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春

法国又一次面临热浪考验。近日,巴黎气温达到40.9摄氏度,刷新当地6月高温纪录;法国西南部皮索斯一度测得44.3摄氏度,成为法国有记录以来最高气温之一。高温带来的影响很快波及社会运行:超过千所学校停课或调整上课时间,埃菲尔铁塔、卢浮宫等景点缩短开放,部分地区限制户外活动和公共场所饮酒,电力系统也因居民降温需求和核电站冷却受限承压。面对热浪困境,法国学校、电网、农业同时受到冲击,如何有效应对气候问题俨然成为法国社会治理能力的一次压力测试。

法国被夏季高温问题困扰已不是第一次。2003年夏天,法国热浪据称造成超过1.4万人死亡,其中大量遇难者是独居老人和护理机构中的脆弱人群,法国政府和社会层面应对高温手段的缺乏广受诟病。那场灾难之后,法国建立了高温预警机制、老年人登记帮扶制度和公共卫生应急安排。2025年,法国又发布第三版《国家气候变化适应计划》,提出52项措施和约200项行动,并以到2100年法国本土可能升温4摄氏度为政策参照。正是从那一年开始,夏季“热浪”成为法国社会的政治话题,讨论的焦点从高温引起的公共卫生灾难,逐渐延伸至社会层面的系统性应对及政府推动的社会帮扶体系问题。

本轮热浪使法国多地超过800所学校完全停课,教育部门采取了“熔断”机制应对高温风险。因为一些老旧校舍隔热差,通风系统不足,遮阳和降温设施不完善,临时停课便成了最简单的办法。然而,法国舆论对此类举措并不买账,法国《世界报》曾发表社论称,“这不过是又一次临时性的被动应对措施,政府缺乏长远的规划和具体的落实方案”。

电力系统和农业领域暴露的问题同样尖锐。法国电力长期依赖核能,核电占比大约七成,这曾被视为法国能源体系稳定和低碳的优势。但热浪来临时,河流水温升高会限制核电站冷却能力,部分核电机组不得不下调运行功率甚至暂停运行。本轮热浪中,法国核电发电量一度减少约4.1吉瓦,相当于法国总电力需求的7%左右;同时,法国对外电力出口明显下降,欧洲电价也受到推高。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和卢瓦尔河地区是重要家禽产区,本轮热浪造成大量家禽死亡,奶牛养殖也受到影响,农户养殖成本上升进而影响城市肉类供应物价。

社会撕裂和党派争论扩大了热浪的冲击范围。法国空调普及率长期低于美国、日本等国家,巴黎等历史城市的建筑改造又受到产权、文保和社区规则限制。老年人、慢性病患者、低收入家庭、移民群体和户外劳动者,往往更难购买降温设备,也更难避开高温工作环境。社会阶层和风险承受差异让社会对立情绪蔓延。同时,法国政界并没有围绕热浪问题形成合力,围绕“是否该装空调”问题的党派争论反而成为焦点。法国极右翼把空调塑造成保护普通人、医院和学校的现实工具,批评环保派“不顾民生”;左翼和绿党则强调空调会增加能耗、加剧城市热岛效应。两方争执不下,围绕公共政策的讨论正演变为政治站队。

这种争论背后,是法国近年来持续加深的社会撕裂。从养老金改革引发的全法大规模骚乱,到能源价格问题激化的“黄背心”运动,移民、治安、财政紧缩等议题不断撕扯法国社会,也让问题的解决越来越远,热浪只是这些长期存在的矛盾集中爆发的“催化剂”。

法国要走出“热浪困境”,将不得不直面自身治理能力的失效和治理方式的失灵,而非在“是否装空调”上打口水仗。从更广阔的角度看,“去风险”“经济安全”“技术主权”等观念也在限制法国通过正常国际合作途径解决问题的可能,这当然包括与中国的合作。应对高温需要电网改造、储能、光伏、热泵、电动车、建筑节能材料,法国和欧洲如果一边承认自身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短板,一边又用“去风险”“保护主义”排斥具有规模和成本优势的外部合作,最终受损的是自己的社会韧性。热浪不会因意识形态争论而降温。它给法国留下的真正问题是:这个欧洲强国是否有能力放下意识形态执念、摒弃封闭排他思维,以务实治理与开放合作筑牢气候安全的民生底线。(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