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是退海之地,九河下梢,水浑沙沉。
明永乐二年设卫,为的是护漕运。
南粮北盐都在三岔河口卸货,聚起一群吃码头饭的人。
码头饭硬,煎饼馃子也硬气,绿豆面摊薄,卷上酥脆馃篦儿,咬下去咯吱响,那叫日子里的倔。
苦力们累了一天,蹲在茶馆听相声,
捧哏逗哏间,把人生的沉渣全化成了包袱。
后来列强圈了九国租界,小洋楼挨着大杂院,留声机混着叫卖声。
院门口必有卖锅巴菜的,卤子浇上,就着硬邦邦的棒子面饽饽,吃的是底层实在。
老天津人讲礼,见面必称“您”,不远不近,透着见过世面的分寸。
如今老城拆了大半,估衣街只剩个地名,可天不亮,煎饼摊前照样排长队。
城魂不在高楼,在遛早老人提着鸟笼那声“吃了么”里。
河海泥沙沉积成陆地,也沉积出天津人的脾气,
把惊涛骇浪,过成了不紧不慢的日子。
今天,跟诸位聊聊,天津最值得打卡的当地特色特色小吃……
崩豆张
这仨字,往根上刨,得刨到清乾隆年间,二百四十多年的光景。
创始人张德才,宫里御膳房的厨子,成天跟豆子较劲。
他拿铁蚕豆打底,琢磨出糊皮正香崩豆,黑皮油亮,跟虎皮一个样。
咸丰年间张德才一走,儿子张永泰兄弟仨携家带口回了天津,宫里的手艺就这么落进了民间。
光绪年间第三代张相接着干,民国张国华十四岁拜师,后来断了档,
1983年又捡起来,1985年重新开张,1993年国家内贸部认了,中华老字号。
跟泥人张、果仁张并称天津三张,一传六代,这牌子硬。
做法也讲究。
豆子颗颗挑过,泡透了,拿外五料,桂皮、大料、茴香、葱、盐。
内五料,甘草、贝母、白芷、当归、五味子,再拿鸡鸭羊肉熬汤煮,大火翻炒。
出锅黑黄油亮,膨鼓有裂纹,咬一口嘎嘣脆,不进砂不牙碜,五香味越嚼越浓,末了化成浆。
小时候天津娃拿这豆子玩"弹子儿",雨天真就指着这零嘴儿过活。
嘿,介豆子,吃的是手艺,嚼的是年月。
恩发德蒸饺
1921年,时文德在天津东门外大街支了个摊子,恩发德蒸饺就这么来了。
那年月不太平,回族乡亲带着清真老手艺落脚天津卫,吃食慢慢扎下根。
从挑担串巷到"一间楼"坐定,一百多年,老味道没变过。不是矫情,是死理儿。
做法更邪乎。
高筋面粉掺一成绿豆粉,温水和面醒30分钟。
馅儿用西口绵羊肉配西葫芦,羊肉先拿80℃热水烫透,加酱油、香油、花生油、葱姜末,顺时针搅上劲。
包成道士帽,捏18个褶,旺火蒸12分钟,焖30秒。
皮薄透亮映馅色,咬开先嘬汁再嚼肉——有咬劲、不渗油、肥而不腻。
老天津卫人讲:"介个嘛,甭蘸料,本味儿就倍儿香!"
马记茶汤
500多年的老物件了。
明朝宫廷就有这吃食,民谣唱得明白:"翰林院文章,太医院药方。光禄寺茶汤,武库司刀枪。"
吃食跟刀枪并列,您说多大的排场。
清末传到天津,河北霸县人马福庆在南市摆摊,一碗茶汤冲出了名号。
儿子马振庭80年代在南市食品街开了"西域斋",电视剧《龙嘴大铜壶》一播,全国都认了。
做法有讲究。
糜子面泡2小时,碾碎过筛,这是基本功。
那把龙嘴大铜壶高60厘米,壶心烧炭,水滚了往下冲。
先打糊,再冲水,碗离壶嘴由远拉近,一气呵成。
冲出来细腻不结块,倒扣碗都不洒,这叫"扣碗茶汤"。
撒红糖、白糖、桂花酱,天津人爱再搁点芝麻碎。
入口香甜润口,质地细腻,嘿,真得劲儿。
"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一碗茶汤,喝的是手艺,更是几代人的倔劲儿。
独面筋
天津卫的老味道,说起来根子深着呢。
清代诗人周楚良在《津门竹枝词》里就记了,书院考试那天供早饭,
六人一桌,无酒无凉菜,直接上粗八大碗。
烧肉、汆丸子、笃面筋、烩滑鱼,齐活。
民国《登瀛楼菜品价目表》里也列着"虾子笃面筋"。
文史专家高成鸢考证过,这字本写"笃",小火慢炖叫"咕嘟",天津人嘴懒,念成"独"了。
传说元末张士诚粮船翻湖里,面粉泡成浆饼,厨师一琢磨,洗了煮了炸了,嘿,成了。
李时珍《本草纲目》都写着呢,明朝面筋就是重要吃食。
2018年评上天津十大经典名菜,几百年的东西,硬实。
做法就一个字,独。
天津鲜油面筋必须手撕,刀切的不叫那个味儿。
撕核桃大块,开水焯透去油。大料炸棕红,葱姜蒜炝锅,甜面酱炒香加水,小火咕嘟十来分钟。
糖多搁,这菜甜口。
勾芡淋花椒油,齐活。
成菜绵软挂汁,天津话讲:"独面筋,赛肉香",真不是吹。
水爆肚
一百多年的老手艺了。
1920年,南市还是片洼地呢,知味斋就靠这口水爆肚在津门立住了脚。
后来铺子散了,1984年饮食行家刘文发硬是把这手艺给捡回来,跑遍太原、张家口找原料,
老食客一吃。
"嘛也,这就是当年那个味儿!"
做水爆肚就讲究一个"爆"字。
旺火沸水,肚丝下去5到15秒就得捞,过了就老,不到就腥。
肚丝切0.8到1.2厘米,宽了不熟窄了发韧。
蘸料才是灵魂: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酱按3:1:1兑,辣椒油香菜葱花一拌,趁热一口闷。
天津人讲"介个才叫地道",麻酱一裹,腥膻全无,就剩一个字,香。
这玩意儿健脾养胃,配烧饼佐酒,绝了。
面茶
不是茶,是糜子面熬的咸粥。
清末山东移民带过来的,最早王家在河北陈家沟子中街创制,店铺地势高,得名"上岗子"。
算下来150多年了,传到第四代。
袁枚《随园食单》里早写过:"熬粗茶汁,炒面兑入,加芝麻酱亦可。"
可见这吃食根子深。
做法讲功夫。
糜子米泡24小时,石磨磨浆,沸水熬45分钟,加盐、碱、姜汁。
麻酱必须用香油调稀,绝不用水。盛碗撒芝麻盐淋麻酱,分"单料""双料"。
吃法更绝,不许搅,端碗转着喝,右手拿棒槌馃子清理嘴边。
口感咸香,糜子面稠滑,麻酱醇厚,芝麻盐提味。
老天津人讲:"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一碗面茶,喝的是150年的烟火气。
熟梨糕
天津人的命根子。
名字里那"梨",跟梨没半毛钱关系,是"哩"的谐音。
"熟哩儿",蒸熟了的意思。
这吃食少说二百多年了。
清代嘉庆年间的《竹枝词》里写得明白:"果馅鲜鲜欲蒸熟,响鸣阵阵绕耳朵"。
原先叫"甑儿糕","甑"是老祖宗蒸饭的家伙,新石器时代晚期就有了。
清代北京也卖这玩意儿,后来断了根,偏偏天津接住了,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几代人抹不掉的念想。
做法说白了就三步:
大米泡透磨粉,过筛填木甑,大火蒸一分钟。
趁热抹果酱。
最初就豆馅、白糖、红果仨样,如今草莓、巧克力、抹茶啥都有了。
口感就俩字:软糯。
不粘牙,入口即化,果酱裹着米香,酸甜一撞,嘿,美得很。
天津人叫它"嗡儿嗡儿糕",那汽笛一响,小孩全从胡同里窜出来。
几毛钱的玩意儿,可那是童年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炸卷圈
打清末民初就有了,少说一百多年。
最早是豆浆铺熬豆浆,锅面结层油豆皮,摊主舍不得扔,裹上绿豆芽、香干、粉皮、香菜,下油锅一炸,
嘿,成了。
当年南市三不管、地道外郭庄子一带,李记炸货铺、傅记油炸荤素卷圈遍地开花。
它还有个名儿叫"炸鹅脖儿",曾是"素八大碗"宴席上的硬菜。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穷日子里逼出来的智慧,物尽其用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做法不复杂,但处处是讲究。
豆皮摊开,豆芽菜、香干丁、粉皮、香菜拌上红腐乳、芝麻酱、香油,卷紧切段,两头抹面糊封口,六七成油温下锅,炸到金黄捞出。
外皮酥脆掉渣,里头豆芽还带着脆劲儿,腐乳香裹着麻酱味直冲鼻子。
夹刚出锅的大饼里,一口下去。
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您瞧,这就是天津卫的早餐,不讲究排场,就讲究个实在。
耳朵眼炸糕
天津三绝之一,打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就有了。
创始人刘万春,回民,人送外号"炸糕刘"。
最早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后来在北大关租了八尺见方的门面,挂起"刘记"招牌。
店铺紧挨着耳朵眼胡同,宽不过一米,食客嘴上一传,"耳朵眼炸糕"这名儿就叫开了。
日伪时期改过名叫"增盛成",老百姓不认,还是叫耳朵眼。
1978年正式定名耳朵眼炸糕店,这一叫,就是小一百年。
做法讲究得很。
糯米泡透石磨磨浆,发酵兑碱当面皮;
红小豆加赤砂糖锅里炒成馅。
包好先温油130℃定型,再换香油复炸,两次火候。
成品扁球状,金黄爆"刺儿",外焦里嫩,酥皮脆而不硬,馅绵甜不干。
天津卫老话讲:"借糕字谐音,取步步高之吉利",办喜事都得来几个嘛。
这不光是吃食,是老天津卫骨子里的念想儿。
嘎巴菜
这玩意儿不是菜,是汤食。
300年了。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张兰在三岔河口支煎饼铺,乾隆微服来吃煎饼卷大葱,噎住了要汤。
铺里没汤啊,媳妇郭八姐把煎饼撕碎泡了碗卤子端上。
皇上问叫嘛,她说"郭八",乾隆乐了:"锅巴加个菜字,锅巴菜!"
第二天侍卫送200两银子,喊"你的大福来了",铺子就改了号。
光绪年间张起发又加了大小卤制法,算定了型。
早在康熙年间,蒲松龄写《煎饼赋》里就记了这吃法,根扎得深。
做法不复杂,但样样讲究。
绿豆七成、小米三成,磨浆摊纸薄的饼,切柳叶条。
卤子是命,十几味香料慢炸,酱油面酱熬透,芡勾得稠而不澥。
碗里一泡,麻酱、腐乳汁、辣油、香菜往上一招呼,柔软滑润,咸鲜醇厚。
嘛叫解馋?介就叫解馋。
天津卫这地界儿,说白了,就是泥沙堆出来的。
河海在这儿顶牛儿,浑水一茬一茬往下沉,沉出了地,也沉出了人。
您瞅瞅那些吃食,崩豆张的豆子,硬得硌牙,嚼起来嘎嘣脆,那是二百四十年的倔。
耳朵眼炸糕,油炸两遍,炸得满身刺儿,咬开一口,馅儿烫嘴,那是老回回的实诚。
嘎巴菜,煎饼泡卤子里,稀里糊涂一碗,可那是乾隆爷都喝过的玩意儿。
这些吃食,没一样是糊弄人的。
它们跟天津人一个脾气,外头糙,里头讲究。
码头苦力嚼着崩豆听相声,把受的累全当包袱甩了;
遛早的老爷子端碗面茶转着喝,把惊涛骇浪全咽肚子里了。
您问城魂在哪?
不在高楼,就在天不亮煎饼摊那声“馃篦儿来一套”里,就在雨天生怕崩豆皮了那点惦记里。
泥沙能沉出陆地,也能沉出天津人的心气儿。
多大的浪头来了,照样不紧不慢过日子。
来了您就坐下,甭管外头天翻地覆,咬口炸糕,喝碗茶汤。
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这,就是天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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