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海南男子养蜂两年亏五万,怒扔蜂箱进山洞,五年后回家当场惊呆

楔子

那口山洞在村后的岭坡上,当地人管它叫"蜜蜂洞",但里头一只蜜蜂也没有。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了大半,人要侧着身子才能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潮乎乎的,常年往外冒凉气。村里的小孩都怕那个地方,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就说"再不听话把你扔蜜蜂洞里去"。

陈大海把最后一个蜂箱扔进山洞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他站在洞口,手扶着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蜂箱边缘,往里推了一把。那个蜂箱顺着洞口的斜坡滚下去,撞在洞壁上闷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蜂箱里面嗡嗡的声音从洞口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了一会儿,也慢慢安静了。

他身后的小路上散落着十几个蜂箱,有的摔裂了边角,有的盖子翻着露出里面空空的巢框。他把最后一个也扔了之后,站在洞口喘了几口粗气。海南十一月的太阳还是热辣辣的,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妻子阿莲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儿子阿宝。阿宝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趴在阿莲肩膀上,小眼睛半睁半闭的。阿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远远地看着她男人把那些蜂箱一个一个地往黑黢黢的洞里扔。她脚边放着两袋打包好的行李,用蛇皮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

陈大海扔完了最后一个蜂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木屑。他的手掌被蜂箱边角的毛刺划了几道口子,但蹭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就不管了。他走到阿莲面前,弯腰把阿宝从她怀里接过来。

"走吧,"他说,"回家。"

阿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的灌木丛被蜂箱蹭得东倒西歪的,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她收回目光,弯腰拎起地上的两袋行李,跟在陈大海身后沿着那条小路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不好走,砂石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走一步滑半步。陈大海抱着阿宝走在前面,阿宝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喷在他颈窝里热乎乎的。阿莲在后面跟着,两袋行李在她手里换来换去,胳膊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走到山脚下回头再看一眼,那个洞口被灌木重新遮住了大半,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蜜蜂洞还是蜜蜂洞,只是里面多了十几个破蜂箱和一群散了架的蜜蜂。

陈大海在那条山路上站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走。村里的房子从树影里露出来了,炊烟在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他三年没回家了。三年前他从村里出来,揣着东拼西凑来的三万块钱,在山脚下租了块地拉了电,买了几十箱蜜蜂和一台摇蜜的机器,说要靠养蜂把欠的账还清、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可养蜂这事比他想得难得多。头一年碰上蜂螨,蜜蜂死了大半。第二年老天爷不赏脸,花期短,蜜少,收上来的那点蜜还不够本钱。加上他不懂行情,被收蜜的贩子压了几回价,折腾了两年,三万本钱赔进去不说,还倒欠了两万。

这些账阿莲大概都知道,但她从没跟他抱怨过。她嫁给他那年他三十一岁,穷得叮当响,连台彩电都买不起。她跟着他住了三年的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穿两件棉袄。她给他生了个儿子,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来没有一句"后悔了"。

今天早上他把那个账本扔在铁皮棚子的桌子上,说"不干了",说"回家"的时候,阿莲只是安静地把孩子和行李收拾好。那些蜂箱她帮他扔了三个,剩下的她没再管,站到旁边去等着了。她在路边等他一个一个地扔完,然后跟着他下山,一路上一个字也没多问。

回到家那天晚上,陈大海坐在老房子的堂屋里发了半宿的呆。家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爹在里屋早睡了,咳嗽声偶尔传出来,断断续续的。阿莲把阿宝哄睡了之后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坐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阿莲站起来去灶房给他端了碗凉茶,搁在桌上。碗沿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陈大海伸手去端那碗茶,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过去端住了。

那是二零零八年的冬天。海南的冬天不冷,但那碗茶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他眼前飘成了一小团白雾。

五年后陈大海回到那个洞口的时候,已经不是他自己想回去的。

是个收山货的商人把他领去的。那商人姓朱,说在岭上那片林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发现一个山洞里有野生蜂蜜,品质好得不得了,想跟他合作用那块地方做个蜂产品基地。陈大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山洞。朱老板说就是你们村后面那个蜜蜂洞啊,你不知道?

他站在村口愣了一下。蜜蜂洞。他五年没想起来那个地方了。

那天下午他跟着朱老板又爬上了那条山路。五年过去路更不好走了,草长得比人还高,得用砍刀开路。到了洞口的时候他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洞口的藤蔓比当年更密了,但藤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亮晶晶的,一层一层地铺在洞壁上。

他往洞里走了几步,脚底下踩着的东西软软的、厚厚的。低头一看,是蜂蜡。厚厚的一层蜂蜡铺满了整个洞底,踩上去像踩在打滑的冰面上。洞壁四周挂满了蜂巢,金黄的、琥珀色的、层层叠叠的,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底看不见的深处。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头顶嗡嗡地飞着,但奇怪的是它们不怎么理人,就在自己的巢上爬来爬去,忙着做自己的事。

陈大海站在那个洞里面,脚底下是五年积攒下来的厚厚一层蜂蜡,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蜂巢,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很响,但很奇怪地不觉得吵,像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和声。

他在洞里站了很久,久到朱老板在洞口外面喊他"老陈你咋了,出来啊"。他听见了但没动。黑暗里那些嗡嗡的声音在他周围盘旋着,像在说话,他听不懂但觉得那些声音很熟悉。

是他当年一个接一个扔进来的那些蜂箱。那些蜜蜂没有散、没有死,在洞里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自己安了家,然后花了五年的时间把这口洞填满了。

蜜蜂洞终于变成了真正的蜜蜂洞。

楔子写完的时候陈大海正坐在院子里的荔枝树下,傍晚的风从海边方向吹过来。他靠在竹椅上看着对面那排新蜂箱,蜜蜂进进出出地忙着。他今年四十二了,跟当年站在洞口扔蜂箱的时候比变了不少,头发白了,脸上的表情松了。

阿莲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又转身回去了。她的背影也跟当年不一样了,腰板直了些,步子稳了些。

那些被扔进黑暗里的东西,在黑暗里自己活下来了。

楔子就写到这儿。后来的事,得从头说。

第一章

二零零六年的春天,陈大海三十二岁。他在老家已经没什么正经事干了。

村里人都种槟榔和橡胶,他家也有几亩,但这些年价格不好,辛辛苦苦忙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钱。他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他也不想走他爹的老路。镇上有个远房亲戚在养蜂,一年能挣万把块,比他种地强。他去看了两次,回来就跟阿莲说他想试试。

阿莲那时候刚怀上阿宝不久,肚子还没显,靠在灶台边择菜。听他这么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我问了,买三十箱蜜蜂加机器加一年的饲料和药,大概三万。"

阿莲把那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钱呢?"

"我找信用社贷一万五,再找我大哥借点,剩下的……你那边能不能周转一下?"

阿莲娘家在隔壁村,她爹前两年过世了,留了几亩地给她。她没说话,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张存折出来放在灶台上。存折不厚,薄薄的,封皮磨得发白。

"这里面有八千,"她说,"是我爹留给我的。"

陈大海看着灶台上那本存折,喉咙发紧。他伸手拿过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确实存了八千块,存了三年了,没动过。利息加起来也没多少,但她一直留着。

"等挣了钱还你。"

阿莲没接话,转身把灶台上的锅端起来加水,开始淘米做饭了。

那段时间陈大海跑了好几趟镇上,找信用社办了贷款、跟亲戚东拼西凑、加上阿莲那八千块和他自己攒的一点,总算凑了三万出头。他租了村后岭坡脚下的一块空地,拉了一根电线过去,搭了间铁皮棚子。铁皮是二手的,有的地方锈了,他拿锤子敲了敲又钉上了。

四月的时候他去买蜜蜂。卖蜂的是个广东来的老蜂农,在隔壁镇养了十几年蜂了,要回老家了,把蜂箱半卖半送地处理了。陈大海去了两趟,挑了三十二箱,用拖拉机一车一车地拉回来,码在岭脚那片空地上,整整齐齐的两排。

那天晚上他蹲在蜂箱旁边看。天黑了,蜜蜂都回箱了,箱门口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那些白木蜂箱上,油着浅蓝色的漆,在夜色里泛着柔柔的光。他伸手碰了碰蜂箱的表面,木头的纹理隔着漆面传过来,凉丝丝的。

阿莲从铁皮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蜂箱中间。

"能养好吗?"她问。

"能,"陈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人能养,我也能养。"

五月的荔枝花开得满山遍野都是。陈大海每天天亮就起来检查蜂箱,看蜜蜂进出忙不忙,看巢脾上的蜜封盖了没有。他学的那些东西都是跟那个老蜂农学的,加上自己买了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对着蜂箱比划。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打电话问,那老蜂农倒是耐心,在电话那头一点一点地教他。

头一批蜂蜜摇出来的时候是六月。那天太阳很大,陈大海在铁皮棚子里忙了一上午,摇出来两大桶蜜。蜜是浅琥珀色的,透着荔枝花的清甜香气,在桶里晃着的时候泛着光。他拿勺子舀了一点尝,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阿莲抱着孩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看他拿勺子的手微微抖着,嘴角那个笑压都压不住。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宝,说"你爸出息了"。

那批蜜卖得不算好。陈大海不懂行情,找镇上收蜜的贩子卖的,价格被人压了三分之一。他回来算了算账,除去成本,头一批蜜挣了不到两千块。但毕竟是头一回,他也没太在意,想着后面还有花期呢,慢慢就回本了。

可老天爷没给他"慢慢"的机会。七月份一场台风光顾了海南,风不大,但雨下了三天三夜。铁皮棚子漏了,有几个蜂箱被雨水泡了底,里面的蜜蜂死了一半。陈大海在雨里穿着雨衣一趟一趟地往外搬蜂箱,从低处挪到高处,搬了十几个之后雨衣破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把他浑身浇得透透的。

阿莲在棚子里抱着阿宝,看着他在雨里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想出去帮他,但阿宝在发烧,她走不开。那天晚上陈大海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白,但他说"没事,救回来二十几箱"。

那二十几箱撑过了雨季,但到了秋天的时候蜂螨又来了。陈大海买了药,按照书上写的配比喷了,可能喷得不对,螨虫没杀干净,蜜蜂倒是又死了不少。到了年底一算账,三万本钱赔进去差不多一万五,蜂箱从三十二箱减到了十八箱。

阿莲没说什么。年底那几天她把家里那点年货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腊肉、鸡、鱼,一样没少。陈大海有时候坐在铁皮棚子里发愣,听见她在灶房跟阿宝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不紧不慢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怕他觉得自己扛不住。

二零零七年春天,陈大海又买了一批蜂箱补上了空缺。这回花的钱是他找他大哥借的,五千,说好了年底还。他把新箱子和老箱子混在一起放,每天还是天亮就起来转圈检查。他学乖了,换了另一种药治蜂螨,去镇上找有经验的老蜂农请教了配方和剂量。那年春天花期还行,荔枝和龙眼花都开得好,蜜蜂采蜜采得勤。

可收成还是不行。那年气候怪,花期中间下了半个月的雨,正好赶上龙眼花开得最旺的时候,花粉都被雨水打掉了。蜜蜂出不了工,窝在箱里干等着。等天晴了花期也过了,陈大海摇出来的蜜比去年还少。

年底算账的时候他又亏了。这回亏得不多,但他已经没钱往里填了。信用社那笔贷款的利息每个月都在滚,他大哥那边的五千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他翻着那个账本,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出账入账全记着。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数字是红的,欠了两万多。

那天晚上他坐在铁皮棚子里把那个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三遍。阿莲在旁边给阿宝喂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宝吃完了饭在棚子地上爬来爬去,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勺子敲着搪瓷碗,铛铛铛的响。

陈大海把账本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靠在一棵荔枝树上站了很久。天黑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蜂箱都融在夜色里,分不清轮廓。他听见蜂箱里有细小的嗡嗡声,是蜜蜂在夜里聚在一起取暖的声音,轻轻的、持续的。

他靠在那棵荔枝树上没有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把他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拉出来,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蜂箱前面。

那时候他还没决定要走。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虽然已经绷到了极限,但还没断。

第二章

二零零八年春天,是陈大海最后搏的那一把。

他找人借了两千块,买了药和糖,把剩下的十八箱蜜蜂喂得饱饱的,等着荔枝花开。那年荔枝花开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花势很旺,山脚那片荔枝林白花花的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满山的雪。蜜蜂忙得不可开交,进进出出的,腿上沾满了黄澄澄的花粉。

陈大海那几天几乎没合眼。他守在蜂箱边上,看蜜蜂采蜜的速度,数每箱的出勤量,偶尔打开箱盖看一眼巢脾上封盖的程度。阿莲给他送饭的时候他蹲在蜂箱旁边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眼睛还盯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小东西。

"你这几天跟蜜蜂过日子了,"阿莲把饭盒收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花期就这么几天,错过就没了。"他头也没抬。

那批蜜摇出来的时候确实不错,纯正的荔枝蜜,颜色浅亮,香气清甜,装在桶里晃一晃就能看见里面细微的琥珀色光泽。陈大海把蜜装进准备好的塑料桶里,每桶五十斤,装了四桶。他算了算,这批蜜要是能卖上价,能进账五六千,能还上一部分债。

他骑着三轮车拉着那四桶蜜去了镇上。收蜜的贩子还是去年那个,姓吴,矮胖矮胖的,戴着个草帽坐在店门口喝茶。陈大海把车停好,掀开塑料桶盖让吴老板看货。

吴老板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又看了看蜜的成色,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蜜还行,但今年荔枝蜜量大,收不了高价。五块钱一斤,要就留下。"

陈大海愣了一下。去年还八块呢。吴老板看他没反应,又说:"五块已经不错了,今年收蜜的少,卖不出去我就只能压价。你要不拉到海口去卖,那边价钱高点,但路费和你时间成本算下来也差不多。"

陈大海站在店门口,太阳晒着他后脖颈子,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四桶蜜安安静静地码在三轮车斗里,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咬牙把蜜卖了。四桶两百斤,一千块。扣掉来回的油钱,到手九百多。他骑着三轮车回去的时候一路没说话,到了岭脚把那九百块钱数了三遍,每一张都折得平平整整的,然后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塞进了铁皮棚子的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阿莲把饭菜端到棚子里,放在他面前的折叠桌上,他一口没动。阿宝在地上爬来爬去,翻着一个塑料瓶玩,瓶子滚到陈大海脚边的时候他弯腰捡起来递了回去。阿宝冲他咧嘴笑了笑,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回去,但没笑出来。

"吃饭。"阿莲把筷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棚子外面的风把铁皮吹得哗哗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几天他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说那五千块钱年底还不上,能不能再缓缓。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那边日子难我知道,但年底尽量还,家里也要用钱。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棚子里的折叠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后来想,要是那年荔枝蜜没被压价、要是那批蜜能卖到海口去、要是他能再撑一年……说不定事情就不一样了。可人生没有那么多"要是"。那一年他就是撑不住了,蜜蜂也撑不住了。螨虫卷土重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药已经不够用了,他试着用土办法治,效果不好。等到十月的时候,十八箱蜂死了大半,只剩五六箱稀稀拉拉地还在飞。

他把那些死蜂扫出来装在簸箕里,一簸箕一簸箕地倒在棚子后面的山坡上。那些黑色的、小小的尸体铺了薄薄一层在落叶上面,被蚂蚁和虫子慢慢搬走了。他蹲在那堆死蜂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铁皮棚子里把账本翻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算了算。

两年。三万本钱。欠债两万。手里的蜜蜂不到十箱。铁皮棚子漏雨的地方比去年更多了。阿莲的裤子补了三个补丁,阿宝的奶粉已经断了一个月了,他每天给他喝米汤。

他坐在那里把账本合上了。这次没有翻第二遍。

"回家吧。"他说。

阿莲正在给阿宝换尿布,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尿布垫好、扣好扣子。她抱起阿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比两年前黑了些、瘦了些,但五官没什么变化。变的是一种东西,在他眼睛里。那两年一直亮着的什么东西,灭了。

"好,"她说,"回家。"

第三章

那天扔蜂箱进山洞的事,陈大海后来跟谁也没仔细说过。

他记得自己当时其实没有很愤怒,就是累了。累到一定程度的人不会生气,只想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扔出去,扔得远远的,什么都不要再看见了。

他把那些蜂箱从铁皮棚子旁边一趟一趟地往岭上搬。铁皮棚子里那些东西他一样一样地收拾了——摇蜜机、巢框、巢础、蜂帽、喷烟器,没用的带回去,有用的留给后面租这块地的人。收拾到最后剩下那几箱还在飞着的蜜蜂,他站在它们面前想了想,然后把箱子盖上,搬起来扛上了肩。

上坡的路那些蜂箱他以前搬过很多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搬去别的地方养,是搬去扔。他走得没什么感觉,就是机械地走,扛一箱上一趟坡,扔进洞里,再下来扛下一箱。来回十几趟,累得腿酸了也不觉得。

阿莲抱着阿宝站在路边等他。她没帮忙,也没催他。她知道他在做一件他必须自己做完的事。等他扔完了最后一个,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走吧,"他说。

那一路下山他走在前面,阿莲跟在后面。走了大半段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回头一看阿莲在哭。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的那种,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她抬手擦了又淌,擦了又淌。怀里阿宝睡着了,她腾不出两只手来擦。

陈大海停下来等她。她走上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说"回家就好了"。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那天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他爹坐在堂屋里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给他们热饭菜去了。他爹的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灶台上的锅还是端得稳的。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阿莲在喂阿宝喝米汤,陈大海端着碗扒饭,菜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爹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一把放在桌上,剥一把放在桌上,花生皮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晚上陈大海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了看天。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他以前在铁皮棚子外面蹲着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星空。那时候星空下面是他的蜂箱,现在星空下面是他爹晾在院子里的一排旧衣裳。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阿莲已经哄阿宝睡了,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出神,听见他进来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他在她旁边躺下来,闭着眼睛,棚子外面那些嗡嗡声再也听不见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比过去两年里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第四章

回到村里之后的日子,比陈大海想象中好过一些,也比想象中难熬。

好过的是不用再天天盯着那些蜂箱了,不用再算花期、算蜜量、算还欠多少钱。那些压在肩膀上的东西暂时卸下来了,他整个人轻了不少。白天他去地里帮他爹干些轻活,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偶尔去村里小卖部坐坐,跟人扯几句闲篇。

难熬的是那些债还在。信用社的贷款每个月都在扣利息,大哥那五千块钱年底就要还。他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下个月的钱从哪来。

他去了镇上找活干。先是跟一个装修队干了几个月,搬砖和水泥,一天五十块。后来装修队活少了,他又去码头上帮人卸货,一麻袋一麻袋地扛,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活不固定,有活就干没活就歇,一个月下来能挣千把块。

阿莲也没闲着。她带着阿宝在村里帮人做些零活,给人家摘豆角、晒槟榔、帮着照看孩子,什么能挣钱的都干。两个人省吃俭用的,每个月抠出一点来还债。到年底的时候大哥那五千块还上了,信用社那边的利息也补了一部分。

那笔账被一点一点地啃着,像蚂蚁搬食一样慢,但一直在变小。

二零零九年秋天,陈大海又去了趟岭上。他本来是想去看看那块空地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租了去干别的。到了岭脚那片空地一看,铁皮棚子已经拆了,只剩下几个压过地基的石头印子。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的已经齐腰了,风一吹就摇头晃脑的。

他在那块空地前面站了一会儿。两年多前他在这儿搭棚子、放蜂箱、守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小东西。那些日子其实才过去两年多,但回想起来像隔了十年。那些蜂蜜的甜味、那些蜜蜂的嗡嗡声、那些半夜起来查蜂箱踩在露水里的凉意,都模糊了。

他顺着那条山路往上走了几步。路比两年前更难走了,草把路盖了大半,得拨开才能往前走。他走了一段就停下了,没再往上。蜜蜂洞在那个坡的更上面,他想了想,没上去看。

转身下山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岭坡的方向。树影密密层层的,看不见那个洞口。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

那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过那片岭。他忙着干活还债,忙着把日子往前推。村里有人叫他再去养蜂,他就摆摆手说不养了。有人说他白瞎了三年,他也摆摆手说白瞎就白瞎吧。

二零一零年,他在镇上找了个固定的活,在一家槟榔加工厂上班,一个月一千二。虽然不多但稳当,不用再东跑西颠了。年底的时候把信用社的贷款还完了,他跟阿莲把那笔账本翻出来,最后一页的红字变成了黑字。

那天晚上阿莲做了一桌子菜,叫他爹过来一起吃。饭桌上他爹喝了半杯酒,脸微微泛红,说"债还清了就好,日子慢慢过"。阿莲在对面给阿宝夹菜,嘴角带着笑。阿宝四岁了,会自己拿筷子了,夹了一颗花生米掉在桌上,又夹起来塞进嘴里。

陈大海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人,铁皮棚子外面的那些嗡嗡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真的听见了,是在脑子里响的。他低头扒了口饭,把那声音和饭一起咽下去了。

第五章

日子到了二零一三年的时候,过得比之前稳当多了。

陈大海在厂里干了三年,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工资涨了些。阿莲在村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果,本小利薄但能贴补家用。阿宝上小学了,每天背着书包跑着去村口坐校车,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他爹那几年身体差了不少,下不了地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大海下班回来就陪他说会儿话,有时候给他洗洗脚剪剪指甲。他爹话少,但偶尔会说"大海啊,你那几年养蜂的事,别搁在心里头了"。陈大海说没搁,早忘了。他爹看看他,没再说什么。

他还清了所有债之后,手里慢慢攒了些钱。不多,但够他不慌不忙地过日子了。他不再想养蜂的事,那个铁皮棚子和那些蜂箱像被时间封在了岭坡上,落了厚厚的灰,想不起来去翻。

直到那天下午在村口碰见朱老板。

朱老板是外地来的,口音听着像湖南那边。他在村里收山货,偶尔收村民采的野蜜和草药。那天他开着辆皮卡停在村口,跟几个村民聊着天,说到岭上那片林子里的野蜜品质好,问能不能带他上去看看。

陈大海正好从旁边经过,朱老板喊住他:"大哥,你知道村里后面那片岭上有野蜜不?"

陈大海站住了。他看了看朱老板那张陌生又热络的脸,又看了看村后那片岭坡的轮廓。五年没上去过了,那片岭坡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暗,看不清楚细节。

"有。"他说。

"那你带我去看看行不?我给你带路费。"

陈大海想了想:"不用带路费,我正好上去走走。"

那天下午他带着朱老板走上了那条山路。路比以前更难走了,他拿着一把砍刀在前面开路。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蜜蜂洞附近,朱老板跟着他,一路上气喘吁吁的。

"就在前面,"陈大海指了一下灌木丛后面的方向,"有个洞,叫蜜蜂洞。我以前……"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洞口。跟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藤蔓没有把洞口封死,底下露出一大片金黄色的东西,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光。

他走过去拨开藤蔓,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洞里从地面到洞壁全是蜂蜡和蜂巢,金黄的、层层叠叠的,像一整座用蜜筑成的宫殿。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飞着、忙碌着,嗡嗡的声音从洞口涌出来,在空气中震动。

朱老板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天老爷……这洞里有这么多野蜜?"

陈大海没回答。他站在洞口,手扶着那些藤蔓,看着里面那些蜜蜂。它们飞得很稳,不急不忙的,在那些金黄的巢脾之间穿来穿去。那些巢脾挂满了整个洞壁,有一些已经垂到了洞底地面上,被新筑的蜡一层一层地包着。

他认出了几个蜂箱的轮廓。它们已经跟洞壁融为一体了,木料被蜂蜡裹得厚厚实实的,只有边角隐约还能看见当年刷的浅蓝色漆。那些被他扔进来的破箱子没有烂掉,它们成了这些蜜蜂的根基。蜜蜂在那些木箱子的基础上往上筑巢,一层一层地垒,垒了五年,垒成了眼前的景象。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他把那些蜂箱一个接一个地推进黑暗里。那时候他以为这些东西全完了,钱没了、蜂没了、什么都白干了。他没想到那些被扔进黑暗里的生命,在黑暗里自己找到了活路。

朱老板在旁边兴奋地比划着:"老陈你看这蜜多好,这蜂巢多密,这怕是得有……得有几百斤蜜了!你以前养过蜂是吧?这块地方你能不能用起来?咱们合作搞个基地,你负责打理这些蜂,我负责卖——"

陈大海听了,进了洞。他站在那些蜂箱中间,蜜蜂在他周围飞着,没有蛰他。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个蜂巢,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蜜。他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甜的,带着荔枝花的清苦后味,熟悉又遥远。

"老陈?"朱老板在洞口喊他。

他转过头,黑暗里他的脸被洞口的光线照着,半明半暗的。他眼角有一道湿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干。"他说。

第六章

那之后的事就跟梦一样,一步一步地成了。

朱老板说到做到,在镇上租了间门面当收购站,又找了几个渠道往外批发他们家的山蜂蜜。陈大海负责打理蜜蜂洞和周边的蜂群。他把洞里的蜂巢小心地分了割,留了足够的蜜给蜜蜂过冬,把多的那些摇了出来。第一批蜜装了几大桶,琥珀色的,透亮得能看见桶底。

朱老板看了那些蜜的成色,拿勺子舀了点尝了,眯着眼笑:"老陈,你这蜜比我收过的任何一种都纯。洞里的温度和湿度稳定,蜜蜂没有外界干扰,酿出来的蜜品质高。你当初把蜂箱扔进这儿,算是扔对地方了。"

陈大海没接话。他看着那些装好桶的蜜,桶壁上凝着水珠,跟当年他拉着三轮车去镇上卖的那几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被压价。

头一年洞里的蜜收了一百八十斤,加上他在附近新放的几箱活框蜂箱收的几十斤,加起来卖了将近两万。他把钱数了好几遍,数一张整一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阿莲坐在旁边看着他数,嘴角带着笑。

"比你在厂里干一年强。"她说。

"嗯,是强。"

"那你以后还去厂里不?"

他想了想:"不去了。就把这个弄好。"

二零一四年,他在岭脚那片空地上重新搭了棚子,这回不是铁皮的,是砖砌的,结实。他在棚子旁边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十多个新蜂箱,刷了白漆,跟当年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懂了,知道蜂螨什么时候来、该用什么药、蜜该卖到哪儿去。

他又去了一趟蜜蜂洞。这回是傍晚去的,天快黑的时候,他在洞口坐了一会儿。洞里的蜜蜂慢慢安静下来了,嗡嗡声低了下去,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夜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远处的树和近处的石头都染成了深灰色。

他坐在洞口的石头上,背靠着洞壁。洞壁上那些蜂巢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光,像一墙沉默的灯。

他想起五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把蜂箱一个个地扔进去。那时候他背对着洞口,面朝着山下那条小路。阿莲站在路边抱着阿宝等他,太阳晒得她眯着眼,但她一直在那儿站着。他扔完了最后一个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她往前迎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一步够他记一辈子。

二零一五年开春,陈大海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换了个大门,刷了墙,把院子里的地坪打了水泥。阿莲说要留块地方种菜,他就留了半院子没打,在墙角砌了个小花坛,种了几棵她喜欢的花。

他爹那年底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三。走之前那个月陈大海天天在家陪他,他爹坐在院子里的荔枝树下晒太阳,他看着那些蜜蜂在新刷的蜂箱里进进出出。

"大海,"他爹有一天忽然说,"你养蜂那几年,亏了钱,但没亏人。"

陈大海蹲在他爹旁边给他剪指甲,没抬头:"嗯。"

"那些蜂箱扔了可惜,但扔出去的蜂回来了,那就是你的。"他爹把脚收回去看了看剪好的指甲,"爹这辈子的东西比你少。你比爹强。"

陈大海把指甲刀收了,站起来去给炉子上煨的草药汤换了个火。他背对着他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把汤端过去放在他爹手边的矮桌上。

后来他爹走的时候很安静,跟睡着了一样。陈大海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起身去给院子里的花浇了水,又去蜂箱那边转了一圈。蜜蜂已经出工了,在晨光里忙忙碌碌地飞着,带着露水的花香在空气里弥漫。

他在那些蜂箱前面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小东西。它们不关心人间的悲喜,只关心花开了没有、天气好不好、采蜜的路远不远。

挺好的。陈大海蹲在那儿想。人要是能跟蜜蜂似的,再多的苦也酿成甜,那就好了。

第七章

朱老板的合作越做越顺,去年年底盘了账,陈大海分到手四万多。他在镇上买了一套小院子,搬了过去,村里的老房子还留着当仓库。阿莲在镇上又开了个更大的杂货铺,顺带卖他产的蜜,一条龙下来利润比单卖蜜还高些。

阿宝上初中了,成绩中等,但听话。周末回来的时候会去帮陈大海看蜂箱,带着那个纱帽围着一圈白纱,站在蜂箱旁边一动不动的,看着蜜蜂在他周围飞来飞去。

"爸,这些蜜蜂蛰不蛰人?"

"一般不蛰,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

阿宝哦了一声,往蜂箱靠近了一步。一只蜜蜂在他面前绕了两圈又飞走了,他屏着呼吸没敢动,等蜜蜂飞远了才呼出一口气。

陈大海在旁边看着,想笑又忍住了。阿宝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他当年刚开始养蜂的时候一模一样,又怕又好奇,想去靠近又不敢靠太近。

晚上阿莲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阿宝说着学校的事,阿莲偶尔插两句,陈大海在旁边喝着汤,听着,觉得耳朵里灌满了声音但一点也不吵。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的荔枝树下乘凉。荔枝树是搬到镇上之后种的,才两年多,还没结过果,但叶子长得茂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镇上比村里亮一些,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把树影投在地上半明半暗的。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前几天去蜜蜂洞拍的照片。洞口在阳光底下泛着金光,那些藤蔓被他清理干净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蜂巢和闪着蜜光的洞壁。洞口挂着一块他自己做的木牌子,上面刻着"蜜蜂洞·陈氏蜂场"几个字,是他拿凿子一个一个字刻出来的。

他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照片上的洞口比他印象里亮了很多,大概是阳光正好照进去了,把洞壁上的蜂蜡照得透明发亮。他当年扔进去的那些蜂箱已经被新的蜂巢盖得严严实实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里面。

那些木头框子没有烂。它们当成了地基,当成了起点。蜜蜂在它们上面重新盖了一个家,比他当初给它们盖的那个铁皮棚子结实多了,暖和多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院子里那棵荔枝树的叶子还在响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阿莲在屋里收拾碗筷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轻轻的、脆脆的。

他闭着眼笑了笑,没睁开。

第八章

今年春天陈大海在蜜蜂洞附近又发现了一个小洞,不大,但温度湿度跟大洞差不多。他打算收拾出来养一批新蜂,跟大洞里的分开,试试不同的蜜源。

朱老板说那边的野花品种多,要是蜜蜂能采到那几种花的蜜,酿出来的蜜风味会更好。陈大海最近在弄这件事,每天上岭一趟,把那小洞里面的杂物清出来,在洞口装了个简易的门,以防野兽进去。

那天傍晚他干完了活坐在小洞口的石头上歇着,看着远处海面上铺开的一大片橘红色的夕阳。海面被染得像一层流动的琥珀,跟蜂蜜的颜色差不多。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沙的味道,混着身后洞里的潮气和蜜香。

他想起来一个事。

那年他把蜂箱扔进洞里的时候,没想过它们会活。他以为黑暗就是终结了。可他忘了蜜蜂是喜欢黑暗的。洞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那些他曾经担心过的一切——蜂螨、花期、压价的贩子。它们找到了一口适合过日子的洞,然后在黑暗里慢慢筑起了一个比外面那个世界安稳得多的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放进嘴里。甜的,荔枝味的。是阿莲上个月进货的时候特意帮他带的一包,说让他上岭的时候带着,干活累了含一颗。

他含着那颗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去。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他的影子收进了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稳当又踏实。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岭坡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那口大洞和小洞的位置都被树影盖住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里面的蜜蜂正在聚拢、过夜、养精蓄锐。

明天太阳出来了它们又该忙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阿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回来吃饭了,今天炖了鸡汤。"

他回了一条:"到了,马上。"

他把手机收好加快了步子。山脚下的村子已经亮起了灯,那些光在夜色里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蜂群。他朝着那些光走过去,步子稳当,后背挺直。

走了二十多年了,从村里到岭上,从岭上到镇上,从镇上又回到岭上。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晴天雨天、白天黑夜。以前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堆东西,重的、沉的、甩不掉的。现在走的时候那些东西轻了,变成了一颗含在嘴里的糖的甜味。

他走出林子上了大路,镇上的路灯把他迎回了那片亮堂堂的光里。院门的铁门开着,阿莲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阿莲把院门关上了。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把外面的夜色和远处的海风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灯亮着,饭桌上摆着碗筷,鸡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底下白蒙蒙的。

陈大海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