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五年,我在婆家活成了一团隐形空气。小姑子大婚,满堂宾客里没有我的座位;三天后,婆婆的催款电话却精准找到我——十万,给她女儿添置家电。我笑了,这一次,他们算错了账。

第1章 缺席

小姑子程晶晶的婚礼定在九月十六,全家人为此忙了整整三个月。

我虽然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但嫁进程家这五年,从来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一份子。婆婆说厨房缺人手,我二话不说请了年假去帮忙;公公说彩礼钱还差一点,我把自己的工资卡递了上去。就连程晶晶那条三万的婚纱,都是我和周明远一起凑的份子。

我以为,就算没有功劳,也该有点苦劳。

可婚礼那天,我却站在酒店门口,被司仪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这位女士,请问您的请帖呢?”

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周明远。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西装,胸前别着“新郎哥哥”的红花,手里攥着一张大红请帖。司仪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偏过了头,像是忽然对酒店门廊的吊灯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是程家的儿媳妇,新娘的嫂子。”

司仪面露难色,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宾客名单,翻了两遍,抬起头来冲我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女士,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按照规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没有请帖,就不在宾客之列。不在宾客之列,就不能入场。

秋老虎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我站在旋转门前,身边不断有盛装的宾客擦肩而过。有人多看了我两眼,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细小的针尖扎进耳朵里。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点一点烧了起来,脚底却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明远。”我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周明远终于把目光从吊灯上移了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一点心虚,有一点为难,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林然,要不……你先回去?”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回头我跟妈解释,今天人多,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忽然想笑。程晶晶的婚礼,我这个当嫂子的连门都进不去,不好看的到底是谁?

还没等我说话,周明远已经推门进去了。那扇沉重的玻璃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里面的音乐声、寒暄声、觥筹交错声统统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门外,像个送快递的。

不对,送快递的至少还有人签收。

第2章 习惯性失语

我没在酒店门口闹。

不是不想闹,而是在程家这五年,我已经太清楚闹了会是什么结果。婆婆会说我不懂事、不顾全大局;公公会皱着眉头叹一口气,用那种“家门不幸”的眼神看你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小姑子程晶晶会直接炸毛,摔东西、哭鼻子,最后所有人的错都会变成我一个人的错。

最关键的——周明远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只会说:“林然,算了,她是我妹妹。”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你是外人。

我转身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脑子空空的。司机师傅放了一路的情歌,唱的全是死去活来的爱情,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爱情?我和周明远之间,还剩多少那玩意儿?

回到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空荡荡的,鞋柜上摆着我和周明远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甜,穿着白纱,挽着他的胳膊,像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周明远这个人。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嫁给了周明远,我是嫁给了他们程家全家。

程家是一个巨大的、以血缘为纽带的、密不透风的整体,而我,是那个唯一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来者。五年了,我以为时间能把我熬成“自己人”,可到头来,我连一张婚礼请帖都不配拥有。

我换上拖鞋,把包挂好,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水杯站在灶台前,我看见台面上还摆着昨天我帮程晶晶包的喜糖盒子,红艳艳的一大片,每一个蝴蝶结都是我亲手系的。

系蝴蝶结的时候,程晶晶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嫂子,你系紧一点啊,别到婚礼上散了,丢人的是我。”

我当时笑着应了一声好。

现在想来,我系得再紧有什么用?我的名字连宾客名单都进不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多想,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就是粗心,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

这四个字是我在程家五年听到最多的话。婆婆逢年过节给程晶晶买金镯子,没我的份,周明远说“不是针对你”。家里聚会吃饭,程晶晶点了一桌子海鲜,全是我过敏的东西,周明远说“不是针对你”。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不会生孩子”,周明远还是说“不是针对你”。

五年了,所有“不是针对我”的事,最后全都精准地落在了我头上。

我把水杯放下,没回消息,去书房打开了电脑。

电脑桌面是一个命名为“重要”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几年我存下来的东西——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一份我偷偷录的音。

那天婆婆在客厅跟周明远说话,以为我在楼上听不见。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手机录音里:“明远,你媳妇儿挣的那点钱,你别让她乱花。咱家的钱得花在刀刃上,晶晶以后结婚生孩子,哪样不要钱?你让她把钱都交到家里来,放在公账上,我来管。”

周明远的声音:“知道了妈。”

就三个字,决定了我的工资流向。

我把音频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没事,林然。五年都忍过来了,不急这一时。

第3章 三天后

程晶晶的婚礼热热闹闹地办完了,朋友圈里刷到不少现场的照片。程晶晶穿着那条价值三万、我出了不少钱的婚纱,笑得像个小公主,周明远在一旁端着酒杯敬酒,人模人样的。

我挨个点了个赞,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周明远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公司项目忙。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家,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婆婆那边也没动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我对婆婆的了解,这种安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有什么不满一定会说出来,如果她沉默了,多半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

果然,第三天的晚上,电话来了。

那天是周二,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刚进门换了拖鞋,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接了。

“喂,妈。”

“林然啊,吃饭了没?”婆婆的语气出奇地温和,温和得让我后背一阵发紧。

“刚到家,还没吃。”

“哦,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婆婆顿了一下,语气从温和切换到了通知模式,“晶晶不是刚结完婚嘛,男方那边的房子装修好了,但是家电还没配齐。冰箱、洗衣机、电视、空调,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块钱。我跟明远他爸商量了一下,这个钱,你们出。”

我拿着手机,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说……多少钱?”

“十万啊,怎么了?”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让我下楼帮她拿个快递,“晶晶是明远唯一的妹妹,娘家人给添置点嫁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当哥哥嫂子的,出点钱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妈,晶晶结婚,从头到尾,有人请过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是什么话?婚礼那天人那么多,少你一个怎么了?你就那么爱出风头?非要全天下都知道你林然是程家的儿媳妇?”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婆婆不耐烦地打断我,“十万块钱,你们两口子凑一凑,这个周末打过来。晶晶那边的家电等着装呢,别耽误孩子的新婚生活。”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在玄关站了很久。

鞋还没换完,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还穿着高跟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蹲在地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着婆婆挂断电话的通话记录。

我忽然就笑了。

先是笑了一声,然后越笑越收不住,笑到眼眶发酸,笑到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十万块钱。给小姑子买家电。

而这个小姑子的婚礼,我这个嫂子连门都没让进。

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站起来,把另一只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走进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我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桌面上那个名为“重要”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银行流水,五年来我的工资卡每个月固定转出两万到婆婆的账户,合计一百二十万。

转账记录,程晶晶买房,婆婆从我这里“借”走三十万,至今没还。

聊天记录,婆婆在家族群里说“林然这孩子,除了挣钱什么都不会”。

还有那段录音。

我把所有东西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这个家,我待了五年。

五年,我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精力、所有的工资,全部砸进了程家这个无底洞里。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可到头来,我连一个婚礼的座位都不配拥有,却要被要求掏出十万块给一个无视我的人买家电。

凭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回了一条消息。

“妈,十万块钱的事,我考虑一下。”

发完之后,我又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因为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程家的人可能忘了,结婚之前,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财务的。

一个做了八年财务的人,最擅长的不是赚钱,是算账。

五年了,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第4章 枕边人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那堆纸上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还没睡?”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想来搂我的肩。

我没动,也没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怎么了这是?”他干笑了一声,“脸色这么严肃。”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明远的笑僵在脸上。

“她让我出十万,给晶晶买家电。”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事你知道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会摸鼻子,五年来屡试不爽。

“知道。”他说,“妈跟我提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嘛,晶晶毕竟是咱们妹妹,帮她一把也是应该的。”周明远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再说了,十万块钱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年终奖不是刚发了十二万吗?拿十万出来,还剩两万呢。”

我忽然想笑。他连我的年终奖是多少都记得这么清楚,却记不住他妹妹的婚礼上,他老婆被拦在门外时有多难堪。

“周明远。”我喊了他的全名。

他愣了一下。结婚五年,我一直叫他“明远”,叫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晶晶的婚礼,我为什么没有请帖?”

这个问题我已经憋了三天。婚礼那天我没闹,是因为我不想在他妹妹的大喜日子里难堪。但这不代表我不在意,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周明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个……我妈说了,是漏了,名单打印的时候漏了你的名字。”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那个人就是粗心,她不是有意的。”

“漏了?”

“对啊,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我,但目光飘忽,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怎么都沉不下去。

“明远,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是漏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请我?”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心口上。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打开那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放大,指了指画面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这是你妈、你爸、你。这是你大姨、二姨、三舅、表姐。这是邻居张阿姨和她老公。”

我一根一根地划着手指,把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脸都点了一遍。

“连你们家隔壁的张阿姨都收到了请帖。张阿姨,在你们家楼下住了三年,你妈连人家全名都叫不全。她都有请帖。”

我收回手,把电脑合上,声音轻了下来。

“而我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林然,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明远,我从嫁给你那天起,把自己当程家的人。你妈说要管钱,我工资卡交给她。你 妹妹要买房,我拿出了三十万。你爸做手术,我在医院陪床,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些事,哪一件我对不起你们程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眼里的酸涩。

“可你们程家呢?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周明远被我问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闷出一句:“你……你想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

“很简单。十万块钱,我出。”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喜。

但我下一句话就让他那点惊喜碎了个干净。

“不过我有个条件——先把我这五年给程家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第5章 秋后算账

“你……你说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张Excel表格点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五年账目。”我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工资转账,每月两万,五年一共一百二十万。晶晶买房,借款三十万。你爸做手术,我垫付的医药费八万五。逢年过节给你家亲戚的礼金,三年加起来十二万八。还有你妈买的那些理财、保健品、保险——”

“等会儿等会儿,”周明远打断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近似于愤怒的东西,“你……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我是做财务的。”我淡淡道,“记账是我的职业习惯。”

“可你记的是咱家的账!”

“对啊,咱家的。”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跟你算的,也是咱家的账。来,你帮我看看,一百七十多万,你们程家打算怎么还?”

周明远站了起来,在茶几前来回走了两步,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情绪——是愤怒,是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林然,你这是要跟我算总账?”

“不。”我摇摇头,“我不是要跟你算总账,我是想告诉你,五年了,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而你们连一张婚礼的请帖都不给我。然后回过头来,你妈一个电话,轻飘飘地跟我要十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林然不是提款机。”

周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憋出一句话:“可那是我妈!”

“对,是你妈。不是我妈。”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周明远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林然,你……”

“我说的是事实。”我的语气始终平静,“她是你妈,所以我尊重她,孝敬她,把工资交给她管,忍了她五年。但她不是我妈,她没有生我养我,我凭什么要无条件地为她的每一个要求买单?”

周明远重重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也很陌生。

我忽然觉得,我和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茶几,是一道看不见底的鸿沟。

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周明远闷声开口:“那你想怎么办?真让我妈把钱还给你?”

“你觉得可能吗?”我反问。

他不说话了。

我们俩都知道,婆婆手里根本没钱。程家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个空壳子。公公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块,婆婆没工作,程晶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花钱大手大脚,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个正经收入。这个家运转这么多年,全靠周明远和我的工资撑着。

婆婆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些钱,早就变成了程晶晶的名牌包、出国旅游、美容卡、还有那套新房的装修款。

“那你说怎么办?”周明远抬起头看我,眼里满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

我忽然觉得很累。

“明远,拆散这个家的不是我。”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收好,抱起笔记本电脑,“是你妈,是你 妹妹,是你一次一次的纵容。”

我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万块钱的事,让你妈亲自来找我谈。如果她愿意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可以考虑。”

“但这次,我要听的不是命令。”

书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周明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才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

第6章 职场交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化了个精致的妆,挑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出了门。

周明远在客房睡的,门关着,我没叫他。

在地铁上,我接到了公司老板苏总的电话。

“林然,上次那个并购案,对方那边的财务总监今天下午过来,你准备一下,中午一起吃饭。”

“好的苏总,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上午再复核一遍。”

“行。对了——”苏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对方那个财务总监,姓顾,顾知远,业内的名人。据说不太好对付,你打起精神来。”

顾知远。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财经新闻上看过他的报道,三十出头就做到了大型企业集团的财务总监,履历漂亮得像小说男主的人设。不过他好不好对付跟我没关系,我只关心这个并购案能不能顺利推进。

只要这个案子做成,我在公司的位置就稳了,年底升职加薪板上钉钉。

到了公司,我把所有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做了三种应对方案,把可能出现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标注了应对策略。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数字和逻辑,没有周明远,没有婆婆,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十万块钱。

工作真好。工作永远不会让我出一百七十万,然后连一张请帖都不给我。

中午十一点半,苏总带着我去了订好的餐厅。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包间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我们到的时候,对方的人已经到了。

苏总推门进去,笑着伸出手:“顾总,久仰久仰!”

我也跟着进了门,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包间里的那个人身上。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不张扬。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稳气场,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不逼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仿佛能把你看透。

“苏总客气了。”他握了握苏总的手,然后目光转向我,微微点头。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林然。这次并购案的财务分析和尽调就是她主抓的。”苏总介绍道。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顾总您好,请多指教。”

他握住我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手掌干燥温热,触感清晰。

“林小姐。”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就这三个字,不冷不热,标准商务距离。

入座之后,话题很快进入正题。顾知远带来的团队有三个人,一个助理,两个财务专员。席间他话不多,但每问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贵公司对标的企业的估值模型中,应收账款这一块的数据来源是什么?”他翻着我事先提供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问。

“来源有三部分,企业ERP系统的原始数据、银行流水、以及第三方征信报告。三方数据交叉验证,误差率在千分之三以内。”我回答得很快。

他抬起眼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误差率是你自己算的?”

“是。所有原始数据和交叉验证的对比分析都在附录3里。”

他低头翻了翻附录3,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合上资料,微微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四个字。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苏总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我说了吧,我们林然是公司的定海神针。顾总,这个案子交给她,您放心。”

顾知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饭局结束后,双方各自离开。临走的时候,顾知远忽然叫住了我。

“林小姐。”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后续的具体对接,可以直接找我。”

我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顾知远,集团财务总监,电话,邮箱。名片设计简洁,纸质厚实,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质感。

“好的顾总,我会跟您保持沟通。”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我目送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才转身跟着苏总往回走。苏总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路都在说这个案子稳了稳了,年底给大家都发大红包。

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把顾知远的名片收进名片夹里,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周明远的:“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复?”

一条是婆婆的:“林然,十万块钱的事想好了没有?别拖了,晶晶那边等着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了手机。

让他们等着吧。

第7章 婆媳对峙

婆婆显然不习惯“等着”。

下午四点半,我正在公司跟同事讨论并购案的数据模型,手机又震了。我扫了一眼屏幕,是婆婆。

我按掉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

我又按掉了。

第三次,她没打电话,直接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听——“林然,你什么意思?故意不接我电话是吧?”

声音大得隔着耳机都能震耳朵,旁边的同事都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摘掉耳机,对同事歉意地笑了笑:“家里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

我拿着手机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兴师问罪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在开会,不方便接。”我的语气平淡。

“开会开会,就知道开会!你那工作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的事你上心了没有?”

挣几个钱?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程家五年的运转,程晶晶的名牌包和国外旅游,你那套价值二十万的理财保险——哪一个不是靠我“挣不了几个钱”的工资撑起来的?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还不到时候。

“妈,您说的是十万块钱的事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闲得没事给你打电话聊天?”

“这件事,”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得跟您见面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直接把钱打过来就行了!”

“不行。”我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态度没有任何退让,“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说“不行”——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行。”她的声音阴沉下来,“那你今天晚上过来。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忍了五年,躲了五年,这个晚上,我不想再躲了。

下班后,我回了一趟家,把那个标着“重要”的文件夹装进包里,然后打车去了婆婆家。

程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家属楼,外面看着旧,但里面被婆婆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前每次来这里,我都觉得这是“回家”,但今天站在楼下往上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我上了楼,敲了门。

门是周明远开的。他看到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来了啊。”

我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婆婆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像一尊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公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躲闪,没看我。程晶晶也在——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只抬眼瞟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刷她的短视频。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跟我打招呼。

没有一个人给我倒杯水。

我在婆婆对面站定,没有坐下。

“说吧。”婆婆抱着胳膊看我,“十万块钱,什么时候打?”

我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那叠打印好的账单,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