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第一行字的时候,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深到可以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他敲下:“生活由时间构成,一旦时间流逝,我们便不再活着。”然后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而是突然意识到——小说创作也是时间。也是专注。也是把自己一点点掏出来,摆在白纸上。那这算不算一种主动的消亡?算不算把活着的时间,兑换成另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世界?他没再往下想。手已经比脑子快,句子一行叠着一行,像有人拽着他的手指往前跑。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对这部正在写的小说如此着迷。归类的话,此刻它算是一部惊悚小说。节奏很快,伏笔早早埋下,翻页时会有一种被人轻轻按住后颈的紧迫感。他说他上瘾了。说这话时他自己也笑了——他知道自己不够客观,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像把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等着看它会落在现实的哪一侧。可他实在觉得这部作品好。好到愿意牺牲掉一部分真实生活,好到想把它拿到你面前,指给你看:你看这里,你看这里,好到我愿意用时间本身来喂养它。只不过,时间被抽走的时候,日子会变得很干。所以他不打算让你也跟着无聊。他决定在写长篇的间隙,给你一些免费的小东西。短篇小说,或许是一些你立刻就能用上的写作念头。而今天他想给你的,其实特别简单:他到底是怎么一边活着,一边把小说写出来的。
他把生活叫作一座头脑训练场。一个真正在写的人,不会只是被动地在日子里漂。买菜的路上、等电梯的三十秒、地铁车厢里那股混合了雨伞和陌生人香水的气味,全都可以成为素材。生活该是往写作里输血的管道,不是把你从稿纸前拽走的噪音。它应该喂养故事,而不是吃掉你仅剩的专注。可你说,我没有时间。好吧,这确实是一句很难反驳的话。他也停过,停了一整个星期,一个字都没动,手指只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刷着那些既不重要也不快乐的内容。直到无聊把他逼到墙角,他才真正坐定,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敲击键盘,一路敲到了现在。可他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一个奢侈的空窗期。那怎么办?他给了两条路。
第一条,他私底下管它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策略。当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赶出《赌徒》,他的办法很粗暴:把故事说出来,让它借由声音现形。就这样,没有别的。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写,不是你的桌子有多宽,椅子有多舒服。重要的是你要找到那个能让文字先以任何形式流淌出来的通道。也许是你挤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时,用手机备忘录打出来的几行字。也许是图书馆里一台旧电脑,鼠标不太灵光,但键盘敲下去依旧清脆。也许你太累了,累到手指抬不起来,那就按下录音键,让故事从喉咙里爬出来。一个资源不多的人,会变得格外机巧。一个真正属于写作的人,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缝隙,让故事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第二条,社区。有些写作社群需要你定期交出作品,有些不需要。不管哪种,都请你挤进去,把写好的东西亮出来。不是因为你已经足够好,而是因为你身边站了什么人,你就会慢慢长出那个人的影子。去认识那些也在写的人。去被他们推着走,去不小心养成交稿的习惯,去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因为看到别人更新了章节,自己也默默打开了文档。他还想告诉你另一件很小的事:微小的进展也算进展。一段对话,一个比喻,哪怕只是一个替你的人物想清楚了他为什么要推开那扇门,都算。不要给自己判刑,不要在凌晨三点对着三百个字说自己完蛋了。写作从来不是靠某一天突然的光亮撑起来的,是靠这些连你自己都差点不记得的小步,一只脚一只脚踩出来的。
日子很忙。他的日子很忙,你的也是,所有人的日子都像被拧紧的发条,咔嚓咔嚓地往前推。他没有给什么漂亮的解决方案,也没有承诺你坚持就一定能走到哪里。他只是在你身边的某一个深夜,按下发送键,把这几段话递给你。像是递过来一杯还没冷透的水,说:“我知道你也在写。没关系,慢慢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冰箱还在响,他又低下头,继续敲他的下一行字。生活就是时间,写作也是时间,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注定会流走的东西,一点一点,按在纸上,不让它白白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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