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正哥刚从电梯里出来,脚还没站稳,面前就横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便衣,领口敞着,另一位手里夹着本子,眼神不怎么友好。
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空气里有股南方特有的潮气,混着咖啡味和空调风,闷得人有点烦。
正哥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他轻轻一笑。
“走哪儿去?”
那个夹本子的男人把证件往前一亮。
“配合检查。”
“检查什么?”
“有人举报你携带可疑物品,还涉嫌干扰本地秩序。先去市分公司谈谈。”
正哥点了点头。
他没急,也没慌。
只是把手插进兜里,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身后跟着一个司机,姓唐,四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唐师傅一听这话,脸就沉下来了。
“哥们儿,话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刚到广州,连门都没出,哪来的可疑物品?”
那男人斜了他一眼。
“让你说话了吗?”
唐师傅刚要顶回去,正哥抬手拦了一下。
“别急。”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慢悠悠地问:
“谁让你们来的?”
夹本子那人不答,反问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我?”
“少扯这些。”
正哥笑了,笑得还挺淡。
“行,那我换个问法。你认识叶三哥吗?”
大厅里本来还有点杂音,这一句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突然压住了。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夹本子那位明显顿了顿。
“什么叶三哥,没听过。”
正哥点头。
“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
“麻烦你们别把事做绝。”
那人皱眉。
“你威胁我们?”
正哥没答,只是把视线落在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上。
那车停得不远,窗户半降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看着像路人。
可正哥知道,那不是。
从他进酒店开始,那车就没挪过。
唐师傅也看见了,低声说:
“哥,不对劲。”
正哥嗯了一声。
“我看出来了。”
便衣男人把手一伸。
“先跟我们走,别在大厅里耗。”
正哥问:
“要是我不走呢?”
“那就别怪我们按规矩办。”
正哥又笑了一下。
“规矩?”
他把这两个字拖得很轻。
“广州的规矩,我不熟。我就知道一件事,做人别太急。”
说完,他抬脚,往酒店侧边的小会客室走。
那两位一看他真跟上了,心里反倒有点意外。
他们原本预备着他如果发火,就顺势压住。
如果求情,就再往下踩。
可偏偏这个外地来的正哥,不吵不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就让人有点不舒服。
会客室里灯光偏白,沙发也是旧的,桌上放着两杯早就凉掉的茶。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短,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不大,可一看就不便宜。
他身后站着两个干练的年轻人,肩膀挺得直直的。
这人看见正哥进来,先把烟掐了。
“来了?”
正哥扫了他一眼。
“你谁啊?”
“陈经理。”
“哪的经理?”
“你不用知道。”
正哥坐下,唐师傅没敢坐,就站在他后头。
陈经理把一份表格往前推了推。
“把名字、身份证号、来广州的目的写一下。”
正哥没接笔。
“旅游。”
“旅游?就这么简单?”
“要多复杂?”
陈经理盯着他。
“你一个外地人,带着司机住这里,昨天晚上又去过珠江边上,还跟本地几个人有接触。你说我们该不该问?”
正哥靠在沙发背上。
“你问可以,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来广州看看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有人说你是来找事的。”
“谁说的?”
“这你别管。”
正哥把视线移到那杯凉茶上。
“你们广州人待客,就拿凉茶招呼?”
陈经理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少废话。我们这边接到消息,你身上可能有不该有的东西。最好配合。”
唐师傅忍不住了。
“什么东西?我们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相机,一点礼品。你们这是拿我们外地人当软柿子捏?”
站在后头的年轻人往前一步。
“注意说话。”
唐师傅也不怵。
“我说错了?”
正哥抬手,还是那一下。
“老唐,闭嘴。”
唐师傅憋着气,往后退了半步。
陈经理看在眼里,嘴角轻轻一挑。
“你倒是挺能稳。”
正哥说:
“出来混,稳不住还怎么活到现在?”
陈经理笑了笑。
“那你再稳稳。我们这边有个手续,你签一下,今天先别乱走。”
正哥看了那张纸一眼。
上面写得挺客气,说是配合检查,其实就是先把人按住。
正哥问:
“要是我不签呢?”
“那就得继续谈。”
“谈到什么时候?”
“谈到你愿意签为止。”
正哥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挺横。”
陈经理往椅背上一靠。
“不是我横,是你来得不巧。”
正哥问:
“怎么个不巧法?”
“广州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摆脸色的地方。”
正哥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话,我听着耳熟。”
陈经理盯着他。
“耳熟也没用。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不然今天你这个旅游,怕是得变成别的说法。”
正哥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让你们这么问的?”
陈经理没答,只说: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正哥抬眼看他。
“那我也给你一句话。”
“你说。”
“你要真认识叶三哥,就先去问问他,我正哥是谁。”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陈经理没说话。
那两个年轻人也没说话。
唐师傅站在后头,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气压低了半截。
陈经理盯了正哥几秒,随后笑了。
“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呢?”
正哥也笑。
“我装了吗?”
“叶三哥是你能拿出来吓人的?”
“我不是吓你。”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后悔。”
陈经理把手往桌上一拍。
“你少来这套。广州不是你四九城。”
正哥听到“四九城”这三个字,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不是。”
“知道你还敢这么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正哥往前坐了坐,语气还是平平的。
“有些人,外头看着不响,里头真碰一下,容易炸。你们今天把我按这儿,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
陈经理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烦。
“你别给脸不要脸。”
正哥看着他。
“我给你脸了,是你没接。”
这一句不重,可挺扎人。
陈经理冷笑一声。
“那行。你要硬撑,就在这儿坐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正哥点点头。
“行,我坐。”
陈经理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真坐?”
“坐啊。”
“那就坐着吧。”
陈经理一挥手,那两个年轻人把门关了。
门一合上,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唐师傅压低声音。
“哥,这帮人什么意思?”
正哥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
“意思很简单。先给我一个下马威,再看我背后有没有人。”
“那你刚才提叶三哥……”
“就是让他去问。”
唐师傅急了。
“真有用?”
正哥慢慢把茶杯端起来,看了看里面那点凉茶。
“有没有用,不是我说了算。”
他喝了一口,茶凉得发苦。
“得看他们敢不敢去问。”
另一边,酒店外头那辆黑色商务车终于动了。
车窗降下来,一张陌生脸探出来,对着耳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过了没一会儿,陈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本来不想接,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还是变了变。
他走到门口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经理的脸色先是僵了一下,随后皱了皱眉。
“谁?”
“叶三哥?”
陈经理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的门。
“你再说一遍,谁?”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刻意压着。
陈经理越听,脸色越差。
等电话挂掉,他站在门口没动,眉头压得很深。
旁边的年轻人低声问:
“经理,怎么了?”
陈经理没答,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把门开了。”
门一开,正哥还是坐得稳稳的,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陈经理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正哥把杯子放下。
“你不是刚问过吗?”
“少打哈哈。”
“那你就去问叶三哥。”
陈经理喉结动了一下。
“你真认识他?”
正哥没说话,只是抬起眼,轻轻看着他。
这一眼不凶,也不狠。
可陈经理竟然有点不自在。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硬人不少。
有些人是横。
有些人是装。
还有些人,平时一句话不多,可一旦提起某个名字,神情就变了。
正哥显然是后者。
陈经理沉了几秒,才说:
“你先等等。”
正哥点头。
“我不急。”
陈经理转身出去,门又关上了。
唐师傅压着嗓子问:
“哥,他好像有点慌了。”
正哥看着门口。
“不是有点,是开始知道碰了不该碰的人。”
“那接下来咋办?”
“等。”
“等谁?”
“等该来的人来。”
唐师傅还想问,正哥手机响了。
他一看号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加代。
正哥接起来。
“代弟。”
电话那头的加代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在广州?”
“嗯。”
“被请去喝茶了?”
正哥笑了一下。
“消息挺快。”
“别跟我贫。谁的人?”
正哥看了一眼窗外。
“一个叫陈经理的,嘴挺硬。说我身上有可疑物品,非让我配合。”
加代沉默了半秒。
“你现在人怎么样?”
“挺好,茶还有半杯。”
“没动你?”
“暂时没有。”
“你别乱说话,也别先翻脸。”
“我知道。”
“我已经让江林查了。”
正哥问:
“查到什么了?”
“广州这边有人在借着你这趟行程做局。”
正哥挑了挑眉。
“做什么局?”
“先把你按住,再看能不能顺手把叶三哥也拖进来。”
正哥目光一沉。
“冲叶三哥来的?”
“八成是。”
正哥笑了。
“那他们胆子够大。”
“不是胆子大,是有人给他们撑着。”
“谁?”
“还没完全摸透。不过这条线,不是一个陈经理能扛得住的。”
正哥嗯了一声。
“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加代说:
“别动。你就坐着。你越稳,他们越急。”
“我已经很稳了。”
“还不够稳。”
“还要多稳?”
“稳到让他们自己先露底。”
正哥听完,嘴角微微一扬。
“行,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唐师傅看着他。
“代哥怎么说?”
“让咱们坐着。”
唐师傅急得直搓手。
“这不是受气吗?”
“受气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气一上来,自己把牌全掀了。”
唐师傅不吭声了。
正哥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这间屋子不大,窗户也不大,只有一条窄缝能看见外头的天。
广州的天阴着,像是随时要下雨。
他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州时的心情。
本来就是出来散散心。
前两年一直忙,四九城、深圳、珠海几边来回跑,难得有几天空闲,就想着来南边走走,看看珠江夜景,吃顿早茶,顺路见个老朋友。
谁成想,连酒店门都没出,就被人请到了这儿。
而且这“请”,请得一点也不客气。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陈经理重新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皮肤偏黑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脖子却很粗,眼神往人身上一扫,就知道不是普通跑腿的。
这人一进门,先看了正哥一眼。
“你就是正哥?”
正哥抬眼。
“你又是谁?”
那人笑了笑。
“我姓黄,黄志平。”
正哥点点头。
“黄经理。”
黄志平一听这称呼,笑意没了半截。
“你知道我是谁,还敢在这儿摆谱?”
正哥也笑。
“我摆谱了吗?”
“你没有?”
“我坐这儿喝茶,算摆谱?”
黄志平把手往后背一负。
“别绕。你今天在广州这边闹出动静,已经不是喝茶不喝茶的问题了。”
正哥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
“配合调查。”
“理由?”
“有人举报你跟一桩旧案有关。”
正哥问:
“哪桩旧案?”
黄志平不说,只侧头看了陈经理一眼。
陈经理低声说:
“黄总,这人嘴硬得很。”
黄志平轻轻哼了一声。
“嘴硬没关系,怕就怕背后没底气。”
正哥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你想看我底气?”
黄志平看着他。
“对。”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黄志平把话说得很直。
“很简单。你今晚别出这个门,明天跟我们去一趟,签个字,做个说明,事情就过去了。”
正哥问:
“要是不去呢?”
“那就别怪我们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你这类外地人,最怕的就是麻烦。”
正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黄志平见他这么平静,倒有些不快。
“明白就签。”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正哥看都没看。
“我不签。”
黄志平眼神一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签。”
黄志平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认识几个人,就能在广州横着走?”
正哥笑了。
“我没想横着走。”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把人逼太紧。”
黄志平盯着他。
“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正哥问:
“谁?”
黄志平没直接说,只抬了抬下巴。
“你不配问。”
正哥低下头,慢慢把茶杯转了一圈。
“行。”
黄志平以为他软了,脸上又有了点得意。
“这就对了。签了,大家都省事。”
正哥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
“黄志平,你要是真认识叶三哥,就去问问他,我正哥是谁。”
黄志平的眉头猛地一拧。
“你还拿叶三哥压我?”
“不是压你。”
“那是什么?”
“是提醒你,别做蠢事。”
陈经理脸色有点变。
“黄总,这人像是知道点什么。”
黄志平冷笑。
“知道什么?他能知道多少?”
正哥没接话,只是把手机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不跟你们绕。”
黄志平盯着那手机。
“怎么,你想打电话?”
“对。”
“打给谁?”
“你们听了就知道。”
黄志平刚要说话,正哥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正哥?”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正哥把手机开了外放。
“叶三哥,是我。”
这一句出来,黄志平和陈经理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变。
是真变。
尤其是陈经理,眼神一下就沉了。
他虽然没见过叶三哥本人,但这个名字在四九城那边的圈子里,分量他不是不懂。
正哥靠在椅子上,语气还是平平的。
“我现在在广州,被人请来喝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请的?”
“一个姓黄的,一个姓陈的。说我身上有可疑物品,要带我去市分公司坐坐。”
叶三哥那边没有立刻接话。
正哥接着说:
“我就问他们认不认识你,他们说没听过。”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轻轻一声冷笑。
不重,可很清楚。
叶三哥说:
“没听过?”
“嗯。”
“行。”
正哥听着那一个“行”字,眼神淡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叶三哥这声“行”,不是随口答应。
那是把话接过去了。
叶三哥又问:
“他们现在还在你旁边?”
“在。”
“把手机给他们。”
正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推。
“来,接一下。”
黄志平站着没动。
陈经理先看了他一眼,喉咙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又有点不敢。
正哥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一下。
“怎么,不敢接?”
黄志平脸有点发僵。
“少装神弄鬼。”
“那你接不接?”
黄志平盯了他两秒,终究还是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叶三哥的声音很稳。
“你叫黄志平?”
黄志平一下没答上来。
“你哪位?”
叶三哥不急不缓。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四九城叶家吗?”
黄志平的脸色一下白了半截。
旁边的陈经理也明显变了神色。
叶三哥继续说:
“我不管你们在广州怎么摆场子,正哥今天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你们立规矩的。你要是想找他麻烦,先问问自己,扛不扛得住后面那条线。”
黄志平咬了咬牙。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正哥是我兄弟的朋友,这就有关系。”
黄志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
叶三哥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觉得屋里更冷了。
“你先把人关在屋里,再跟我讲程序?”
黄志平一时语塞。
叶三哥又说:
“我不想把话说太满。你现在把人放了,门口那辆车撤了,刚才谁说的话,谁自己收回去。别等我到广州的时候,大家都难看。”
这句话落下,黄志平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在想,叶三哥到底会不会真来。
要是来,这事就真不好收。
可要是不来,正哥又凭什么这么稳?
屋里安静了几秒。
正哥看着黄志平,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黄经理,我劝你别赌。”
黄志平把电话还给正哥,脸色很沉。
“你们先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经理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正哥一眼。
那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不安。
门一关,唐师傅终于松了口气。
“哥,这叶三哥……真这么顶?”
正哥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刚才是吓唬他们?”
唐师傅看着他。
“我现在觉得不像。”
正哥没答,目光落在门边。
“黄志平不会这么快放人。”
“那咋办?”
“等他回头。”
“他还会回头?”
“会。”
“为啥?”
正哥靠回椅背,慢慢说:
“因为他刚才听见了一个名字,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真硬的人,不怕一个电话;怕的是自己背后那点底,忽然不稳了。”
唐师傅听得发愣。
“那他要是不放呢?”
正哥淡淡道:
“那就看叶三哥来不来。”
唐师傅心里一紧。
“他真会来?”
正哥没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阴下来的天,轻轻吐了口气。
“他要是不来,我今天就真得在广州这屋里坐到天黑。”
说到这儿,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加代。
正哥接起来。
“代弟。”
加代的声音还是稳,但明显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叶三哥那边接上了?”
“接上了。”
“对面什么反应?”
“去请示了。”
加代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
正哥问:
“你查到谁在后头了?”
加代停了两秒。
“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差一条线,黄志平不是主角。”
正哥眼神一沉。
“还有人?”
“有。”
“谁?”
加代没把话说死,只说:
“一个你见了估计也不意外的人。”
正哥手指顿了一下。
“跟叶三哥有旧?”
“有。”
“那就难怪了。”
加代说:
“你先别动。我让江林盯着。黄志平那边,现在开始害怕了,他一害怕,就会想找台阶。”
正哥笑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找?”
加代声音沉稳。
“不是找你,是找叶三哥。”
正哥没说话。
他知道,加代这句才是真正的门道。
黄志平这类人,不是没脑子。
恰恰相反,他能走到这一步,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只是刚才叶三哥一个电话,已经把影子照出一半了。
谁都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按住一个正哥。
而是正哥背后那条线,一旦开始动,广州这盘局就会往外翻。
而现在,刚刚只是掀起了一角。
会客室外头,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急。
门还没完全打开,黄志平就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僵。
他没进来,只隔着门说了一句:
“正哥,刚才是我们这边没弄清楚。”
正哥坐着没动。
“所以呢?”
黄志平喉咙动了一下。
“人……可以先不请了。”
唐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
可正哥却没着急起身。
他只是抬眼看着黄志平,声音不大。
“黄经理,你刚才不是说,按规矩办吗?”
黄志平脸色一滞。
“是……是按规矩办。”
正哥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规矩,谁定的?”
黄志平没答。
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一句,不好接。
正哥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住。
“我最后问你一句。”
黄志平看着他。
“你说。”
“你认识叶三哥吗?”
黄志平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认识一点。”
正哥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就行。”
他看了看外头那条长长的走廊,声音淡淡的,却一下传得很远。
“既然认识,就别把事情做得太磕碜。”
黄志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门口没敢再接。
正哥从他身边走出去,唐师傅赶紧跟上。
走廊尽头,陈经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回头看见正哥出来,眼神一下就变了。
那不是刚才的硬。
是开始有点虚。
正哥从他身边过去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可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来电显示上赫然就是“叶三哥”。
正哥停住脚。
陈经理和黄志平同时看向他。
正哥按下接听,语气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叶三哥。”
电话那头,叶三哥的声音很清楚。
“我刚问过了,广州那边的门槛,比我想的还矮。”
正哥轻轻笑了。
“那你怎么说?”
叶三哥顿了一下。
“我说,别让他们碰你。”
正哥把手机贴近耳边,没再出声。
叶三哥接着道:
“我人现在往广州走,先别让他们把话说死。”
正哥看着走廊外头那片阴沉沉的天,微微眯了眯眼。
“你来广州?”
“嗯。”
“什么时候到?”
叶三哥说:
“快了。”
这两个字一落地,黄志平和陈经理的脸色几乎是同时一紧。
正哥没回头,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稳了些。
电话那头,叶三哥又说了一句:
“你先别急着走,我到了,咱们把这桌茶,重新喝一遍。”
“我现在往广州走,先别让他们把话说死。”
叶三哥这句话一落,正哥没有立刻接。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气。
唐师傅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两秒,正哥才开口。
“哥,你不用着急。”
叶三哥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我不急,我怕你急。”
正哥笑了笑。
“我急啥?”
“你要是急,就容易把桌子掀了。”
正哥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我现在还没掀桌子的心思。”
“那就好。”
“不过……”
“不过什么?”
正哥把声音压低了点。
“他们现在挺横。”
电话那头沉了沉。
“横到什么程度?”
“一个叫黄志平,一个叫陈经理,张口就是规矩,闭口就是市分公司。还想让我今天别出门,明天去签字。”
叶三哥听完,冷笑了一声。
“他们配吗?”
“我也觉得不配。”
“那就先让他们站着。”
“已经站着了。”
叶三哥说:
“那你就继续坐。别动。等我到了,咱们重新算这笔账。”
正哥点头。
“行。”
“还有。”
“你说。”
“别跟他们多废话。你越客气,他们越以为你怕。”
正哥把手机贴近耳边。
“我知道。”
叶三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正哥,你记住一句,广州这地方,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正哥笑了。
“那谁有理?”
“谁后面站得稳,谁有理。”
“那我后面站的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后面站的是叶家。”
正哥没再接。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走廊的墙边,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慢慢往下落了点。
唐师傅赶紧问:
“哥,叶三哥真来?”
正哥看了他一眼。
“他都说往这儿走了,还能假来?”
“那咱现在是不是能下去了?”
“下去干啥?”
“离开这屋啊。”
正哥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咱一出去,他们就知道你怕了。”
唐师傅一愣。
“那就这么等着?”
“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先急。”
唐师傅没再问。
他跟了正哥这么多年,知道正哥这人平时话不多,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嘴上越平,心里越稳。
会客室那头,陈经理和黄志平也没闲着。
他们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陈经理脸已经沉得不行。
“你刚才听见没?”
黄志平把手背到身后,没答。
陈经理压着火。
“你不是说他就是个外地旅游的?这叫旅游?”
黄志平脸色也难看。
“我哪知道他真能把叶三哥搬出来。”
“你不知道?”
陈经理盯着他。
“你连人家名字都不清楚,就敢往前按?现在好了,台阶都没了。”
黄志平不吭声。
他心里也烦。
本来这趟事,原先说得好好的。
外地来一个姓正的,不算什么大人物,先压一压,看看他底细。
如果他没背景,就按住,逼他低头。
如果他有背景,也能顺着线往上摸,看看能不能牵出更大的动静。
谁知道这人一开口就是叶三哥。
这一下,局面就开始不对了。
陈经理低声问:
“宋总那边怎么说?”
黄志平皱眉。
“他说先稳住,让我们别把人放了,也别把话说死。他下午到。”
“下午?”
“嗯。”
陈经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
“等到下午,人家叶三哥都快到了,你还怎么稳?”
黄志平烦得直皱眉。
“那你说咋办?”
陈经理哼了一声。
“先把门口那车撤了,再找个软话,把人请出来。别让他一直在屋里坐着。再坐下去,咱们脸都掉没了。”
黄志平沉着脸。
“让他出来可以,低头不行。”
陈经理看他一眼。
“这会儿你还讲什么低头不低头?先把这口气咽了。”
黄志平咬牙。
“我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也得咽。”
黄志平一句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还是宋启山。
宋启山是广州这边做建材和酒店配套生意的,说白了,是这盘局后面真正伸手的人。
黄志平赶紧接起来。
“宋总。”
电话那头声音不快。
“人还在屋里?”
“在。”
“叶三哥真打电话了?”
“真打了。”
“你跟正哥说什么了?”
黄志平把刚才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几秒。
“谁让你把人按屋里的?”
黄志平一听,心里就有点发虚。
“宋总,不是您说先稳住吗?”
“我让你稳住,没让你把人得罪死。”
黄志平喉咙一紧。
“那现在……”
“先放出来。”
“可这边要是先放,那咱们脸……”
“脸重要还是生意重要?”
黄志平不吭声了。
宋启山又说:
“你们现在去跟他赔个不是,记住,不要顶,不要硬。先把人请出来,下午我到了再说。”
黄志平“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陈经理立刻问:
“宋总怎么说?”
黄志平脸色难看。
“先放。”
陈经理听完,眼神一下沉了。
“那咱这不是白忙活?”
“先别说白忙活不白忙活。”
黄志平盯着走廊尽头。
“我就不信他真能把叶三哥叫来。”
陈经理看了他一眼。
“你别赌这口气。”
黄志平压着火没回话。
他心里明白,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因为正哥坐在屋里喝凉茶。
而是因为这个本来该被他按住的外地人,偏偏不慌不乱,还真把叶三哥这个名字扔出来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装。
说明人家后头真有人。
半小时后,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黄志平,也不是陈经理,而是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肚子有点大,脸上带着那种很会做生意的笑。
他一进来就先抬手。
“正哥,刚才下面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正哥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谁?”
那人笑了笑。
“我姓宋,宋启山。”
正哥点点头。
“总算来了个能说话的。”
宋启山脸上的笑没变。
“是我来晚了。”
“晚不晚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正哥看着他。
“看你来干啥。”
宋启山把手一摊。
“来赔不是。”
“谁让你赔的?”
“人到这个岁数,不能老端着。下面人做了不合适的事,我这个当头的,总得出来收拾一下。”
正哥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样。”
宋启山坐下来,先自己倒了杯茶,却没喝。
“正哥,昨晚和今天的事,都是误会。”
“误会?”
“对,误会。”
正哥看着他。
“误会到把人按屋里半天?”
宋启山脸色不变。
“下面人办事急了点。”
“急了点?”
“急了点。”
正哥把手搭在桌沿上。
“我这人不爱绕,你今天来,是想把事说成误会,还是想把我按成误会?”
宋启山一听这话,笑容收了点。
“正哥,话不能这么讲。”
“那怎么讲?”
“我知道您和叶三哥有关系,这不是今天才知道。只是下面人不懂,没把这层关系考虑进去。”
正哥问:
“你早知道?”
宋启山点头。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你还敢让人来按我?”
宋启山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是底下人自己闹过头了。”
正哥盯着他。
“你这话,跟刚才那位陈经理说的一样。”
宋启山笑笑。
“因为大家都是做事的人,话都差不多。”
正哥没笑。
“那我换个说法。”
“您说。”
“黄志平、陈经理,都是你的人?”
宋启山顿了一下。
“可以这么说。”
“那他们今天做的事,你认不认?”
宋启山沉默了两秒。
“认一半。”
“哪一半?”
“认他们做得不妥,不认他们故意坏事。”
正哥点点头。
“行,这话我听明白了。就是想把锅甩一半出去,是吧?”
宋启山笑得有点尴尬。
“正哥,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事情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怎么收。”
“怎么收?”
“把人请出来,这件事算过去。以后您来广州,该吃茶吃茶,该看景看景,我们这边保证不再打扰。”
正哥看着他。
“说得轻巧。”
宋启山抬头。
“那您想怎样?”
正哥把茶杯推到一边。
“我想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昨天到今天,把一个来旅游的人堵在屋里,把一个司机晾在外头,把几个话说得难听的都摆出来了。现在一句‘误会’,就想收桌子?”
宋启山没接。
正哥接着说:
“你要说事,我就跟你说事。第一,门口那辆车撤了。第二,刚才谁说要把我带去市分公司,谁当面把话收回去。第三,今天这间屋里说过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宋启山点了点头。
“可以。”
正哥抬眼。
“真可以?”
“真可以。”
“那就让他们进来。”
宋启山回头看了一眼。
门开了,黄志平和陈经理一前一后进来。
黄志平脸色依旧不好看,陈经理则明显比刚才沉了一截。
两个人一进来,屋里气氛就变了。
宋启山说:
“黄总,陈经理,给正哥把话说清楚。”
黄志平站在那儿,没动。
宋启山盯了他一眼。
“说。”
黄志平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着火开口。
“刚才是我们办事不周,得罪了。”
正哥没说话。
黄志平脸上更僵。
“人……可以走了。”
正哥淡淡看他。
“就这样?”
黄志平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住。”
这三个字说出来,黄志平自己都觉得堵。
陈经理在旁边一看,也只好跟着补一句。
“正哥,刚才多有冒犯。”
唐师傅在后头听见这句,差点没乐出来。
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笑,只能硬压着。
正哥点点头,像是这才满意一点。
“行,这话听着还像个人话。”
黄志平脸更黑了。
宋启山见状,赶紧往下压。
“正哥,今天这事,我们认错。人马上放,门口的车也撤。后面要是还有哪里不周到,您再说。”
正哥看着他。
“还真得再说一句。”
“您讲。”
“你们今天要按住的,不只是我。”
宋启山神色一动。
“正哥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想借着我,试叶三哥的态度,对吧?”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黄志平脸色一下变了。
陈经理也没想到正哥会这么直接。
宋启山笑容一顿,随即又恢复一点。
“正哥,您这话有点重了。”
“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宋启山沉了半秒,才慢慢说:
“广州这边生意多,人也杂。我们只是想看看,叶三哥这条线,到底还能不能说上话。”
正哥点头。
“那你们看明白了吗?”
宋启山没直接答,只说:
“看明白了一半。”
“哪一半?”
“叶三哥这三个字,在你这儿,不是吓唬人的。”
正哥笑了。
“总算明白点了。”
宋启山看着他,眼神里那点轻慢彻底收了。
“那正哥,叶三哥那边……”
话没说完,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进门,陈经理就怔了一下。
因为这是刚才那辆黑色商务车上的司机。
司机没看别人,先对着正哥微微点头。
“正哥,三哥到楼下了。”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黄志平的脸,几乎是瞬间白下去的。
宋启山也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可已经明显不稳。
“到楼下了?”
司机点头。
“车已经上来了。”
正哥这才慢慢起身,把外套理了理。
唐师傅一听,心里也终于落了地。
叶三哥真来了。
而且来得比想象中快。
不到三分钟,走廊里就响起一阵很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乱,不重。
可每一步都压得屋里人心里发紧。
门一开,叶三哥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算高,头发梳得规整,身上穿得也不张扬,甚至连外套都只是普通深色夹克。
可那张脸一露出来,屋里几个人就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再往回扯的了。
叶三哥先进来,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正哥脸上。
“没事吧?”
正哥笑了笑。
“没事,喝了两杯凉茶,挺提神。”
叶三哥也笑了一下。
“你倒是还有心情说笑。”
正哥往旁边让了一下。
“坐。”
叶三哥没急着坐,先把屋里几个人看了一遍。
宋启山赶紧先开口。
“三哥,今天这事,是误会。”
叶三哥看了他一眼。
“误会?”
宋启山把头低了点。
“是我们这边办事不周。”
叶三哥点头。
“办事不周,和把人按在屋里,是两回事。”
宋启山没吭声。
叶三哥又看向黄志平。
“刚才谁给我打电话,说广州这边的门槛高?”
黄志平脸色一白,嘴唇都发干了。
“我……”
“你什么?”
黄志平硬着头皮。
“我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就敢把正哥堵在这儿?”
黄志平脑门上开始冒汗。
“我不知道他和您……”
叶三哥打断他。
“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
叶三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压得人心口发紧。
“正哥是我兄弟的朋友,跟我叶家有交情。今天他来广州,不是来给谁立规矩的,是来玩的。你们拿市分公司那套话吓他,想干什么?”
黄志平低着头,不敢接。
陈经理也站得发僵。
叶三哥看着他们两个,问:
“谁想出来的主意?”
屋里没人吭声。
宋启山赶紧说:
“三哥,是我们下面的人不懂事。”
叶三哥看向他。
“你也别往下面推。”
宋启山立刻闭嘴。
叶三哥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看看。”
黄志平下意识看了一眼。
纸上是几张照片,边上还有一份简单的记录。
照片里,正是黄志平和宋启山前阵子在饭局上的场景,旁边还有一个叫邵文的中间人。
黄志平看完,瞳孔都缩了一下。
陈经理也懵了。
“这……”
叶三哥淡淡说:
“我不喜欢人拿小把戏试我。你们今天做这局,真当没人知道?”
宋启山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三哥,您听我解释。”
“解释啥?”
“我们不是冲您。”
“那是冲谁?”
宋启山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局,表面上是冲着正哥,其实就是借正哥试叶三哥。
看叶三哥会不会真因为一个广州的旅游局面开口。
看叶家还认不认正哥这条线。
看四九城那边的人到底还有没有劲。
这盘心思,外人看不清,可叶三哥一眼就能看明白。
叶三哥看着宋启山,轻轻笑了一声。
“宋总,你做生意这么多年,手也伸得够长。可你记住,手伸得长,不代表能乱摸。”
宋启山额头的汗往下掉。
“三哥,我们认错。”
“认错就行了?”
“您说怎么办,我们照办。”
叶三哥点点头。
“行。第一,把门口那辆车撤了,刚才那几个拦人的,也都撤。第二,黄志平刚才说的话,自己收回来。第三,别再让人去找正哥的麻烦。今天这事到这儿,别再往下翻。”
宋启山连忙点头。
“明白。”
叶三哥又转向黄志平。
“你呢?”
黄志平这会儿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他知道,这时候硬顶,只会更难看。
所以他咬了咬牙,低声说:
“刚才是我说话不合适,给正哥赔不是。”
正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才慢慢开口:
“赔不是,不是嘴上说一句就完了。”
黄志平抬头看他。
“那你想怎样?”
正哥笑了笑。
“我不想怎样。我来广州,是想看看珠江,不是想听你在这儿摆脸色。你们想试我,我陪你们试了。现在试完了,就别再装没事。”
黄志平脸一阵青一阵白。
叶三哥看他一眼。
“正哥说得对。试完了,就别装。”
宋启山赶紧接话。
“三哥,正哥,今天这事我来摆平。黄总,先撤人,马上撤。”
黄志平没办法,只能冲着门外点了点头。
很快,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开走了。
酒店大厅里原本那股紧得发麻的气,也跟着散了不少。
可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认栽。
陈经理站在边上,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边借着地头和规矩,能把一个外地人按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一通电话,一个叶三哥,局势立刻翻了。
正哥看着他。
“陈经理。”
陈经理赶紧抬头。
“在。”
“你刚才说,广州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摆脸色。”
陈经理嘴角抽了一下。
“是我话说重了。”
“你没说重。”
“那……”
“你说得对。”
陈经理一愣。
正哥继续说:
“只是你不明白,谁进来摆脸色,得看他背后站的是谁。”
陈经理脸色很难看,可又说不出话来。
叶三哥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正哥,这话你说得对。”
正哥也笑。
“那今天这事,算完了?”
叶三哥看向宋启山。
“你说呢?”
宋启山立刻接话。
“算完了,算完了。今天的误会,我们认了。后面该补的补,该赔的赔,绝不拖。”
叶三哥点头。
“那就行。”
他往椅子上一坐,翘了翘腿,神情很平静。
“正哥来广州是旅游,不是给你们上课。你们今天把人请到屋里半天,已经够磕碜了。以后记住,别拿外地人不当回事,也别拿一个名字当戏词。听懂没有?”
黄志平和陈经理同时点头。
“听懂了。”
叶三哥抬了抬下巴。
“那就把话重说一遍。”
黄志平愣了一下。
“重说?”
“对。”
“说什么?”
“给正哥赔一句正经的。”
黄志平脸上有点挂不住,可看着叶三哥那眼神,还是咽了口唾沫,低声说:
“正哥,今天是我这边不对,给您赔不是。”
陈经理也跟着低头。
“正哥,刚才言语上多有冒犯,您别见怪。”
正哥看着他们,没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行,我收着。”
宋启山听到这句,心里这才稍微落下一点。
他转过头,对着叶三哥说:
“三哥,要不咱换个地方,我请您和正哥吃个早茶?”
叶三哥摆了摆手。
“不用了。”
“那……”
“我不是来吃你这口茶的。”
一句话,把宋启山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叶三哥起身,走到正哥旁边。
“走吧,换个地方喝。”
正哥点头。
“行。”
唐师傅赶紧跟上,心里这会儿才真踏实了。
一行人从会客室出来,走到大厅的时候,原本还站在那儿盯着的几个人,全都不自觉往后让了半步。
不是怕叶三哥一个人。
是怕这后头连着的那条线。
大厅里前台小姑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她只知道,刚才还横着进屋的几位,现在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酒店门外,阳光终于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
广州的路边,车来车往,湿气还没散尽。
正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还是外头空气好。”
叶三哥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有心情。”
正哥笑。
“有啥没心情的?人出来了,事也算说开了。”
叶三哥点点头。
“你倒是稳。”
“不是稳,是知道急也没用。”
“那你刚才在里头坐那么久,就不烦?”
“烦。”
“烦还不急?”
“急了更烦。”
叶三哥听完,笑了一下。
“难怪加代老说你这人看着轻,实际上最能扛事。”
正哥没接这个夸。
他转头看向路对面。
那边停着一辆黑色车,江林坐在车里,正朝这边看。
见正哥出来,江林推门下车,快步走过来。
“哥。”
正哥点头。
“都看见了?”
“看见了。”
“查到谁是主头了?”
江林低声说:
“宋启山。”
正哥不意外。
“我就知道不是黄志平那俩人。”
江林接着说:
“宋启山背后还连着一条线,跟酒店配套、建材、还有一块新地有关。他今天不是单纯想试你,是想试叶三哥会不会因为你出面。”
叶三哥在旁边听完,没说话,只是眼神往下一沉。
江林继续说:
“我让人把资料顺了一遍,黄志平和陈经理都只是前头的人。真往上走,是宋启山。他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外地人惹事、广州这边出手’的口子,好给后面项目找说辞。”
叶三哥点了点头。
“果然。”
正哥问:
“那现在呢?”
江林说:
“现在他们认了,先退。”
叶三哥问:
“能退干净吗?”
江林顿了顿。
“能退表面,退不干净底子。”
叶三哥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
正哥看向他。
“哥,你真是专门来给我撑场子的?”
叶三哥摆手。
“少扯。我是来广州办点事,顺手把你捞出来。”
正哥笑。
“你这顺手,顺得挺狠。”
“你要是不被顺进去,我也不用顺出来。”
这话说得正哥忍不住乐了。
唐师傅在旁边也终于敢笑一下。
“哥,我刚才在里头都快憋死了。”
叶三哥看他一眼。
“你要是憋死了,回去找加代报销。”
正哥听了,笑得更明显。
几个人往旁边茶楼走。
路上,江林低声跟正哥说:
“哥,车已经挪了。门口那批人也散了。后面应该不会再拦。”
“应该?”
“不能说死。”
正哥点点头。
“行。”
叶三哥在前头走着,忽然回头。
“正哥。”
“嗯?”
“你刚才在屋里,为什么不直接报我名字,非得等我电话过来?”
正哥想了想。
“我怕把你提前拽进来。”
叶三哥看了他一眼。
“拽进来又能怎样?”
“能怎样?”正哥笑了笑,“你要真在电话里一亮身份,他们立刻知道这事不能乱来。可有些时候,线断得太早,后面的人就藏住了。你不来一趟,他们还以为自己能再拖一下。”
叶三哥听完,点头。
“你这心思不轻。”
正哥说:
“我不是心思重,我是知道你来一趟不容易。”
叶三哥哼了一声。
“少给我戴高帽。”
“不是高帽,是实话。”
叶三哥没再说。
他心里明白,正哥这人外头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很明白轻重。
今天要不是他稳得住,那些人一旦真把人请走,再加点别的说法,叶三哥后面也会有点被动。
这广州局,表面是卡正哥,实则就是试叶家和四九城这条线的态度。
好在正哥没乱。
也好在加代那边动作够快,江林能把资料摸出来。
茶楼里,老板一见叶三哥,立刻迎上来,笑得满脸客气。
“三哥,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叶三哥摆摆手。
“老位置。”
老板赶紧带路。
坐下之后,茶很快上来。
虾饺、凤爪、肠粉、烧卖,一样样摆开。
正哥坐在窗边,终于觉得这一天像回到了点旅游该有的样子。
窗外车流缓慢,远处能看见一段城市天际线。
叶三哥一边喝茶,一边问:
“现在舒服点了?”
正哥夹了个虾饺,笑道:
“舒服多了。”
“刚才还不是挺横?”
“横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来了。”
叶三哥听得一笑。
“你这话说得还挺顺耳。”
正哥把筷子放下。
“哥,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我不来,难道让你一直坐那屋里?”
正哥摇头。
“那倒不至于。”
“那你还想什么?”
“我就想,这帮人胆子够大的。”
叶三哥喝了口茶,慢慢说:
“不是胆子大,是有人觉得四九城那边离得远,手伸不过来,就想借广州这边敲敲边鼓。”
“宋启山?”
“嗯。”
“他到底想干啥?”
叶三哥看了他一眼。
“想试我,也想试加代。”
正哥一愣。
“试代弟?”
“对。他们想看看,加代这条线遇到这种事,会不会立刻下场。要是立刻下场,他们就能说,加代的人一来,广州这边就得让路。要是不下场,他们又能说,所谓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正哥慢慢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现在才明白?”
“我明白得不慢。”
叶三哥笑。
“是,算你不慢。”
旁边唐师傅听着,心里这会儿才真后知后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单纯拿正哥试胆那么简单。
是有人想借一个外地人的进出,把更上面的线也牵出来。
幸好这事没让他们做成。
不然后面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江林把一杯茶往正哥面前推了推。
“哥,宋启山那边已经给了话,下午会把相关的东西撤掉,也会让黄志平和陈经理出来把话圆回来。”
正哥喝了一口茶。
“圆什么?”
“圆成误会。”
正哥笑了。
“这种事,最爱圆成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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