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九章 他乡故知千杯少
香港国际食品展的邀请函,是公司年会结束后第六天寄到的。
崛起本来不想去。月亮泉在国内的势头正猛,生产线扩了两条,经销商排着队等签合同,他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而且有一条生产线根据他的要求,建在了里鸭村,好让村民们在家门口当回"工人",所以他很想回村里看看弄得怎么样了。
但何乐劝他:"崛哥,香港是国际窗口,这次展会据说汇聚了全球八百多家食品企业,咱们不去露个脸,太可惜了。"
刘星也帮腔:"再说了,东南亚那几个经销商一直想当面谈,这次正好一起见了。"
崛起想了想,点了头。
他没带几人,就自己和刘星两个。毕竟香港不远,三天的会期,开完就回来。
出发前,金钱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盒老友粉。
"香港的东西贵,你想这口了就泡一盒。"她把箱子拉好,站起来看着崛起,"到了给我发定位。"
"知道了。"崛起笑着抱了抱她,"就三天,很快就回来。"
"三天也得发。"
"行行行,一天发十个。"
金钱捶了他一下,眼眶却有点红。嫁给崛起以来,他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安。
崛起没注意到这一点,拎着箱子出门了。
香港的冬天和邕城有点不一样。
邕城的冬天更冷、气温变化更大,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香港的冬天更温暖,空气里带着一些海腥味,高楼之间的风又急又硬,吹得人脑门疼。
展会设在香港岛湾仔的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气派非凡。
月亮泉的展位不大,只有两个展台,但位置不错,在进口区的主通道边上。崛起特意从邕城托运了十二箱样品,把展台摆得满满当当。
第一天,上午。来的大多是香港本地的采购商,对内地矿泉水品牌兴趣不大。有几个驻足看了看,问了价格,摇摇头走了。
"崛哥,是不是咱们定价高了?"刘星有点着急。
"不高,"崛起站在展台前,不慌不忙,"月亮泉的品质摆在这里,定价低了反而掉价。我们要等识货的人。"
下午,情况开始有所好转。
一个马来西亚的华裔经销商在展台前站了十几分钟,把月亮泉的每一个口味都尝了一遍,最后拿起一瓶柠檬味的,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瓶子设计不错,"他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很有特色。"
"谢谢,"崛起递上名片,"我叫黄崛起,是月亮泉的创始人。这个瓶子的设计灵感来自我们老家的月亮石传说。"
"月亮石?"
崛起把月亮泉的故事讲了一遍。
那人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我叫吴嘉庚,和那个华侨领袖同名不同姓。我在吉隆坡做了二十年饮料生意,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讲故事的商人。这个代理,我接。"
第一天签了一个马来西亚的代理,第二天签了新加坡和泰国的意向合同。
刘星高兴得差点在展会上蹦起来:"崛哥!东南亚市场打开了!"
崛起也高兴,但没被冲昏头脑。他拍了拍刘星的肩膀:"别急,等合同签了再高兴。"
吴嘉庚的代理意向虽已达成,但崛起心里清楚,跨境合作变数多,合同一天没落笔就一天不能算数。他叮嘱刘星跟进后续签约事宜,务必把条款敲扎实,等回到邕城再正式走流程。
第三天是展会的最后一天。上午的客流明显少了,大多数展商已经开始打包。崛起让刘星守着展台,自己去展厅外面透口气。
他站在会展中心的平台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掏出手机给金钱发了张照片。
"老婆,维港的风景,好看吗?"
金钱秒回:"好看。但你比风景更好看。"
崛起笑了,正要打字回复,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黄先生?"
他转过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身后。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崛起收起手机,"你们是?"
高瘦的那个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黄先生,你好,鄙人姓王,我们龙哥想请你去喝几杯茶,聊聊合作事宜。"
崛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龙哥?
他不记得认识什么龙哥。
"不好意思,我们好像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吧。"崛起转身要走。
矮胖的那个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动作很快,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迟钝。
"黄先生,别急着走嘛,"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阴冷的压迫感,"龙哥想请你吃个饭,赏个脸吧。"
崛起后退一步,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平台上人不多,最近的保安在六十米开外,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两个男人的站位很专业——一个在前,一个在侧,封住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
这不是普通的搭讪,是训练有素的围堵。
"我下午还要参展,改天吧。"崛起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已经悄悄摸进了裤兜,按下了刘星的号码。
"参展的事不急,"高瘦男人往前逼了一步,"龙哥的饭局,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黄先生,别不识抬举。"
崛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不去。"
空气瞬间凝固了。
矮胖男人的手伸向腰间,动作很隐蔽,但崛起看到了——那是一把刀。
他没多想。
右脚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左手闪电般扣住矮胖男人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矮胖男人吃痛,闷哼一声,刀还没抽出来就被反关节锁死。
高瘦男人脸色一变,挥拳砸向崛起的太阳穴。
崛起低头闪过,右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部,紧接着一个扫堂腿,把他掀翻在地。
前后不到三秒。
两个男人一个被锁着手腕蹲在地上,一个捂着肋骨躺在地上,全都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居然会功夫。
崛起从小习武,不是花拳绣腿。里鸭村有个老拳师,姓韦,据说是南拳的正宗传人。崛起七八岁的时候,在韦师傅教村里青年人习武时,他就在旁边跟着学,学得比那些青年人还好。从此武术成了他最爱的运动之一。上大学那回,他还曾赤手空拳夺过一个社会青年的小刀。当时那人混进校园里想偷东西,被发现后气急败坏拿出刀子威胁围观人群,后被崛起夺刀降服。
他的另一大爱好是打篮球。这三十几年来,他从没断过练武和打篮球。
"我说了,不去。"崛起松开矮胖男人的手腕,后退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高瘦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崛起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完。
他转身快步走向展厅入口,手机震了一下——刘星打来的。
"崛哥!你在哪?刚才打我电话又挂了,急死我了!"
"刘星,听我说,"崛起压低声音,"把展位上的样品收拾好,马上撤。不要问为什么,现在就撤。"
"啊?可是下午还有……"
"撤!"
挂了电话,崛起加快脚步,想去展厅与刘星会合。他已经走到了展厅入口前,只有不到一米了,只要进去,就是人多的地方,那两个人不敢再乱来。
但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突然从路边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车门滑开,里面坐着四个人,全都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
"黄先生,"坐在最里面的一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我们老大龙哥真的很想见你。请上车。"
崛起看了一眼展厅入口,只有几步之遥。
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扇门,他可能进不去了。
三个黑衣男人已经下了车,呈扇形包抄过来。加上之前的两人也围了上来。
他们的动作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崛起的退路上,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崛起的拳头攥紧了。
他一个人打两个没问题,打三个勉强能撑,打四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
"阿崛?!"
崛起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从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货车边冲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后面紧跟一人。
冲在前面喊"阿崛"的那人,十几秒就到跟前,脸被油污糊了一半,但崛起还是认出了他。
欧倍源。
不光是欧倍源。
紧跟着他冲过来的,还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中等身材,很壮,长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正是秦秉健。
崛起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也在香港?!
"崛起!"秦秉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我操,真是你!老欧说是你,我还不信!"
俩人跑到崛起跟前后转身并排挡在他面前。欧倍源用扳手指着那几个黑衣男人,声音大喊道:"你们干什么的?!大白天的想绑人!我告诉你们,这里是会展中心!到处都是摄像头!安保就在前面!真动手,你们跑得掉吗?!"
他一边喊,一边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个花,动作熟练得像玩杂技。秦秉健也不含糊,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站到了欧倍源旁边,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来啊!"秦秉健吼道,"老子打架从没怕过谁!今天谁敢动我兄弟试试!"
那气势,像要把人生吞了。
高瘦男人皱了皱眉,低声对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车窗摇下来,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走。"
商务车扬长而去。
欧倍源盯着车开远了,才转身看着崛起,咧嘴笑了。
"阿崛,十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能惹事。"
秦秉健也笑了,一巴掌拍在崛起肩膀上,力道大得崛起差点没站稳:"你小子,吓死我了!刚才看到那几个人围着你,我腿都有点发软!毕竟十来年没打架了。"
崛起看着他俩,眼睛红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刚送完货准备回去了,"欧倍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在车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刚和两人打起来,后又被几个人围着,看背影、听声音,我确定是你,便冲过来了。"
"秉健,你不是在桂中吗?怎么跑来香港了?"
秦秉健嘿嘿一笑:"来找老欧喝酒啊,好久不见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这不是刚下火车,老欧说顺路接上我一起送货嘛。"
崛起看着他俩,百感交集。他乡遇故知,此乃人生一大幸事,看来今晚得不醉不归了!
崛起给刘星打了第二个电话,确认他已经带着样品安全撤回了酒店,又叮嘱他锁好房门、不要随便外出,这才放下心来。他告诉刘星自己遇见了故人,明天上午直接在机场会合。
秦秉健和欧倍源,加上他自己,三个人从初中认识,到高中时更不用说,虽未拜过把子,但亲如兄弟。
高中那会儿,他们仨是同校不同班,但天天混在一起。那时候学校管得严,晚上熄灯后不许出门。他们就从围墙的一个缺口爬出去,溜到镇上的录像厅看通宵录像。
看什么?
看黄片。
那时候录像厅为了拉生意,后半夜专门放那种片子。三个半大小子,挤在录像厅最后一排,眼睛瞪得像铜铃,大气都不敢出。看完之后翻墙回学校,翻到一半被巡逻的保安发现,三个人撒腿就跑,秦秉健跑得太急,裤子被围墙上的铁丝刮破了一个大口子,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用课本挡着屁股,被全班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还有打球。
崛起灵活,突破能力强,打控卫;欧倍源不算高,但善于抢篮板,常被安排打中锋,便更喜欢控卫;秦秉健壮得像头牛,打前锋。三个人配合默契,打遍年级无敌手。有一次和隔壁班打比赛,对方输了不服气,在场下骂骂咧咧。秦秉健脾气暴,冲上去就是一拳,欧倍源和崛起想拉都拉不住,最后三个人和对方五个人打成一团。
结果可想而知——三个人被对方五个人按在地上揍。
打完架,三个人鼻青脸肿地坐在操场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值了,"秦秉健擦着鼻血说,"打赢了。"
"赢个屁,"欧倍源揉着被打肿的脸,"人家五个人,咱们三个,输了。"
"没输,"崛起咧嘴笑了,"咱们没跑,反而是他们先停手的。挨揍归挨揍,没认怂——这就是赢。"
三个人又笑了。
那些年,他们一起翻墙、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做梦。
还有一件事,崛起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初中那时,秦秉健追班花芳芳。
芳芳和他们都是初一三班的,长得白净,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是全班甚至全年级不知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秦秉健从初一就开始暗恋她,暗恋了两年愣是不敢表白。
"你倒是去说啊!再不说就毕业了。"欧倍源急了。
"我不敢……"秦秉健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捏。
"那就让阿崛帮你,"欧倍源出主意,"让阿崛先去探探口风,看看芳芳对你有没有意思。"
崛起当时就懵了:"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帅啊,"欧倍源理直气壮,"芳芳肯定不会排斥你,你去打探最合适。"
崛起无语。
但兄弟开口了,他能不帮吗?
于是,崛起就当了那个"炮灰"——每天帮秦秉健递纸条、传话、打听芳芳喜欢什么。有一次还假装偶遇,和芳芳聊了半个小时的天,才最终把秦秉健喜欢她的事委婉地透了出去。
芳芳当时笑了,说:"秉健啊,投篮挺准的。"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芳芳脸红了,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那次聊天之后,崛起隐约感觉芳芳对他似乎更有好感。但他没有多想,更没有接那个茬——兄弟在追的人,他不能碰。那是底线。
他把"芳芳脸红了"的消息告诉秦秉健,他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鼓起勇气去找芳芳表白。
结果——
被拒了。
芳芳说:"你挺好的,但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秦秉健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上还在逞强:"没事,老子下一个更好!"
欧倍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晚上,三人找夜宵摊坐下。崛起递给他一瓶啤酒:"喝吧。"
秦秉健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忽然笑了:"她说的'做朋友',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欧倍源和崛起对视一眼,都不忍心戳破。
"有,"崛起昧着良心说,"肯定有。"
初中毕业后,秦秉健又追了芳芳三年,从高一追到高三,愣是没追到。
高考结束后,芳芳考上了外省的大学,秦秉健考上了区内桂林的一所大专。两个人的故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秦秉健喝多了,搂着崛起的肩膀说:"阿崛,你说当年芳芳要是不拒绝我,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崛起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追她的那几年,是你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崛起认真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至少试过了。多少人连试都不敢试。比如像我。"
秦秉健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也是。"
那些往事,不只是今天,在他平常有空时,偶尔会像老电影一样在崛起脑海里浮现。
现在,他们三个,一个西装革履地站在香港的街头,一个穿着工作服开着货车送货,一个拎着铁棍像根粗壮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老欧,"崛起的声音有点哑,"刚才谢谢你们。"
欧倍源摆摆手:"少废话,先离开这里再说。回家!"
秦秉健已经把货车后门打开了,拍了拍车厢:"上来!老欧说今晚去他那里住一晚,咱们三个好好喝一顿!"
崛起看了看那辆破旧的货车,又看了看两个满脸油污的老友,忽然笑了。
他利索地爬上了车厢。
货车在车流中穿行,车厢里堆满了冻品,冷气逼人。倍源开车,他和秦秉健在后车厢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像当年挤在录像厅最后一排那样。
"老欧,你的车也太破了吧,"秦秉健抱怨道,"坐得我屁股疼。"
"有车坐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欧倍源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嫌破你下去走路。"
"我才不下去,外面那几个黑社会还在转悠呢。"
"那你就闭嘴。"
"我偏不。哎,阿崛,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得罪那些人了?"
崛起靠在车厢壁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欧倍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龙哥,尖东的龙哥。听说是做走私生意的,手底下几十号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专干些灰色地带的活。估计是看你在展会上签了几个大单,想讹你一笔。"
"那怎么办?"秦秉健急了。
"怎么办?跑呗,"欧倍源说,"今晚在我那里住一宿,明天一早送阿崛去机场。回了内地,那个龙哥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秦秉健一拍大腿,"今晚不醉不归!"
欧倍源的住处在新界,一个叫元朗的地方。
从湾仔开车过去,穿过了整个九龙,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崛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村屋,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居民区,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老欧,阿崛现在可厉害了,"秦秉健在车厢里嚷嚷,"我在新闻上看到月亮泉的报道,好家伙,全国都知道了!"
欧倍源没回头,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看到了。朋友圈里也刷到了,还是我告诉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名字起得好——月亮泉。一听就是有故事的水。"
秦秉健接话:"那是!阿崛从小就是个有故事的人,你忘了?初三毕业那年,他坐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说要把里鸭村变成华西村,当时我还笑他来着……"
崛起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欧倍源住在元朗一栋老旧的唐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味。
"到了,"欧倍源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别嫌弃啊,地方小。"
门开了,崛起走进去。
确实小。
目测不到四十平方,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饭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一个塞满书的书架。厨房和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
秦秉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老欧,你这书架上怎么全是武侠小说?你还看这个?"
"送货无聊的时候翻翻,"欧倍源从冰箱里掏出几罐啤酒,"金庸、古龙、梁羽生,我都看。你们先喝着,我下楼买点卤味。"
"我去吧,"秦秉健自告奋勇,"你和阿崛难得一见,多聊聊。"
不等欧倍源回答,他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崛起拉出两把折叠椅坐下,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欧倍源也坐下来,看着崛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阿崛,你老了。"
"你不也是,"崛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都老了。"
"秉健倒没怎么老,还是那个样子,咋咋呼呼的。"
"他那种人,八十岁也那样。"
两个人相视一笑。
"老欧,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崛起问。
欧倍源喝了一大口啤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过,也坏过,"他说,"下岗、离婚、一个人跑到香港从头开始……说不上好,但也没死。”
他顿了顿,看着天花板:"刚来的时候住在深水埗的笼屋里,一张床位一个月一千五,转个身都难。后来攒了点钱,搬到这里,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随后他简要讲了高中之后的一些经历。原来当年他高中一毕业,就按家里人安排,去了建行上班,这工作在当时羡慕死人,但后来下岗、离婚,因这里有他一个远房亲戚,他就来了香港,混成了今天这模样。
"你后悔吗?"崛起问。
"后悔什么?"
"后悔来香港。"
欧倍源想了想,笑了:"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正说着,秦秉健拎着几袋东西回来了,有卤味、有花生米、还有两瓶白酒。
"啤酒太淡了,咱们喝白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拧开瓶盖,倒了三杯,"来,三十年的兄弟了,干一个!"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酒是红星二锅头,度数不低,入口辛辣,但回味甘醇。
秦秉健喝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但笑得最欢:"爽!这才是酒嘛!"
欧倍源也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看着秦秉健:"你不是说来香港找生意做吗?想找什么生意?"
"我哪知道,"秦秉健啃着鸡爪,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想出来看看。顺利到你这里白吃白住几天吡。老欧,你在这边待了十几年,有什么生意可做吗?"
"生意?每天给人开车送货的,你要不要?"
"算了,我这人一上车就犯困,开货车怕把货送到沟里去。"
"那就老老实实回桂中待着吧。要真有什么好生意,哪里还轮到你,你看看我现在不就知道了!"
"那不行,"秦秉健放下鸡爪,认真起来,"阿崛现在混得这么好,我也不能太差呀。阿崛,你这边有什么生意可做吗?"
崛起笑了:"有,生意大把多,就看兄弟们愿不愿意跟我干了。"
"你那月亮泉,要不要人跑业务?我在桂中待了这么多年,哪个超市、哪个便利店的人我不认识?另外我有亲戚在东南亚这边做生意,有门路。之前去过几次越南,现在会讲几句越语……"
"停,停,停!别这么啰嗦啦!你不就是阿崛一句话的事!"欧倍源打断他的话。
崛起看了秦秉健一眼,又看了看欧倍源。
"老欧,你也一起回来吧。"
欧倍源愣住了。
"月亮泉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崛起说,"不只是跑业务,什么岗位都可以。只要你们愿意来。"
秦秉健激动得站起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董事长也行!"
"你找打呀……"
传出捶击声,然后三人都哈哈大笑。
秦秉健眼眶红了,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那我明天就跟你一起回去!"
欧倍源没说话,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他在香港待了那么多年,又爱又恨,心情复杂……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把这里当成一个漂着的地方,早已不奢望还能重新开始。可当崛起那句"月亮泉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落进耳朵时,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一直撑着的那口气,好像终于可以松一松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内地的生活,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老欧?"崛起叫他。
欧倍源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了,然后说:"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秦秉健急了,“你在这破地方住了十几年,还没住够吗?回去!咱们仨一起干!”
欧倍源抬起头,看着秦秉健,又看着崛起,眼眶红了。
"行,"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过你们先回去,我这边收拾好就回,争取尽快跟你们会合。"
三个人又继续喝起来,不过越喝越慢,边喝边聊,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如天马行空一般。
他们聊起了初中时的往事——那些年一起翻墙逃课去河边游泳,一起被老师罚站在操场上晒太阳,一起在期末考试前通宵背书。
"你们还记得吗?"秦秉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高中时我们翻墙时我的裤子被铁丝刮破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用课本挡着屁股,被全班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记得,"崛起也笑了,"你还怪我不把外套借给你。"
"你那时候就一件外套,借给我你还不冻死啊?"
"那你也不能怪我啊。"
"我就怪你。"
"行了行了,"欧倍源打断他们,"你们俩多大年纪了,还吵这个。"
秦秉健又想起了什么:"哎,阿崛,你还记得我追芳芳的事吗?"
"记得,"崛起端起酒杯,"你从初一暗恋到初三才敢表白,后又从初三追到高三,最后还是追了个寂寞。"
"六年啊,"秦秉健感慨道,"我这一辈子最执着的事,就是追芳芳了。"
"结果人家还是没答应你。"欧倍源补了一刀。
"那又怎样?"秦秉健脖子一梗,"至少我试过了!你们呢?你们当年有胆子追班花吗?"
欧倍源笑了:"我没你那么傻。"
"你那叫胆小!"
"我是有自知之明。"
崛起看着他们拌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中学校园。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前途充满鲜花和阳光,但后来才发现,人生这条路并非坦途,充满坎坷,甚至越走越难……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你们还记得吗?"崛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来,"有一次我被高年级的人欺负,是你们两个冲上去替我挡的。"
秦秉健和欧倍源对视一眼,都笑了。
"记得,"欧倍源说,"那次我们三个人被揍得不轻。"
"但你们没跑。"
"跑了还算兄弟吗?"秦秉健说。
崛起端起酒杯:"来,敬兄弟。"
"敬兄弟!"
三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三个人的话越来越多。
秦秉健喝得最多,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但还在不停地说话。
"阿崛……我跟你说……当年你帮我追芳芳……当炮灰……我一直记着呢……"
"记那干什么?"崛起笑了。
"因为你那时候……明明可以自己追芳芳的……芳芳对你好像也有好感……我后来才知道……"
崛起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知道。芳芳当年对他有好感,他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接那个茬。
"秉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追芳芳吗?"
"因为……因为我是你兄弟……你不跟我抢……"
"对,"崛起认真地说,"兄弟追的女人,我不碰。这是我的底线。"
秦秉健的眼眶红了,端起酒杯,仰头又是一大口。
欧倍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忽然开口:"阿崛,你们还记得那次我们在河边喝酒的事吗?"
"哪次?"
"初三毕业那年,你说你要考农业大学,要把老家变成广西的华西村。我们都笑你,说你做白日梦。"后来崛起没考上农大,被邕城师大"截胡"了。
崛起的记忆被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光着脚泡在水里,一人手里拿着一瓶雪碧。
他说:"我将来要搞农业,考农大,学成归来,让里鸭村变成华西村那样,家家住楼房,户户开小汽车。"
秦秉健当时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掉下去:"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咱们这穷地方,能变成华西村?"
欧倍源没笑,但也没当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等你当了大老板,我去给你打工。"
"我没笑你,"欧倍源的声音把崛起拉回现实,"我一直觉得,你能成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这个人,脑子好使,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火。"
"这团火,我也有过。但后来……灭了。"
"老欧的灭了,我的也没烧很久,"秦秉健接话,声音难得正经起来,"大专毕业后,我在水泥厂干了二十多年,天天混日子,早就忘了自己年轻时候想干什么了。后来房地产不行了,水泥厂陷入困境,我于是转行了,本来自己租个铺面搞摩托车维修,可没做几年也做不下去了。"
他看着崛起:"但你不一样,你的火,烧了三十年还没灭。"
崛起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灭,"他终于开口,"我欠了两百五十万的时候,如果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后来债还清了,月亮泉也做起来了,但我发现,那团火已经不是我说灭就能灭的了。"
"它烧成了习惯。"
欧倍源点了点头,眼里有了泪光。
"好,"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的都是同一个字,"好,好!"
秦秉健又倒了一杯酒,站起来:"来,我提议一杯——敬我们三个,三十年没散,以后也不会散!"
三个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手上,谁都不在乎。
"干!"
那两瓶白酒喝完了,秦秉健又去楼下买了一瓶。
三个人喝到了凌晨两点半。
秦秉健喝得最多,最后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芳芳""水泥厂""想回去了",听不清楚,然后呼噜声越来越大。
欧倍源也好不到哪去,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里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早就跑到了十万八千里。
崛起没醉,但也差不多了,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这两个人。
三十年了,他们三人走过的路,也许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懂对方。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明,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懂了。
这就是兄弟。
崛起把秦秉健扶到沙发上,给他盖上一条毯子。又转身去扶欧倍源时,他摆了摆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崛起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窗外。
香港的夜晚没有蝉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海浪声。
他掏出手机,给金钱发了条消息:"老婆,睡了吗?"
过了几秒,金钱回了一个语音。
他点开,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还没呢,等你报平安。今天怎么样?"
崛起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很好。我遇到老同学,今晚在他家住。"
他没有说差点被绑架的事,没有说欧倍源和秦秉健挺身相救的事,没有说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怕图添老婆担心。
有些事,回去再说,有时可能不会再提起了。
"那就好,"金钱的语音又来了,"早点睡,明天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好。"
崛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崛起醒来的时候,欧倍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秦秉健还躺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醒了?"欧倍源端出两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
很简单,很家常。
"秉健,起来吃面了!"欧倍源踹了一脚沙发。
秦秉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别管他了,让他睡,"欧倍源坐下来,"咱们先吃。"
崛起吃了一口面,愣住了。
这味道……
"像不像你妈做的?"欧倍源笑着问。
崛起点了点头,鼻子酸了。
"我当年在你家吃过几顿饭,你妈做的面就是这个味道,"欧倍源说,"我记了二十多年。"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面,秦秉健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吃了两口面,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咱们三个还没合影呢!"
他掏出手机,举起来,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对着镜头咧嘴笑了。
咔嚓一声。
照片里,三个中年男人的脸上全是褶子,头发都黑多白少,笑起来眼角挤出一堆鱼尾纹。
但他们的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纯真,无邪。
崛起翻出手机里那张初中毕业合影,递给秦秉健看。秦秉健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看,我那时候比你高。"
欧倍源凑过来:"你现在怎么比他矮了呢?"
秦秉健急了:"我那是老了缩了!"
三个人又笑成一团。
欧倍源送他们到楼下。
清晨的元朗,空气清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出来散步。
"老欧,你真的想好了?回来跟我们一起干?"秦秉健问。
欧倍源点点头:"想好了。这边的工作辞了,收拾好东西,下个月就回去。"
"那说定了,"崛起伸出手,"邕城等你。"
欧倍源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阿崛,"他忽然说,"那个龙哥的事,你别担心。那些人看你是个外来客,想吃生,想讹你一笔。你回去了,他就没办法了。"
"我知道。"
"还有,"欧倍源看着他的眼睛,"回去以后,别光顾着赚钱。你那个'青龙志',可别忘了。"
崛起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欧倍源笑了,"你说要把里鸭村变成华西村。当年我笑你,现在我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的火,还烧着。"
崛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欧倍源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别误了飞机。"
秦秉健先上了出租车,崛起跟在后面。刘星现在已在机场等他们了。
上车前,他转过身,看着欧倍源。
"老欧,保重。下个月见。"
"保重。再见!"
出租车启动了,崛起从后窗看去,欧倍源还站在楼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欧倍源有点恋恋不舍,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秦秉健坐在旁边,忽然开口:"阿崛。"
"嗯?"
"我们三个,这辈子都不会散的,对吧?"
崛起转头看着他,笑了。
"对。"
回到邕城的第二天,崛起刚走进办公室,刘星就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没熄,上面是几条截图。
"崛哥,有件事得跟你说。"
"怎么了?"
"咱们的经销商名单——被人泄露了。"刘星把手机递过来,"昨天晚上,有三家核心经销商同时接到电话,对方开出了比咱们低一倍的供货价,要挖墙脚。"
崛起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干的?"
"目前还不确定,"刘星说,"但听说那边背后有人撑腰,路子很野。"
崛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起了尖东那个龙哥——那条地头蛇,手伸不进内地,但找几个内地的小角色替他办事,还是能做到的。
他又想起了聂小仁。那个人他太熟悉了——十年前,聂小仁还是邕城师院的一个普通行政人员,和崛起算半个同事,两人一度关系不错。后来聂小仁辞职下海,靠倒腾批文和灰色地带的生意发了家,渐渐混成了邕城黑白通吃的角色。也是从那时起,崛起发现他做事越来越没有底线,两人的关系也就彻底淡了。崛起曾听人说过,聂小仁在邕城经营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专盯着有潜力的新企业下手,先挖渠道、再抢人才、最后低价吞并,手法一贯狠辣。这一回,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树大招风,这道理他懂。
但他没想到,风来得这么快。
"把梁非叫来,"崛起开口,"还有书海、何乐、龙勇、赵总,都叫来。"
他站起身,看一眼挂在旁边的挂历:12月30日。
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预感公司将面临一场“寒冬”又或是“暴风雨”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躲和防都是被动的,如何化被动为主动呢,崛起得跟大家好好研究研究。
他不意间想起高中语文课本里高尔基那首散文诗《海燕》,结尾的那段话似乎很应景: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九章完,期待第十章:创业维艰有何惧
且看崛起从香港回邕后如何化解一场接一场的挑战与危机,迎难而上,化危为机,实现新的突破】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南宁师范大学副教授、学法硕士、硕士研究生导师、首批“广西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杰出人才支持计划”骨干教师、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南宁市青秀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现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队伍培训研修中心(南宁师范大学)办公室主任。曾历任广西师范学院政法学院党总支副书记、党委组织部副部长、旅游学院党委书记和南宁师范大学旅游与文化学院党委书记。主持建成“全国党建工作样板支部”2个、首批广西高校示范党建品牌1个、首批“新时代全区高校党建工作样板支部”培育创建单位1个和广西高校五星级党组织2个。获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教育工委优秀党务工作者、广西高校优秀辅导员等各类荣誉称号30多项。主持省部级和厅级各类课题20项、发表论文20多篇、出版专著5部、撰写咨政报告并获得自治区领导肯定性批示5篇。担任高校《毛泽东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思想道德与法治》《形势与政策》等课程的教学工作。受邀到各单位作专题报告120多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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