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国创投圈的温度在回升,但投向早期天使轮的资金,仍然只占整个股权市场的1.9%。确切地说,每100块钱进入股权投资领域,有89块钱来自国有资本,真正落在天使轮项目上的,不到2块钱。这个数字,放之四海,似乎算不上反常——早期投资在全球资管配置中,本来也只占极小的个位数比例。但真格基金、山行资本、卓源亚洲、明势创投这样一群十几年如一日坚持投天使、投种子轮的机构,却在“永远赞美冒险”的圆桌上,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在36氪WAVES 2026大会上,四位管理合伙人坐下来,聊的就是这件“更早、更小、更水下”的事。

华义创投业务合伙人陆海涛做主持,开场就把这组数字摆在了台面上:1.9%和89%。前者是天使投资的资金占比,后者是国有资本在一级市场的出资比例。这个结构意味着,早期投资的钱不但少,而且来源高度集中。陆海涛的问题很简单——大家怎么看待这个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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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势创投合伙人徐之浩的回答,直接否定了“钱少是个问题”的判断。“我觉得还挺正常的,”他说。他的逻辑很清晰:早期项目往往还处在创意的验证阶段,根本不需要大量资金去堆,更何况,“好的创始人不是靠钱能够堆出来的。”他转述内部同事黄总的一句话,干脆利落。如果突然给中国天使投资市场加进去1万亿,也没办法等比例地多产出一批好创始人。明势的策略,因此不是撒网,而是找到真正看好的创始人,在最早期支持他们,并长久陪伴,需要的时候持续加注。“子弹要用在刀刃上。”陆海涛替他做了总结,徐之浩点了点头。

卓源亚洲创始合伙人林海卓则用另一组数据回应了“1.9%”这个数字。他从中美一级、二级市场的资金体量对比切入。美国的创投与公开市场资本规模大致是四六开,双方在伯仲之间,而中国的一级市场资金规模大概只占到二级市场总体量的8%到10%。对照之下,天使投资又只占一级市场的百分之一点几。从这个角度看,1.9%确实还不够。但他也把希望指向了政策层面的变化——从2023到2024年,国家在总的精神上强调的是“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并开始给政府资金松绑,允许专款专用。林海卓认为,随着对早期投资认识的加深和机制的逐步松绑,未来涌入早期阶段的资金还会越来越多。

山行资本创始合伙人徐诗没有否认1.9%这个数字的挑战,却把它放到了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早期投资在全球资管的资产配置中,从来都是一个占比极小的类别,所以“我们永远赞美冒险”这个主题,反而更能击中本质——他们想找到的,是那些敢于Dare to dream、能够推动范式变革的极少数创业者。然而,当下的真实困境在于多个周期的错配。技术迭代飞快,资本和产业的节奏却并不完全同步。在AI时代,一家公司的成长周期被急剧压缩,过去需要三五年走完的路,现在极短的时间就要完成产品市场验证并拉开身位差距。这就导致早期项目面临的另一个尴尬:市场上缺少充足的B轮、C轮接盘资金。如果项目在第一年没有抓住第一个窗口期,估值就会暴涨,投资人被迫连跟三轮,早期机构的压力骤增。过去几年国内美元一级市场萎缩,“DeepSeek时刻”之后虽有所回暖,但人民币市场仍然由政府引导基金等国资LP主导。这类资金对安全边际的要求极高——不能亏、不能赔——倒逼投资人不仅要投得早,还必须控得住风险、投得准。

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刘元的回应,举重若轻。既然一直做天使,那么早期投资本来就是投小钱,占1%、2%也属正常。他顺势点出,明星项目被连投8轮、9轮,到后面几轮资金体量就上来了。真格多年前有一个自己的口号,“做全宇宙最大的小基金”,资金体量小反而是件好事。小钱帮创业者打下地基,等企业真正发展起来,后续自然会融到更多的钱。所以,1.9%的盘子,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个需要焦虑的问题。

对于“投早投小”这件事的理解,圆桌嘉宾各自的交代,其实已经暗含了他们所掌舵机构的基因。真格基金从2011年底成立,十几年只做天使轮,对绝大多数被投企业而言,真格是它们拿到的第一笔机构投资。没有预设赛道,投资逻辑几乎完全建立在对创业团队本身的判断之上。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小红书,AI时代的KIMI、Manus、Typeless,以及最近芯片上市的沐曦,真格都是最早期的投资人之一。

山行资本则把自己定位为中国的Founders Fund。徐诗的表述很直接——她和创始合伙人都深植于产业,拥有丰富的实战商业经验。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他们重注过理想汽车和悦刻电子烟,而在AI这轮被她称为“未来三年最重要的一次历史性机遇”的技术周期中,山行已经在云侧和端缘侧芯片领域完成了布局,同时也看好中国创业者在全球化品牌与平台建设上的巨大潜力,跨境品牌Halara就是其案例之一。

卓源亚洲的背景则更集中在人工智能与半导体产业链。2016年在清华东门FIT实验室成立,几位创始合伙人来自清华计算机系。他们的投资风格被林海卓称为“全满贯投”——从天使一直覆盖到Pre-IPO轮。清微智能是他们连投8轮的项目,极流科技连投9轮且正在IPO进程中,生数科技同样跟了8轮,此外还有中科第五纪、中科时代、九章云极等,大都围绕AI和半导体上下游。

明势创投的路径则紧贴科技浪潮的迁徙。2014年成立后,最早投了理想汽车,围绕智能出行、自动驾驶构建产业链。到了AI时代,他们在2021年底到2022年初就下注了MiniMax,随后又陆续在底层的AI数据中心、AI应用和具身智能方向完成了一系列投资,且多个项目成长迅速。

当陆海涛把话题引向“种子轮、天使轮定义模糊”的观察时,一个现实切面浮现出来。在某些热门赛道,种子轮和天使轮的阶段,几乎就已经锁定了后面第八轮的格局。这种前置化的竞争,进一步压缩了“投早投小”的时间窗口和估值空间,也解释了为什么徐诗会反复强调“窗口期”的紧张感和B、C轮投资人缺位的结构性矛盾。而刘元所说的“小钱办大事”,在这个语境里,反而成了一种穿越周期的定力。

整场圆桌下来,1.9%这个冰冷的数据,在不同视角的折射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温度。有人看到正常,有人看到不足,有人看到错配,有人看到政策正在松动,也有人看到小基金自身的从容。但所有人的共识在于:早期投资需要的从来不是大水漫灌,而是精准地找到那些能够把概念变成产品的极少数人,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想法的时候,把一笔小钱放到他们手里,然后陪他们走过从“水下”到潮头的全部航程。用陆海涛的话说,这叫“把子弹用在刀刃上”,而用这场圆桌的主题来收束,就是“永远赞美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