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跟了别人过,我这辈子最亲的长辈就是舅舅。小时候逢年过节,舅舅骑着二八大杠来接我去他家住,后座上绑着个竹篓子,里面装着刚摘的香瓜或者几根甜高粱。他骑得慢,我坐在后面晃晃悠悠,两条腿耷拉着,一路啃香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会儿觉得舅舅是世界上最有力气的人,他种地、砌墙、修自行车,啥都会干。我上初中那年,他往我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厚厚一沓子毛票,说是卖猪攒的,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去省城。我妈改嫁那天,他站在村口抽了一整包烟,没骂谁也没怨谁,只跟我说了一句,往后有啥难处就找舅舅。

这句话我没忘,这些年舅舅也确实没食言。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给我寄了两千,我结婚那年他随了三千的礼,我生孩子那年他托人带了一壶胡麻油和二十斤小米。可反过来我这个当外甥女的,为他做过什么?仔细一想,啥也没有。

所以舅舅打来电话说想上省城看病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那天我刚下班,电动车还没停稳,手机响了。舅舅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的。他说最近胃不舒服,吃啥都没胃口,村卫生所的医生开了点药也不管用,想去大医院查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怕麻烦我,末了还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县医院也能看。

我说方便,咋不方便,您赶紧来,住我这儿,住多久都行。

挂了电话我有点发愁,不是愁舅舅来,是愁家里那口子咋说。我老公周建国在汽修店当师傅,一个月挣六千出头,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扣掉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的钱,每个月剩不下几个。舅舅来住两个月,吃喝拉撒都是开销,周建国这人算账算得精,我怕他不乐意。

果然,晚上我跟他一说,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才说,你舅舅那胃病不能在县医院看?非得来省城?来就来吧,还住两个月?

我说人家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旅游的,你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住旅馆?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沙发靠背。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但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不吵不闹,拿沉默恶心你。

我婆婆第二天就知道了,打电话来说,那谁做饭啊,舅舅来了不得天天做几个菜?建国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不?我说能的妈,您放心。婆婆又说,省城看病可贵,你们手头也不宽裕,别硬撑。这话听着是好心,但那个语气让我不太舒服。

无所谓,舅舅来是大事,别的都是小事。

舅舅到的那个周末,我去长途汽车站接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是一双手工布鞋,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愣了一下,怎么瘦了这么多。舅舅以前是壮实人,一米七五的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现在整个人窄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

我说舅您瘦了。他说没事,就是胃不好,吃不进东西。我把编织袋接过来,挺沉的,问他装的啥,他说自家种的核桃,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红薯干。

回家的出租车上他一路扒着车窗往外看,说省城又变样了,上次来还是十年前送我上大学的时候。我说舅您这回好好查查,查完了好好住些日子,我带您逛逛。他笑了笑说,行,听你的。

到家后周建国在客厅坐着,看见舅舅站起来叫了声舅。舅舅赶忙把编织袋打开,拿出两瓶白酒,说自家酿的,你尝尝。周建国接了酒,脸上淡淡的,说舅您先歇着,我晚上还得加班,说完就走了。

我知道他不是真加班,是汽修店今天不忙,他就是不想在家待着。心里有点发堵,但在舅舅面前没表现出来。我把舅舅安排在小卧室,那屋平时堆杂物,我提前收拾了两天,换了新床单新被罩,还把儿子小时候的书桌搬了进去,想着他放个茶杯啥的方便。

舅舅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核桃、红薯干、一瓶土蜂蜜、一袋子干蘑菇,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上坟用的,你爸活着的时候冬天冷,你舅妈就给做了这件,没赶上,你啥时候回老家帮我捎坟上去。

我鼻子一酸,接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舅舅去了省人民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一上午,医生问了情况,让做胃镜。舅舅一听胃镜脸色就白了,说那个管子从喉咙里插进去,听说可难受了。医生说可以做无痛的,多花几百块钱。舅舅问多少钱,我说不贵,几百块。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普通的,说省点是点。

做胃镜那天我请了假,在检查室外面等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舅舅脸色煞白,眼角有泪痕,还在干呕。我心疼坏了,赶紧上去扶着他,他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说疼得很,以后再不做这破检查了。

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我在班上心神不宁,收银找错了两回钱,店长骂了我一顿。舅舅在家待着,白天我看监控,他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也不知道在想啥。

三天后我去拿结果,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说胃镜显示胃窦部有个占位,性质不太好,建议做个病理。我手开始抖,医生说先别紧张,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让我把舅舅本人叫来。

我舅舅不识字,看不懂报告单,但他会看脸色。那天我回到家,他正在厨房下面条,看见我回来就问,咋样?我说还得再等几天,有个病理没出来。他把面条捞出来,放了点酱油和醋,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我说舅您才吃了几口。他说吃不下了,胃里顶得慌。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我请了假,自己去的医院。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腿软得迈不动。最后进去坐下,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我认得的字不多,但胃癌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医生说属于中期偏早,建议尽快手术,术后配合化疗,预后还是比较乐观的。我问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大概六到八万,加上后续治疗,总费用可能要十五到二十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我脑子嗡嗡的,记不清怎么走出医院的。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周建国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我知道他可能在干活,手上有油没法接,但我那会儿就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后来我打给了我闺蜜赵丽,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这事儿你得跟你舅舅本人说啊,瞒不住的,再说手术这事儿得他自己拿主意。

我在医院门口坐到太阳落山,手机响了,是周建国回过来的。我跟他说了结果,他那边先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半截的话,他说你确定是大医院查的?不会是那种骗钱的吧?

我说省人民医院,三甲,你说是骗钱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钱太多了,咱们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那儿还欠着五万装修款没还清呢。

我说这钱不用你出,我想办法。说完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了,坐在台阶上哭了半分钟,抹抹脸去坐公交车回家。

到楼下我深吸了几口气,把哭过的脸又抹了一遍,上楼开门。舅舅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就问,啥结果?我说医生说要住院做个小手术,胃里长了个息肉,切了就好。我不敢说实话,怕他吓着,也怕他不治了。他这个年纪的人,一听癌这个字,十有八九要放弃,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拖累。

舅舅半信半疑,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花不了多少,医保报销完就万把块钱。他皱了皱眉,说还是贵,要不在县医院做算了。我说县医院做不了,这是微创手术,只有省城大医院有这个设备。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舅舅吃了小半碗米饭,排骨啃了两块就说饱了。我看着他碗里剩的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想办法筹钱。我跟赵丽借了两万,她说她手头也不宽裕,这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我跟同事王姐借了一万,王姐人不错,二话没说就转给我了。我自己存了三万多的定期,还没到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管不了那么多了。加在一起六万多,离预算还差不少。

我试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改嫁后在邻县住,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平时偶尔通个电话,每次说不了几句她就说要忙。电话打通了,我跟她说了舅舅的情况,她沉默了很久,说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手头没啥钱。我说哦,那没事,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都没问问她身体哪里不好。算了,问了又能怎样。

周建国这几天一直不怎么跟我说话,回家吃完饭就看手机,看困了就睡觉。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但我也懒得哄他,舅舅的事儿就够我焦心的了。

谁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舅舅来我家住了大概十来天的时候,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老太太。舅舅介绍说这是他表姐,也就是我表姨,住在省城北郊,听说他来省城看病特地来看看。

表姨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太太,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说话嗓门大得很。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舅舅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一个外甥女,不该一个人扛着。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给她倒了茶,切了水果。

表姨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舅舅跟我说了,他不想在这儿住了,说你婆家那边不待见他。

我说啥?没啊,他咋能这么想?

表姨说这孩子也是心思重,你老公天天板着脸不说话,他住着别扭,觉得给你添麻烦了。我说我老公就那性格,不是针对舅舅。表姨拍了拍我的手说,我懂,我懂。你要是不方便,让你舅舅上我那儿住去,我那儿地方小点,但好歹自在。

我说不用不用,他在这住挺好的。表姨说行吧,你看着办,反正我电话你记下,有需要就找我。

那天晚上舅舅从房间里出来倒水,我问他是不是想走,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谁跟你说的?我说表姨。他把水杯放下,坐沙发上搓了搓膝盖,说了一句,建国这孩子,可能觉得我这个老头子住久了影响你们生活。

我说舅您别多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爱说话。

舅舅没再吭声,端着水杯回屋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实际上啥也没看进去,遥控器捏在手里按来按去,画面跳来跳去的,后来干脆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建国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回来,看见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问咋了。我说没咋。他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漱,我起来把他堵在卫生间门口,说舅舅的病查出来了,胃癌,要住院手术。

他牙刷还叼在嘴里,愣了三秒钟,慢慢把牙刷拿出来,说你确定?我说确定,病理报告我拿回来了,你要不要看?他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把牙刷塞回嘴里继续刷,刷完洗了脸,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卧室。

我跟进卧室,他已经在换睡衣了。我说你啥意见?他说我能有啥意见,那是你舅舅,又不是我舅舅。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就是实事求是。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他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你自己身体受不受得了。

我说我不扛谁扛?我妈改嫁了,我爹死了,我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让我咋办?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要扛就扛吧,我管不了。说完把被子一拉,背过身睡了。

我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脚底板发凉,一路凉到心口。最后还是躺下了,但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的事、舅舅的病、周建国那张冷脸。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酱油瓶子碰倒了,碎了一地,酱油流得到处都是。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怎么都捡不起来,手一直在抖,后来蹲那儿就哭出来了。

旁边的小姑娘小刘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手划破了。其实是刚才碎玻璃划了一下,就一个小口子,但我眼泪止不住,跟水龙头坏了一样。

店长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哭,脸色不太好看,说你最近状态不行啊,老出错。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说对不起,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就好了。店长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让小刘帮我收拾,让我先去后面休息会儿。

我靠着仓库的墙坐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信息,他居然会发信息了,以前他只会打电话。他说,外甥女,舅在这给你添麻烦了,我看你这些天累的,要不我明天就回去吧。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说舅您别走,我等下就下班了,晚上给您炖排骨。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吧,你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又想哭,但这次忍住了。

日子就这么熬着。我联系了医院的医生,说最快也要排到下个月才能住院,让我先准备材料。我把舅舅的身份证、医保卡、户口本这些复印件都准备齐了,又跑了两趟医院,把该签的字都签了,就等着通知住院。

周建国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有一天下班回来,他没直接回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他问过汽修店老板了,可以预支两个月工资,大概一万二,问我要不要。我说不用了,我借的差不多了。他说那随你吧,然后又回屋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但他那个态度让我不想领他的情。有时候我也恨自己,干嘛这么犟,人家主动帮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帮是帮了,但脸上写着“我是看在你的份上”,让人心里膈应。

倒是舅舅在家里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以前他白天会在阳台上晒太阳,偶尔下楼在小区里转转。但这几天他开始不出门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吃饭也不出来。我去敲门,他说不饿。我说多少吃一点,他说好,等会儿出来。等了一个小时也没出来,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外公外婆的照片在看。

那是两张黑白照片,外公外婆去世快三十年了,照片都发黄了,舅舅还一直带在身边。我走进去他赶紧把照片收起来,说没啥,就是看看。

我说舅您到底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心里闷。我说那您跟我说说。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舅妈去世也快一年了,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觉得活一天算一天,没啥意思。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紧。舅妈是去年冬天走的,脑溢血,在县医院没抢救过来。舅舅当时没告诉我,我过了半个月才知道,打电话回去他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丧事都办完了。我内疚了很久,专门请了假回去看他,他在那个院子里一个人坐着,看见我笑了笑,说你这孩子跑来干啥,浪费路费。

自那以后舅舅就一个人住在村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村里人都搬得差不多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些老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喂鸡、种菜、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舅您别瞎想,等手术做完了,好了,您想去哪儿住都行,您要是愿意,就在省城住下,我养您。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心里更难受了,他说你这孩子,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养我。

我说紧巴紧巴过呗,又不是过不下去。

他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日子又过了几天,医院那边来了电话,说床位排到了,让我下周一带着舅舅去办住院。我赶紧请了假,把住院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毛巾、牙刷、脸盆、拖鞋,还给他买了一套新的睡衣,灰色的,纯棉的,摸着软和。

住院那天我一大早起来熬了小米粥,让舅舅吃了几口,他也知道这是手术前最后一顿了,努力多吃了半碗。我拎着东西带他去坐公交车,他非要自己背包,我说您别逞强,他说我还没到让人伺候的时候。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护士带着我们去了病房。八人间,靠窗还有一张床,舅舅住进去的时候同屋的人都在看他。舅舅没见过这阵仗,有点局促,把包放在床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帮他把东西归置好,让他躺下休息。护士过来量了血压、体温,又抽了几管血,舅舅看着那些管子在胳膊上抽血,没吭声,但我看见他咬了一下嘴唇。

主治医生下午来了,姓林,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挺温和的。他把舅舅叫到办公室,我陪着去,林医生说手术方案定下来了,做胃癌根治术,把病灶切除,淋巴结清扫。舅舅听不懂这些医学术语,我就翻译给他听,说就是把坏的地方切掉。舅舅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问题,我这个病,是不是癌?

我愣住了,看了林医生一眼。林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舅舅,说从病理结果来看,确实是恶性肿瘤,但发现得比较早,手术成功率很高。

舅舅沉默了十几秒,说了一句,我猜到了,哪有胃息肉要做这么大手术的。他说完笑了笑,对林医生说,您该咋治咋治,我配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扶着舅舅往回走,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说外甥女,对不住你,让你骗了这么些天,你肯定不好受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说我啥时候骗您了,我就是觉得您知道了瞎想。

他说你舅舅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还能想不开?你呀,就是爱操心。

回到病房,我让他躺下歇着,他说不用,坐着就行。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是一块手帕裹着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他数了数,五千块,递给我说,这是你舅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你拿着,手术费不够的你帮我想办法,但不能让建国那孩子出,我看他跟他妈打电话的时候吵了好几次,都是因为我的事。

我说啥?他跟婆婆吵架了?

舅舅说你别问了,我不想多说,反正是我住在这儿给你们惹麻烦了。

我把钱推回去,说舅您这钱留着以后用,手术费的事我能解决。舅舅又把钱推过来,眼睛瞪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不听话了是不是?你舅舅虽说穷了点,但看病的事不能全让你扛着,那我成啥了?吃白食的?

我看着那沓钱,有一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剩下的都是十块五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这一看就是他跟你舅妈攒了很久的。我没忍住,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憋住,当着舅舅的面哭了出来。

舅舅拍了拍我的手,说哭啥,你舅舅还死不了,哭啥。

那天下午我回家拿东西,进门看见周建国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显示的是通话记录。我瞄了一眼,看见了婆婆的名字,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周建国看见我回来,把手机扣过去了,说舅舅住院了?我说嗯,刚办完手续。他说手术费凑齐了没有,我说差不多,借了点,舅舅自己也拿了五千。他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你跟你妈吵架了?他说没有。我说舅舅听见了。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说听见就听见了吧,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碎,也不是啥大事。

我问她说了啥。周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她说你舅舅住院花钱,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凭啥要你管。又说你不上班在医院伺候你舅舅,家里的事谁管,孩子谁管。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说你妈这话啥意思?那是我亲舅舅,我能不管吗?他说你别冲我喊,又不是我说的。我说那你啥态度?他说我有啥态度,我啥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嫁给你八年了,你妈对我咋样你心里清楚,我不想说啥。但我舅舅的事,我管定了,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离婚。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离婚这两个字以前从来没说过。周建国也愣了,他看了我半天,说我啥时候说不行了?我就是说钱的事,你还急了。

我说你妈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吗?他说那是我妈的意思,我又没说啥。我说你就是说了也没用,我舅舅的事我自己管,不用你操心了。

说完我拿上东西就出门了,门摔得震天响。进了电梯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说离婚,是后悔摔门。这个楼道隔音不好,明天整栋楼都得知道我家吵了架。

但说都说了,后悔也没用。

回到医院,舅舅已经睡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走廊里没几个人,偶尔有个护士推着小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墙上贴着健康教育的宣传画,我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信息,就三个字:注意身体。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着墙闭了眼。

手术定在周四早上八点,第一台。

周三那天林医生找我谈了话,把手术风险说了好几遍,什么麻醉意外、大出血、术后感染、吻合口漏,一个个听起来都吓人。我签了一大堆同意书,手一直在抖,签完以后问林医生,这个手术成功率大概多少。林医生说在我们医院,这种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医疗上没有百分百的事,要家属有心理准备。

我回到病房,舅舅正在收拾他的东西,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看见我进来,他说你把你舅妈的相片带来了没有?我说带了,在他那个布包里。他说好,让我揣在身上。

晚上我在他床边加了张陪护椅,躺上去吱吱嘎嘎的,翻个身就响。舅舅说你去睡旅馆,明天还要手术呢,你睡这儿休息不好。我说不用,在这儿守着踏实。

那晚我几乎没睡,听着舅舅的呼吸声,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也不知道他睡着没。半夜三点多,他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外甥女?我说嗯,咋了?他说没事,我就看看你睡了没有。我说没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舅舅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舅妈跟着吃了不少苦,现在又让你跟着操心,来世你做我闺女吧,让舅舅好好还你。

我鼻子一酸,说舅您别说这种话,您对我够好了。他说好啥好,就给了你五百块钱上学,你还记一辈子。我说那五百块钱够我花了一个学期,咋能不好。

他没再说话,病房里又安静了,只有隔壁床打呼噜的声音。

周四早上六点多护士就来准备了,量体温、测血压、做皮试,然后换上手术服,插了胃管。舅舅插胃管的时候干呕了好几下,眼泪都出来了,但一声没吭,就那么忍着。

七点四十,手术室的人推着车来了。舅舅自己爬上去的,躺平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跟在车旁边走,拉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又大又硬,是这些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舅舅松开我的手,说外甥女,你在外面等着,舅舅出来。说完就被推进去了,门在眼前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有好几家家属,有的坐着看手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来来回回地走。我没地方去,就在门口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靠着墙站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一会儿看一下手机,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手术室的门开过好几次,每次开我都赶紧站起来,但出来的都不是舅舅,是别的病人。有的家属推着病人回病房了,走了几拨人,又来了几拨新人。

十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李小军的家属。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李小军的家属在不在?走廊那边一个人跑过来说在在在。护士说你跟我来,医生要谈话。那个人脸一下子就白了,跟着护士进去了。

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生怕下一个喊的是我。

十一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又一次开了,这次喊的是张建国的家属。我赶紧跑过去,一个医生戴着口罩出来,手里拿着个托盘,里面是一块切下来的组织,让我看一眼,说手术顺利,病灶切得很干净,淋巴结清扫也做完了,病人马上送到ICU观察一天。我问啥时候能醒,医生说麻醉过了就会醒,大概两三个小时。

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舅舅在ICU住了一天,第二天转回了普通病房。他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鼻子上有氧气管,肚子上有引流管,手上还有输液管。麻醉过了以后疼得很,他咬着嘴唇不吭声,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我去问护士能不能给打止痛针,护士说医生已经开了止痛药了,能忍就忍一下,止痛药用多了影响恢复。我看着舅舅咬着嘴唇硬扛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下午周建国来了,带了两个保温桶,一个装的小米粥,一个装的鸡汤。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把保温桶递给我,说这是我妈让送的,说给舅舅补补身子。我接过保温桶,说谢谢。他站了一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呢。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婆婆让送的汤,她自己肯定不乐意,一定是周建国跟她说了什么。

舅舅恢复得还算顺利,第三天能坐起来了,第五天能下地走几步了,第七天拔了引流管,第十天拆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这些天我天天守在医院,白天赵丽来替我看两个小时让我出去透口气,晚上我就睡在陪护椅上。超市那边请了长假,店长脸色不好看但也没说啥,毕竟我在那干了五年了,也没请过什么假。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舅舅住院的这些天,医药费的单子一张张送过来,我每次拿到手都心慌。加起来已经花了将近九万了,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不少。我借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每天睁眼想的都是钱的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来送汤的第二天,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丽丽啊,不是妈说你,你舅舅这个病,花钱是个无底洞,你一个人扛着不是个事。你舅舅自己有孩子没有?我听着这话就来气,说妈,我舅舅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嫁到外省了,人家也不容易,我不想让她知道。婆婆说那就是说以后这个事都得你们扛着?你们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说妈,这是暂时的,等舅舅好了他就回去了,不会影响我们的日子。婆婆冷笑了一声说,不影响?建国天天愁眉苦脸的,我问他啥事他不说,我就知道是你那边的事。我忍着气说,妈,我先不跟您说了,护士来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手都在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敢回病房。进去看见舅舅正自己端着碗喝小米粥,喝得慢,一勺一勺的,手还有点抖。我赶紧上去说他别自己来,我喂你。他说不用,能自己来就自己来,不能老让人伺候。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也很可敬。一辈子要强,到老了生病了还要强。

出院那天我去办了手续,结算下来自费部分大概四万多,加上之前的检查、药费什么的,总共花了将近六万。我借的钱加上舅舅的五千,刚好够,最后还剩下几百块,我偷偷塞进了舅舅的包里。

周建国开车来接的,这是我让他来的,舅舅出院总不能挤公交车。他来的时候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下来帮着拎东西,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舅您气色好多了。舅舅说多亏了你跟丽丽,要不这条命就交代了。

周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舅舅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跟来的时候一样。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说今天天气不错,最高温度二十六度,适合出门踏青。

开了一半周建国突然说了一句,舅,等您身体好了,明年春天让我妈也来住一阵子,她在老家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我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舅舅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舅舅说好啊好啊,来住,省城好,热闹。

回到家,舅舅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地走动了,胃口也比以前强了,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能喝一碗粥,吃半个馒头。我把家里的菜谱都调整了,做的软烂好消化的,每天变着花样做,就怕他吃腻了。

但舅舅好像有什么心事。

出院以后他不太爱说话了,白天我上班去了,他就一个人在家,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回来问他今天干了啥,他就说没干啥,看了会儿电视。我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都好。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舅舅不在家。我打了他的手机,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说他在楼下小公园坐着呢,让我别着急。我换了衣服下去找他,看见他坐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

我走过去,他赶紧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说走吧,回家。我说舅您拿的啥,他说没啥,就是张广告纸。我没再问,但心里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他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听着那声关门的动静,在客厅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那会儿刚放学回来,在写作业,问我老舅姥爷咋了,我说没事,你好好写作业。

晚上周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了舅舅的状态,他皱了皱眉,说要不你问问他,是不是想回去了。我说可能吧,毕竟住了快两个月了,想家也正常。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在家陪舅舅。早上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他,舅您是不是想回老家了?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在这儿住得挺好的。我说那您这几天咋不高兴呢?他说我没不高兴,就是天天在家待着闷得慌。

我说那今天我带您出去转转吧,去公园看看花。他说行。

我带他去了附近的植物园,正好是春天,花开得正旺,桃花、樱花、玉兰花,一树一树的。我推着轮椅,舅舅不愿意坐,说能走就走,不坐那玩意儿。我搀着他慢慢走,走几步就歇一会儿,走走停停转了大半个园子。

舅舅看着那些花,突然说了一句,你舅妈最喜欢桃花了,我们家院子里那棵桃树还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后来冻死了。

我说舅您想舅妈了吧?他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想有啥用,人都没了。

回来的路上在车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缩在那件灰夹克里,显得特别单薄。

那天晚上他胃口不错,喝了一大碗粥,吃了半个花卷,还吃了好几块我做的清炖鸡。我心里挺高兴的,觉得他可能是缓过来了。

但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舅舅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我以为他去买早点了,没在意,去厨房煮了粥。粥煮好了人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他房间看了看,衣柜空了,他那个编织袋也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千块钱,用搪瓷缸子压着。搪瓷缸子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外甥女,舅回去了,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腿一软,坐到他的床上。床上还留着他的味道,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着肥皂和烟草的气息。我拿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好几遍,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昨天晚上?今天凌晨?他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人,走路都还不太稳当,怎么去的长途汽车站?他早饭吃了吗?他身上的钱够不够?

我赶紧给赵丽打电话,让她帮我查省城到老家那个县的长途车几点发车。赵丽查了一下说八点一班,九点半一班,还有下午的。我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第一班车可能已经走了或者正要走。

我说丽丽你帮我个忙,去长途汽车站找找我舅舅,他走了,没跟我说。赵丽说你别急,我现在就去。

我挂了电话,发现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他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旧T恤,看着我说,你舅舅走了?

我说嗯,走了。

他说走了就走了呗,你不是老担心他想家吗,现在回去了不正好?

我抬眼看着他,我那一刻真的很想跟他大吵一架,但我没有力气了。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把煮好的粥倒掉,洗了锅,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整个早上在超市里魂不守舍的,扫码枪都拿不稳。小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赵丽打了电话过来,说她到了长途汽车站,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了售票员,说早上的车已经走了,车上没有我舅舅。她让我别着急,可能舅舅没坐长途车,是坐火车走的。

我说他一个老头子,手机都关机了,我怎么找?赵丽说你别急,他认识字,知道路,丢不了。

我知道丢不了,但我就是着急。他刚做完大手术,一个人坐几个小时的车回老家,路上要是出了啥事怎么办?他回去了以后一个人住,万一有个闪失谁管他?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在超市收银台前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排队的顾客都看着我,小刘赶紧过来替我,把我推到后面休息室去。

店长这次没骂我,她看我哭成那样,给我倒了杯水,坐旁边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我哭了一会儿,把眼泪擦了,跟店长说,店长,我得请假,我舅舅走了,我得去找他。店长看了我半天,说你这假再请下去怕是工作保不住了。我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吧,舅舅比工作重要。

店长叹了口气,说我给你批三天,你尽量快点回来。

我回到家,周建国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看见茶几上有个信封,白色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周丽收。我拿起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纸抽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有些地方字写得很吃力,手抖得厉害。舅舅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很多字他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有的拼音拼错了,我要念好几遍才猜出来是啥意思。

信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后来眼泪把信纸都洇湿了。

外甥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舅舅已经坐车回家了。你别找我,也不用担心,舅舅命硬,死不了。

这些日子在你家住着,舅舅心里都明白。你跟建国的日子过得不容易,舅舅住在这儿,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建国他妈打电话说那些话,我听见了不止一次,他妈的手机声音大,我在房间里能听见,说我是个拖累,说我住这儿不走是为了讹你们。舅舅心里难受,但舅舅没脸说你婆家的不是,人家说的也是实话,我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病了还得你们管,你们又不是富裕人家。

那天表姨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想走,她不让,说你没地方去,回去了谁照顾你。我说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不能连累孩子。表姨哭了,我也哭了。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你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哭了一场,你舅妈走的时候我又哭了一场,这是第三回。

外甥女,舅舅这一辈子没啥出息,种了一辈子地,啥也没攒下。你舅妈走的时候,她把那五千块钱交给我,说这是她这些年攒的,让我留着养老。我没舍得花,想着哪天你用得着,就给你。你别嫌少,你舅妈要是知道这钱用在我自己身上,她在地下也不安生。

舅舅这次来省城,本来是想查查病,查完了就走,没想在你这儿长住。但医生说要做手术,我就留下来了。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做得好,舅舅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舅舅不能在你这儿待着了,再待下去,你跟建国的日子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舅舅看出来了,建国是个老实人,他对你有感情,但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你婆婆天天念叨,他夹在中间不好做。舅舅不能看着你的家散了,那舅舅就罪过大了。

所以舅舅走了。你别怪建国,也别怪你婆婆,要怪就怪舅舅没出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连累孩子。

外甥女,你还记得小时候舅舅骑着自行车带你去赶集吗?你坐在前面大梁上,我按铃铛吓唬前面的鸡,你就笑,笑得咯咯的。那时候你才四岁还是五岁,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舅舅想着那个画面,就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活。

你舅舅没啥本事,给不了你啥,就给你留了几句话。第一句,你跟建国好好过日子,别因为舅舅的事吵架。第二句,你身体不好,别太累了,有病要去看,别拖着。第三句,每年清明给你爸上坟的时候,替舅舅给你爸磕个头,就说他小舅子对不住他,没照顾好你。

舅舅没啥文化,就写这么多。你别哭,哭了舅舅心疼。等舅舅身体养好了,明年秋天核桃下来了,舅舅还给你寄。你小时候最爱吃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了吃里面的仁,吃得手黑黑的,那个样子舅舅记得可清楚了。

外甥女,你要好好的。

舅舅字

我看完信,趴在茶几上哭得喘不上气。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舅舅的号码。我赶紧接起来,听见舅舅的声音,有点喘,说外甥女,舅舅到家了,你别担心。我说舅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你刚做完手术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出了事咋办。

舅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你舅舅没那么娇气,当年你舅妈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这算啥。

我说舅你等着,我明天请假回去看你。他说别来,浪费路费,家里也没啥好吃的招待你。我说我不要吃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说行吧,你非要来就来,别耽误工作。

挂了电话,我又把信看了一遍。这次没哭,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到我放贵重物品的那个抽屉里,跟存折、房产证放在一块。

晚上周建国回来了,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咋了。我说舅舅来信了,走了。他说我知道,走了就走了呗,哭啥。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给他看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看完了半天没说话,然后把信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我明天送你回老家。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圈也红了。他把脸别过去,说我去做饭,你歇着吧。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没那么坏。他有他的难处,有他妈的压力,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他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他表达的方式让人接受不了。

但我心里的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舅舅走这件事,我不是怪他,我是怪自己没有拦住舅舅,没有让他感觉到这是他的家,不用走,不用逃。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开着车送我回了老家。从省城到舅舅家那个村,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中间有一段路在修,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舅舅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还是那双布鞋。他看见我们的车,笑了笑,摆了摆手。

车停在他家门口,我下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锯了,就剩个树桩子。舅舅说去年冬天树枝掉下来把房顶砸了个洞,就锯了。

我扶着他进屋,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透不进啥光。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柜,电视还是二十年前的那种大屁股彩电。里屋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着一条旧军被。

我看了看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剩粥,上面飘着一层膜,旁边是一碟咸菜,已经蔫了。冰箱里啥都没有,就几个鸡蛋跟半棵白菜。

我鼻子一酸,说舅你这些天就吃这个?他说能吃就行,我一个人,做多了也吃不完。

周建国去车上搬东西,带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斤肉,还有他昨天买的那些菜。舅舅看见了说你们这是搬家呢,带这么多东西。周建国说舅您别客气,都是顺路买的。

我给他收拾了屋子,把窗户上的旧报纸撕了,擦干净玻璃,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了不少。我把床单被罩换了,把厨房彻底擦了一遍,锅碗瓢盆都洗了,又给他熬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两个菜。

舅舅坐在门口看着我们忙活,一直说别忙了,坐下歇歇。我说不忙,马上就弄完了。

吃饭的时候舅舅喝了两碗排骨汤,吃了一个馒头,肉也吃了好几块。我心里舒服了一点,问他还难不难受,他说不难受了,好多了。我说舅你要按时吃药,药吃完了去县医院开,别舍不得花钱。他说知道了。

下午我们要走了,舅舅送到门口,把一袋子核桃塞给我,说今年的新核桃,你带回去吃。我说舅你留着卖钱吧。他说不卖,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舅舅站在门口,瘦瘦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风吹着他的蓝布衫,在他身上飘来飘去的。他朝我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别惦记。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还在门口站着,一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哭了一路,周建国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又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

回到省城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还债。舅舅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想哭,但后来慢慢就不哭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不疼,就是闷。

我每周给舅舅打两次电话,问他吃饭了没有,按时吃药了没有,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他总说好着呢,你别操心。有时候电话里能听见他在喘,我说你是不是干活了,他说没干活,就是在院子里走了走。

我让他把家里的地荒着别种了,他说不种了,种不动了,就门口那点菜地留着,种点葱跟蒜。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三个月,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吃能喝了,人也胖了一点。我去看过他两次,每次去给他带些吃的穿的,走的时候他总往我车上塞东西,核桃、红枣、红薯,每次都不重样。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好人的,舅舅这一关总算熬过来了。

但老天爷可能觉得这个考验还不够。

有天晚上我在超市上晚班,快九点了,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隔壁的王婶打来的。王婶声音很急,说丽丽你快回来,你舅舅摔倒了,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说怎么了?王婶说你舅舅晚上去院子里上厕所,院子里的灯坏了,他摸黑走,绊到树桩子摔了,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

我腿都软了,赶紧给周建国打电话,说舅舅摔了,在县医院,我得马上回去。周建国说你等着,我开车来接你。

那晚他开得很快,三个多小时的路,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我冲进急诊室,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叫了他两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你咋又来了。

我说舅你别说话,好好躺着。他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医生过来跟我说,病人颅内出血,情况比较严重,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市里或者省城的大医院。我一听就懵了,舅舅这身体才刚刚恢复,哪经得起再折腾。

我说转,马上转。

周建国去办了转院手续,联系了省城那家医院,那边说可以接收,让我们赶紧送过来。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把舅舅抬上去,我跟车,周建国开车在后面跟着。

救护车上舅舅一直昏昏沉沉的,我叫他他有时候能应一声,有时候不应。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使劲搓,搓不热。

到了省城医院,直接送进了神经外科的ICU。林医生不在,换了另一个医生,姓王,戴眼镜,看着挺年轻的。王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CT显示颅内出血量不小,需要紧急手术,让我签字。

我的手抖得签不了字,王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家属你冷静一下,再拖下去病人有生命危险。周建国从我身后伸手过来,握住我拿笔的手,一笔一划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了。

他握住我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也在抖。

舅舅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我跟周建国坐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就我们两个,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靠着周建国的肩膀,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那天走得急从衣柜里随便抓的。他的肩膀很硬,硌得我太阳穴疼,但我不想动。我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舅舅骑车带我去赶集,一会儿想起他在信上写的那些字,一会儿想起他站在村口挥手的样子。

周建国突然说了一句,你舅舅那个人,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他说,我在我们家,从来没吃过我妈做的这么好吃的饭。你舅舅来我们家,他给我擦过皮鞋。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说,那次我加班回来晚了,鞋上全是泥,我放门口忘了刷,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鞋在门口干干净净的,我以为是你刷的,后来才知道是你舅舅刷的。他拿抹布一点一点擦的,连鞋底都擦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忍住,哭出了声。周建国搂着我,没说话,就那么搂着。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天都亮了。王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颅内压力降下来了,但病人年纪大,又有胃癌手术的底子,恢复起来可能会比较慢,得在ICU观察几天。

我说王医生,能不能救过来?王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毕竟伤得重,不能保证一定能救过来,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坐着,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周建国给我买了包子,我吃不下,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也没催我,就坐在旁边陪着,偶尔出去接个电话,回来跟我说孩子在他妈那儿,不用担心。

我在走廊上坐了三天,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能进去探视半个小时。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帽子,走到舅舅的床边,他就那么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纱布,脸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叫他,舅,舅,你听得见吗?我来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拉着他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颜色。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跟他说,舅你要撑住,你答应给我寄核桃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护士说时间到了,我松开他的手,转身出去的时候眼泪把口罩都打湿了。

第四天,舅舅醒了。

王医生说的,我去探视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眼珠转了转,看见我了,嘴动了动,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他说的是,外甥女。

我说舅你别说话,省点力气。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半天,又闭上了眼睛。

王医生说情况在好转,但还要观察。

我在走廊上坐了一个多星期,周建国也请了假,在走廊上陪着我。他有时候去打水,有时候去买饭,有时候啥也不干,就坐在我旁边,靠着墙眯一会儿。走廊里的长椅是铁的,硌屁股,他垫了个坐垫让我坐,他自己坐光板。

有一天晚上,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了,他突然跟我说,我想好了,等你舅舅好了,让他上咱家住,别回去了。他一个人住在那破房子里,不放心。

我看着他,说你妈那边怎么办?他说我妈那边我去说,她就那脾气,说了不听拉倒,我自己日子我自己过。

我说那你不嫌我舅舅是拖累了?他说啥拖累不拖累的,你舅舅是你舅舅,就是咱家人。再说了,他给我擦过皮鞋,我还能把他撵出去?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周建国说你别哭了,再哭眼睛该瞎了。

ICU住了十二天,舅舅转到普通病房。这次比上次恢复得慢多了,毕竟是摔了脑袋,加上之前的底子本来就弱。他在医院又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但还是不利索,右腿有点跛,左手也不太灵便。

王医生说这是颅内出血的后遗症,可能恢复不了了,但生活自理应该问题不大。

出院那天周建国开着车来接,舅舅还是坐在后座,这次不扒着窗户往外看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两鬓的白发像是又多了很多。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睁开眼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到了家,我把舅舅扶进小卧室,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躺下就睡着了。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周建国在收拾东西,把舅舅的编织袋放好,里面又是他带来的核桃跟红枣。我说你歇着吧,明天再弄。他说没事,马上就好。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的菜不多,明天得去买点排骨,舅舅喜欢吃排骨汤。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的样子。

我想起舅舅那封信,想起他写的那句,你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大梁上,我按铃铛吓唬前面的鸡,你就笑,笑得咯咯的。

我笑了一下,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舅舅在我家住下来了,这次住了很久,一直住到现在。我跟周建国说好了,这就是舅舅的家,哪儿也不去了。周建国没说什么,但他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去小卧室看看舅舅,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舅舅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不如以前,但能自己吃饭、上厕所、在屋里走动了。他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跟以前一样。我问他舅你想吃啥,他说啥都行,你做啥我吃啥。

周建国他妈那边,他果然去说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反正婆婆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以前和气了不少,说丽丽啊,你舅舅那事你辛苦了,建国跟我说了,你舅舅也不容易,你照顾他是应该的。我说谢谢妈。她说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问周建国到底跟婆婆说了什么,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那种安静的、不那么顺心但也不算太糟糕的平静。舅舅的医药费我还在还,欠赵丽的两万还了一万,欠王姐的一万还没动,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千五还债,估计还得还个一年多才能还清。

但我不急了。债可以慢慢还,日子可以慢慢过,人还在就好。

昨天我又收到了舅舅的一封信。他就住在我家里,但他给我写了一封信。那天他趁我跟周建国都不在,把信放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摸到的。

信很短,就几行字,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这次手不抖了。

外甥女,舅舅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前舅舅总想着死了算了,别拖累你。但现在舅舅不想死了,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你,多看看建国,多看看孩子。舅舅这辈子没啥出息,最大的出息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外甥女。

你不用回信了,舅舅就在隔壁。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多放点西红柿。

我看着信,笑了。把信叠好,跟上次那封放在一起,关上抽屉,去厨房把明天早上做疙瘩汤的西红柿洗干净,切好了放在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然后我去了舅舅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轻轻走进去,帮他把手放回被子里,又站了一下,看他睡得安稳,就出来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建国在沙发上等我,看我出来,问我舅舅睡了?我说睡了。他把电视关了,说你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我嗯了一声,关了客厅的灯,跟他一起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影。我闭着眼睛,听着周建国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这个家安静下来的声音。

日子就是这样吧,起起伏伏的,有难过的时候,也有不那么难过的时候。人活着,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舅舅教会我的就是这个,不管多难,都得撑着,撑过去了,日子就还在。

就像他说的,等身体养好了,明年秋天核桃下来了,还给我寄。

我想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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