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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余华作品译介展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圆满落幕。展览展出了余华作品的50余个语种、约250部译介版本,吸引了大量读者前往参观打卡。展览开幕当天,余华与新华社记者张扬展开了一场题为“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特别对话,余华回忆了自己从立志写作到作品第一次被翻译到国外的成长历程,生动幽默的讲述令现场笑声与掌声不断。

以下是本场对话的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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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华与记者张扬在译介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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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您的译介展上展出了大约250部您作品的译本,有没有哪一本是您想重点展示的?

余华:我很喜欢《兄弟》英文版精装本的封面。它是一个充满霓虹灯的夜晚,“兄弟”两个汉字特别大。我觉得汉字是很美的,哪怕是印在外文版的封面上,它本身就像图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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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英文版封面

张扬:《活着》翻译出了那么多不同的版本,我相信很多国外的读者对中国当时的时代背景、文化未必那么了解,但是不耽误他们喜欢这部作品,产生很强的共鸣。您觉得其中的内核是什么?

余华:《活着》是目前我在国外最受欢迎的一本书,它翻译过的语言超过40种,其次是《许三观卖血记》,大概超过了30种。我觉得他们普通读者的感受跟我们中国读者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被深深地感动了,被人在苦难的生活中始终保持乐观的、积极活下去的一种精神所感动。

我自己在《活着》中文版首版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感觉自己写下了一部高尚的作品。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因为我写出了人性中美好的那部分东西,可能就是这部分让不同国家的读者们感同身受。

张扬:《兄弟》的反响怎么样?

余华:我1995年想写《兄弟》,1996年写了个开头,没有写下去。2005年写完上部,2006年写完下部,才觉得1996、1997年的变化不算大。我觉得也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90年代我去欧洲参加文学节,通过翻译和当地作家聊天,他们对中国充满好奇,喜欢问我小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和他们说完之后,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让我发现我应该写这样一部小说。

假如我一直生活在(变化)中间,无时无刻地感受生活的变化,可能我会麻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讲一个巴格达人,家里有很多财产,但是坐吃山空,变成了一个穷人,所以整天梦想着重新成为富人。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跟他说你的财富在开罗。他长途跋涉去开罗,住进了富人区的一个清真寺。那天晚上有几个小偷去偷清真寺隔壁一户富人家的东西,报警之后他们躲进了清真寺。警察来了,把他当成小偷一起抓走了。他说他不是小偷,他是巴格达人。警察审问他,为什么要到巴格达来,他说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梦。警察跟他说,你这个蠢货,我也做过类似的梦,说我的财富在巴格达,我这个梦里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财富就在那棵树的下面。巴格达人发现警察描述的就是他家的院子,他回到自己家以后,在那棵树下挖出来了大量的财富。

我觉得这个故事的意义就有点像我写《兄弟》一样,所有的财富都在我们身边,只不过有时候坐在这里可以发现,有时候要站起来发现,更多的时候是要离开以后再回来才能够发现。《兄弟》就是这样发现的。

张扬:您的第一部长篇叫《在细雨中呼喊》,很多人觉得看完以后好像在回忆一场梦境一样,那个文字有特殊的味道,有破碎感、朦胧感。在翻译成其他语言的时候有遇到困难吗?

余华:我在国外跟翻译家们交往多了以后,才知道我的语言很好翻译,无论是《活着》《许三观卖血记》还是《在细雨中呼喊》,他们说我的语言每句话都是清晰的。他们反而认为《活着》的难度最大,因为《活着》是让福贵一个念过三年私塾、没有什么文化的人讲述自己的一生,是要用一种最朴素的语言。所以在翻译的时候,他们也要去寻找一种最朴素的语言,反而要比翻译《在细雨中呼喊》困难。

张扬:您怎么看待翻译好还是不好?

余华:我看不懂,看不懂就都说好。我所有国家的翻译都特别喜欢跟我合作,每次问我翻译怎么样,我只会说三个字“非常好”。

张扬:在四十多种语言里,有没有特别小众的语言?

余华:大概三四年前,我去蒙古的时候,一个出版社告诉我,如果没有《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这两本书,他们出版社就关门了。他们出版社只有七个人。我去的时候,《活着》已经卖到五万多册了,始终在畅销书榜的前三名,《许三观卖血记》卖了一万册。最近这10年,我发现跟着我们“一带一路”走的都特别成功,到土耳其第一年《活着》就卖了8万册,那个出版社只有4个人,他们也告诉我他们是靠《活着》活着的。

大概是十年前,我去参加土耳其书展。有个土耳其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只知道中国的莫言,因为他获了诺奖所以翻译到了土耳其。我就回答,中国读者也只知道土耳其的帕慕克。中国读者和土耳其的读者都是依靠第三个国家瑞典知道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中国文学在土耳其还是比较成功的。

新增加的国家基本上都是像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这样的国家,南边是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东欧国家也有好几个,像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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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您开始写作的时候是23岁,是现在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那会儿您会有自己的目标、愿景、理想之类的吗?

余华:我当时就想发表作品,能够进文化馆,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野心有点像你走台阶,如果你往上走,你每往上跨一步,野心就会增加一点,我的野心是跟着我往上走而越来越大。

张扬:您什么时候意识到有野心了?

余华:大概是在我写完《十八岁出门远行》以后,当时拿到《北京文学》去,受到了大家的一片好评,我在从北京回去的火车上告诉自己,应该要把自己往一个伟大的作家的方向去努力了。

张扬:您的野心帮助您在文学上实现了什么没有野心无法实现的目标?

余华:没有野心的时候,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只想尽快发表。但是有了野心之后,我发现我对我的写作变得越来越挑剔了,而且我一直在努力突破我自己,我要寻找新的方向,要一直往前走,我不能在原地踏步。没有野心让我觉得良好就挺好了,有了野心是必须优秀。

张扬:您现在有没有一些想要达到、但还没达到的目的地?

余华:我始终在努力往前走,虽然我的步伐已经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敏捷了,但是我依然往前走,哪怕会摔跤,哪怕会掉到坑里去,我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我已经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了,真正有野心的人不会有具体的目标,会落实在他自己往前走的每一个步伐上。

张扬:您的下一本书有计划吗?能不能透露一下?

余华:下一本书就是《混蛋列传》第二部,今年事情太多了,等我这个月的事情忙完以后,我就准备继续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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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我看您近期的采访里有说过,写作不是一种技术活,需要情绪、细节、生活阅历,所以AI是暂时做不了这个事的。但是如果有一天AI写了一部很像余华作品的作品,您觉得它能够被称为文学吗?

余华:现在AI的发展已经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将来会发展到哪一步,是不是可以替代作家写作,我不敢说。现在还不行。我觉得我还是对人类有信心,我的信心就在于我们人类经常会犯错误,AI很少犯错误。问题是我们人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很多真理都是在错误中找到的。而AI不会,它可能想要学会犯错误,但好像不是那么容易。

张扬:如果有一天它写的东西和某个不错的内容很像,您觉得那个东西能被称为文学吗?

余华:我觉得它可能不是一个人的创作了,而是很多人的作品喂给它以后创作出来的。但是它有没有独创性?这个我要看,如果AI它自己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不是别人的语言、细节、情节的简单复制的话,那么它可能也是一个作家。

张扬:您也是这么去定义人类作家的作品吗?

余华: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你必须有原创力,其实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原创力。你要有一个看待这个社会、现实、世界的独特角度,然后发出你自己的想法,做出你自己的表达。对于作家,你一定要用自己的语言方式,用你自己的发现。当然你可以用很多来自生活中的语言,这个可以的。

像我的《许三观卖血记》的最后一句话,莫言说要作为我的墓志铭写在我的墓碑上,我说你赶紧给我写了,因为我不知道谁先走。那句话就是来自生活的,我在嘉兴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的。但是你不能模仿别人的比喻、形容,你可以模仿生活,但你不能模仿别人的创作。

张扬:您平时在网上也会回答大家的提问吗?一般您会挑选什么样的问题去作答?

余华:我入驻抖音后,看到很多焦虑、迷茫的问题,我回复得很多。但后来我发现很多问题都是重复的,就回复得少了。

提问也需要原创,不要老是跟在别人后面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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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现在短视频还有其他的内容非常丰富,您觉得读书在现在的必要性和重要作用是什么?

余华:我觉得阅读会带来更多意义上的思考,而短视频带来的是一种更多意义上的知道。阅读到某些段落以后,你会停下来,然后两眼发呆,其实你已经在思考了。而短视频是一个接着一个,所以你一直在不断地知道。我觉得这两者都是需要的。

张扬:您现在会花多长时间来阅读?

余华: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会阅读,读累了以后,刷短视频开心一下,就睡觉了。

张扬:所以阅读这个习惯您一直都有?

余华:每天都要阅读,而且我是读纸质书,这个很重要,因为我觉得很享受,这是一个长期养成的习惯。

张扬:有没有那种也没那么想读,但是觉得有必要的,于是硬读?

余华:年轻的时候有。有个题目是假如你去荒岛只准带一本书,你会带什么书?我会毫不犹豫地说,黑格尔的《小逻辑》。为什么呢?我做牙医的时候18岁,我没有考上大学,我有一个同学考上了杭州大学,我跟他说你放暑假的时候给我借这本书,当时买不着。因为他开学要把这本书带回去还的,所以我在他暑假期间天天读,真的读不懂,完全读不懂。所以去荒岛一定要带一本你读不懂的书,只有这样你才会读不完。

后来我就知道了,只要不去荒岛,我坚决不带硬读的书,我带软读的书。哪怕是个小说,看了前面四五页没有吸引我,马上换。因为我觉得不是这本书不好,也不是我的阅读质量不高,而是我们还没到相遇的时候。我在读某本书的时候,我的心态、情绪、生理状态、精神面貌都可能不适应读这本书,那我就换一本书。为什么我在不该读这本书的时候非要去读这本书呢?我后来有经验了,我有太多的书,能够让我读完的书只有1/10,很多书一读就知道没有必要读下去了。

张扬:高考刚结束,想问您,如果此时此刻您是一个18岁的年轻人要报考大学,您会报什么志愿?

余华:让两次考大学都没考上的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有点厚颜无耻。但是后来扩招的话还是能考上的,我尽量努力回答一下。主要是我现在已经有经验了,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

假如是理科的话,我可能会选择报数学;假如是文科的话,我可能会选择报哲学。这两个对思维的训练是最好的。数学不用说了,它是最伟大的科学,而且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我来谈一谈哲学。

当你将来走上社会,哲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看问题的眼光会让你变得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我跟我的那些学生说,你们不要去看文学理论家写的文学评论,你们要去看哲学家写的。我说你们不用花时间去看韦勒克的《文学理论》,你们应该去看卢卡奇的《小说理论》,去看奥尔巴赫的《模仿论》,去看詹姆逊的《论现代主义文学》。我作为一个写了40年以上的小说家,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那么精通小说,他们从一个哲学家、思想家的视野来分析小说,跟一个文学评论家的视野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读哲学,关键是用哲学来建立一个思维方式,将来你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处理任何问题,你都会觉得自己视野比别人更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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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我们征集了一些读者提问,请您回答一下。第一个问题是,请问余华老师,遇到不好的事情,怎么与自己和解?

余华:这个“不好”是对你的批评还是你遇到了挫折呢?如果你是遇到了批评,那么你首先要看这个批评是不是对的。如果是对的,你应该感谢这个批评者;如果你认为这个批评不对,你就不要搭理他,这是我的经验。如果是遇到了挫折,我觉得你不要强行过去,暂时休息一下。很多挫折就是睡一觉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写小说,经常觉得遇到很大的难关过不去,因为人有的时候思维会进入死胡同,再伟大的人物思维也会进入死胡同的,怎么都过不去。睡一觉醒来,重新坐到书桌前,我发现根本就不是问题。有很多挫折是你自身造成的,并非现实生活中挡住你的东西。

第一,心态很重要,该知道的就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让自己忘掉它,记住该记住的,忘掉该忘掉的。

第二,要看清现实,有些是自己给自己制造出来的,不是现实给我们制造出来的,我们自己可以解决。

张扬:第二个问题,这位朋友提问:游到最后,海水也没变蓝,会遗憾吗?

余华:游到最后海水变绿了,没有遗憾,因为我觉得关键是过程。今年我已经66岁了,哪怕别人是骂也好,是赞扬也好,都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努力要写和自己过去不同的作品,我要寻找一个新的视角,去写新的作品。如果我当时没有这样的一种决心,要游到海水变蓝,我可能就不会走到今天,到了今天还要继续往前走,哪怕是海水一直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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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一文收录在余华散文集《山谷微风》中

张扬:下一个问题是,您觉得写作是想象重要还是真实重要?

余华:都重要。想象力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想象力必须和洞察力结合到一起。洞察力就是对真实的发现,没有洞察力的想象力是虚无的,属于幻想,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想象力。

我以前经常会引用博尔赫斯的一个比喻,他写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用的比喻是仿佛水消失在水中,你想一想还有什么比水在水中消失更干净的?这就是一个对真实的世界和生活充满洞察力的作家,再加上他又有很强大的想象力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

张扬:最后一个问题,这位朋友说,余华老师,我高考编了一句名言,写的是您的名字,可以吗?

余华:当然可以。但是我估计你可能会后悔,为什么呢?今天我如实交代,我年轻的时候,刚开始写小说,有时候也会写一些创作谈的文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权威,所以想找一句名人名言来表明我多么厉害,希望看到我这篇文章的人能够同意我的观点。找了好多名人名言都不适合,我就自己编了一句名人名言。这句话说得很好,现在我特别后悔,因为我看到别人在引用这句名人名言了,那是我的话,最后变成别人的话了。我现在想要回来,版权不归我了。

所以你们可以编我的名人名言,但是将来是要不回去的,因为我吃过这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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