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给予了一个开放式电影结尾,在一片由碎玻璃、鸟羽和电流噪声组成的废墟之上,传统电影叙事死而复生,玩出数智时代的花样。
在2026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的德国电影《超级闹市》,毫无疑问是一次对观众耐心的极致挑衅,也是一场献给电影本体的华丽招魂。导演仿佛手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主角酗酒迷离的意识,将那些破碎的镜像、亡灵的谶语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幽灵,缝合出一部充满隐喻的寓言。
初看之下,这是一个关于偏执与精神分裂的陈旧故事:男主角终日沉溺于酒精,坚信有一个与他容貌相同的孪生兄弟如影随行,试图剥夺他的爱人、身份与存在。超市老板的冷漠、妻子的怜悯与焦灼,都将这判定为酒精中毒后的幻觉。然而,导演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探讨“究竟是否存在孪生兄弟”这个浅层的麦高芬。他的导演思维建立在一种“拒绝全知”的叙事恐怖之上——不是主角疯了,就是世界疯了,而摄影机拒绝为任何一方担保。
影片主创
影片最迷人的,是导演如何通过视觉母题构建起一座表现主义的精神废墟。镜像,是贯穿全片的第一个核心符号。主角无数次在镜子、商店橱窗,甚至积水倒影中看见那个“他”,但导演精心设计了视觉的欺骗性:有时镜像先于本体做出动作,有时镜中人的口型与台词错位。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双重人格,而是导演在探讨AIGC时代下的身份裂变——当复制变得轻而易举,作为本体的我们是否还能确证自己的唯一性?其次,监控摄像头的介入完美呈现了碎片化的导演叙事。导演频繁切入低像素、无色彩的监控画面,这些画面有时证实了主角的慌乱,有时却又记录下主角对着空气推搡的滑稽姿态。监控本应是客观的、机械的真理,但在导演眼中,电子眼成了另一种说谎的镜子。这种手法仿佛在询问:在算法与图像泛滥的时代,真相是否早已沦为不同镜头语言下的罗生门?
而那具从天而降的乌鸦尸体的意象,则是导演扔向观众的重磅炸弹。它毫无征兆地摔落在主角脚边或车窗挡风玻璃上,羽毛凝结,坠落声惊人,仿佛是超现实主义的闯入者。它是衰亡的象征,也是打破日常叙事的一记重锤。导演并未解释它的来历,而是让它反复出现在主角的闪回与噩梦中,将死亡的本能具象化,逼迫主角和观众一同凝视这团混沌。最具挑衅性的,是导演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反复引用。那个本应代表“真实”“体验”“进入角色”的表演理论,在本片中成了主角自我催眠的咒语。主角不断喃喃自语“斯坦尼斯拉夫如何说……”,试图为自己混乱的行为寻找编剧身份的逻辑框架。这是一处精妙的互文:导演似乎在借主角之口嘲讽对“逻辑自洽”的执念。 当生活本身变得非理性、当后现代现实比虚构更疯狂时,旧有的叙事体系是否已经失效?导演以其肆无忌惮的自由度,摒弃了传统叙事清晰的因果链,转而拥抱一种AIGC式的生成逻辑——故事如同被随意拼贴的代码,毫无顾忌地跳跃、闪回、重复,却产生了诡异的情感张力。这部电影让我想起德国表现主义的辉煌传统,那些倾斜的楼道、扭曲的阴影和精神世界的具象化。但导演并非简单地复古,而是在数字时代重新激活了“灵魂的风景”。他让我们意识到,在AIGC能够生成无穷无尽影像的今天,艺术电影的出路或许不是追求逻辑的完美,而是回归意识流的坦率与粗粝。
《超级闹市》结尾处的“孪生兄弟”的生死搏斗,最终既不是幻觉,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这么简单的辨析,而是主角在清醒与麻醉之间,对那个未能成为的自己的恐惧。导演给予了我们多个电影可能的结尾,在一片由碎玻璃、鸟羽和电流噪声组成的废墟。在这片废墟之上,传统电影叙事死而复生,自由地玩出了数智时代独有的花样。
作者:崔 轶
图片:网络图
编辑:江 妍
责任编辑:蔡 瑾
栏目主编: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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