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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每年这个时候，教育部都会公布一个好消息。2022年，毕业生1076万，历史新高，好消息。2023年，1158万，再创新高，还是好消息。2024年，1179万，依然好消息。今年，1270万，同比2025年（1222万)增加48万，无可争议的好消息。每一年都在创新高，每一年公告里都有那句"促进高校毕业生高质量充分就业"，每一年的数字都值得庆祝。
可喜可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消息年年发完，年轻人聊天记录里那条"我投了两百份简历没一个回音"，也在年年同步更新。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年年如此。
先把一个基本数字摆清楚。从2022年到今年，四年里全国高校毕业生总共多了将近200万人。200万是个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型省份全年新增劳动力的总量，就这么凭空多出来了，靠的是把招生口越开越大。入口扩了，四年后出来的人就多了。当初招进来的理由是读书改命，出去时候的情况，从来不在承诺范围内。
多出来的这些人，六月拿到毕业证，七月开始投简历，大概率第一波体验是这样的：发出去一百封，石沉大海。偶尔等来一个面试通知，对方说招应届生，但要求有相关实习经历。追问怎么算相关，对方说知名公司经历优先。这个圈兜下来，很多人就明白了：门上写着应届生，但里面的座位，一开始就没有给所有人留。
那就自己算。
教育部公布1270万的同时，配套公布了另一个数字：今年校园招聘月活动汇集并提供就业岗位信息超过1200万个。1270万毕业生，1200万个岗位信息，差了70万，基本接近一比一。看起来供需大体平衡，令人放心。
这是一个精巧到令人叫好的数字组合。精巧到让人很容易忘了问几件事：同一个职位在三个招聘平台各挂一条，算三条岗位信息还是一条？已经内部定好人选、只等走流程的岗位，算不算有效？要求三年工作经验却挂在应届生校招版块的职位，是给谁准备的？
岗位信息里有多少是水分，没有任何公告说清楚。差的那70万人去哪里了，也没有人提起。
市场在换方向，这是另一层解释。人工智能相关岗位今年据说同比增长了十倍，这个数字任何时候说出来都令人振奋。但官方文件里紧跟的那句话也写得清楚：这些岗位因毕业生实践经验不足，出现了"有岗无人"的情况。
新门开了，钥匙是旧的。
年轻人手里那把钥匙，是四年前报志愿时分到的。那一年，互联网和金融是最热的两个方向，大厂、投行、高薪，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正确答案。没有人知道，这两扇门在四年后会同时开始关，互联网和金融校招岗位同比下降8%。市场换了方向，但供给四年前就已经锁定了。大学培养的，是按四年前的需求设计的。这个时差，叫培养周期，是每一个毕业生注定要替市场承担的那一段空档。
不是年轻人选错了。是年轻人选专业那年，门还没有开始关。
发现钥匙不对，解决方案出来了。教育部指导各地高校增设一批"微专业"和职业能力培训课，帮助毕业生快速提升就业能力。快速，是比大学四年快很多的那种快。
我觉得这个解法颇有创意。发现大学四年教出来的人和市场需求对不上，修复方案是再花几个月学一门微专业来打补丁。就好比造了一双鞋穿上去走不了路，解决方案是再往鞋底贴一层胶皮，再配一双厚鞋垫，再抹一罐鞋油。鞋底越来越厚，脚还是哪里也去不了。
最让人回味的是那个"快速"。几个月能快速解决的就业能力，为什么需要花四年，为什么要交数万学费？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我不打算替读者想。
补完了还是没找到工作，然后呢？
超过三成的毕业生走向了灵活就业：做自媒体，开网店，跑外卖，开网约车，各算一种就业方式，全部计入就业统计。另有约25%的毕业生选择了"慢就业"，备考公务员或者二战考研，先给自己多争取一年。考公的竞争激烈是公开的秘密，每年报考人数越来越多，录取名额增加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报考的速度。等候室越来越满，座位数量没有相应变多。
灵活就业是个好词。灵活，听起来是主动选择，是自由，是新时代年轻人掌握命运的方式。但大多数走上这条路的人，通常那条路走不进去了，退到这里，把这里叫成了选择。主动选择和退无可退，填在表格里是同一个勾，说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这个词用得非常好，用得体面，也用得让人心酸。
慢就业也是个好词。慢，听起来是不着急，是从容，是有规划的年轻人在精心安排自己的节奏。但那一年的慢，很多人是靠家里接济着过的，不买社保，压着焦虑，盯着公告，等一个能让自己在父母面前有个说法的机会。这不叫从容。这叫等不到出路的时候，把等待说成了规划。
两个数字加在一起，超过半数的毕业生，在毕业那一年没有走上通常意义上的正式就业。这件事每年都有人提，每年数字都在那里，每年讨论完了，下一年新一批人，同样的事再来一遍。从1076万轮到1270万，队伍越来越长，词汇越来越新，但底下的事没有换过。
这件事有个特别的地方。入口的成绩好量化，招进来多少人，数字清楚，年年可以公布，年年可以庆祝。出口的成绩要复杂得多，要追踪每一个人，几年后看他们落在哪里，生活如何，是不是真的站稳了。后者比前者难，也没有配套的庆祝仪式。所以这两件事一直被分开谈，分开管，分开看。
这条生产线已经运转很多年了。产能年年提升，2022年产出1076万，今年产出1270万，净增将近200万，每一年都有新纪录，每一年都值得庆祝。
只有一个细节，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告里。
这条生产线没有出货口。货在仓库里越堆越高，解决方案是继续开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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