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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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走进强制隔离戒毒所时
清晰的羞愧感涌上尹锐航(化名)心头
怎么人家都能戒掉,就我不能?
人家的日子就没有难处吗?
因为吸食毒品
尹锐航的人生轨迹发生巨大偏转
他偶尔也会想
“如果当年没有碰毒品
或许事情不会这么糟糕”
尹锐航的上半生
有近六年的时间在戒毒中度过
而关于下半生
他至少还可以做一件事
那便是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被高估的“自制力”
北京市大兴区检察院在北京市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设立派驻检察官办公室,检察官会主动和戒毒人员约谈,了解其生活学习情况。
尹锐航今年39岁,正在北京市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以下简称“天堂河强戒所”)接受强制隔离戒毒治疗。
第一次面对《方圆》记者的镜头和提问时,尹锐航整个人都紧绷着。他穿着强戒所统一的服装,寸头,端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在强戒所,戒毒人员会用这个端正的坐姿上戒治课程、看新闻。
在天堂河强戒所,戒毒人员每天的生活都按部就班:起床、出操、上课、吃饭、打扫卫生、洗漱、睡觉等,都有着固定的时间点。宿舍里,地面干净整洁,被子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常用的日用品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书籍也整齐地码在书架上……
一开始,尹锐航并不适应如此规律的生活,他习惯性熬夜,还喜欢酗酒。但又有谁是自愿来到强戒所的呢?根据禁毒法规定,公安机关对拒绝社区戒毒、戒毒期间复吸或严重违规人员可作出强制隔离戒毒决定,期限为两年。
尹锐航来到强戒所,是他命运里一次看似偶然的选择导致的必然结局。
小学、初中时期,尹锐航学习还挺好。高中时,尹锐航因为“哥们儿义气”,在一次喝酒后持械聚众斗殴获刑。刑满释放后不到两年,在一次朋友的生日会上,这个朋友掏出了海洛因,示意尹锐航“试试”。
尹锐航很清楚这是毒品,但他觉得没什么事,“就想逞强,觉得自己自制力很强,不会上瘾。即便上瘾了,别人戒不了,我肯定行”。
吸食完朋友给的海洛因后,尹锐航又晕又吐,好像跌入幻觉里,什么都不真实。过了两天,他觉得好像没什么反应了,“不像电视剧里演的,毒瘾上来时会揪着拽着必须得吸毒”。
这份大意与轻敌,给了毒品可乘之机。之后,尹锐航吸毒频率越来越高,直到有一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上瘾了,可为时已晚——单靠他所谓的“自制力”,已经完全戒不了毒瘾。
2011年3月,尹锐航找上线买毒时被警方抓获,那时,距离他第一次吸毒仅过去半年时间。之后,公安机关对已深陷毒品泥潭的尹锐航作出强制隔离戒毒决定。
被低估的戒断之痛
在北京市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戒毒人员每天下午都会进行运动康复训练。
两年的强制隔离戒毒,戒毒人员需要经历4个阶段:生理脱毒期、教育适应期、康复巩固期和回归指导期。其中,生理脱毒期是整个戒治过程中最难熬的。
尹锐航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戒毒的痛苦程度。他向《方圆》记者描述他“脱毒”的过程:“跟死了一次一样,浑身钻骨一般的疼,呕吐,失眠,躁动,不吃不喝……”之前他看到过的所有影视剧里所演绎出来的痛苦,都不及真实过程的冰山一角。
然而,生理脱毒只是戒毒的第一步。天堂河强戒所实行的是全国统一戒毒工作模式:四期四区五中心。“四期”对应的是戒毒的四个阶段;“四区”是将不同阶段的戒毒人员分在不同的四个区域里进行戒治;“五中心”为戒毒医疗中心、教育矫正中心、心理矫治中心、康复训练中心和诊断评估中心——根据不同戒治阶段的需要,为戒毒人员提供科学的、专业的戒毒治疗。
两年期满,尹锐航解除强制隔离戒毒。那时候,他很听劝,主动远离了之前的毒友圈。他很清楚,想戒毒就不能再跟他们混在一起,哪怕双方主观上都不想吸毒了。
之后,尹锐航开始做生意,事业逐步走上正轨。他的母亲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儿子这一“劫”总算是渡过去了。直到8年后,尹锐航复吸的消息传来,她的信念轰然倒塌。
复吸的魔咒
北京市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定期评选“戒毒之星”,尹锐航曾获“规行矩步之星”。
复吸,是吸毒人员在戒治过程中会反复听到的词。他们身边,有因复吸而“二进宫”“三进宫”的朋友;强戒所里,民警们上课也总提起,什么是复吸的高风险因素,如何切断复吸链条等。
毒瘾为什么这么难戒?天堂河强戒所心理矫治中心主任程可表示,无论是哪一种毒品,其本质都是让大脑异常分泌多巴胺来让人感到快乐,而这会使大脑的奖赏系统(负责产生愉悦感和动机的神经回路)出现异常。
“心瘾最难除。长时间吸毒的人,大脑的奖赏系统就像是被‘劫持’了,会出现生理性病变。通俗来讲,不开心的时候,他们想吸毒让自己开心点;高兴的时候,他们又想吸毒让自己更高兴点。毒品已经在他们的大脑里刻下了‘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成瘾记忆。”程可说。
尹锐航的第一次复吸,便和家庭变故有关。在结束第一次强戒后的8年里,尹锐航的生活相对平稳,事业的稳步发展让他在物质生活方面没有太多烦恼。然而,和妻子的婚姻破裂,让他觉得好像奋斗了这么些年,生活又回到了原点。情绪低落时,尹锐航想到了毒品。不同于年少时期的“好奇”,这次碰毒品,他知道自己一定会上瘾,但在心灰意冷时,他就想“放纵自己”。
2021年6月,民警在一次入户排查时,发现了尹锐航复吸的情况,于是,他第二次接受强戒。
“一样的地儿,但是心情却真的不一样。”尹锐航说,“其实一进来这里,我就清醒了。怎么又来了?真不应该。”
但第二次从强戒所出所后,尹锐航也没想到他还会再回来。原因和上一次复吸相似:感情濒临崩溃,事业诸多不顺,他再次试图用毒品“消解”那些无处安放的消极情绪。
第三次走进天堂河强戒所,尹锐航感觉很气馁,觉得自己“没救了”。但责任民警告诉他:“不是有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会有希望。”
“面对反反复复进到强戒所的戒毒人员,我同样有过气馁。”程可说,“但气馁的本质是无力和失望,而更深的其实是责任心,是希望每一个戒毒人员都能变好的心。只要他们保持操守(指吸毒人员在戒除毒瘾后没有再发生复吸行为)的时间越来越长,都是我们工作的成效。”
一朝吸毒,十年想毒,终身戒毒。2026年6月17日,国家禁毒委员会办公室发布的《2025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显示,全国戒断三年以上未发现复吸人员已达440.3万人,同比上升2.7%。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像尹锐航这样与心瘾反复搏斗的个体。
不断地“失去”
北京市天堂河强制隔离戒毒所民警正在向戒毒人员分发药品。
因为吸毒,尹锐航一直在不断经历“失去”。他说:“吸毒会让人失去各种各样的东西,可能每个人失去的不一样,在乎的不一样,但是一定只有失去,不会有得到。”
尹锐航最先失去的是健康。他吸毒最狠的时候,一米八几的个头,体重不过120斤。如今,体重涨了几十斤,但他仍然特别怕冷,骨头、关节总疼,夏天也不敢碰凉水。尹锐航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已是北京的初夏,白天气温在20℃左右,可他还穿着秋裤。
在强戒所里,尹锐航已经算身体比较好的了,至少他不用每天服药。大部分吸毒人员的神经系统、心脑血管系统等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在天堂河强戒所,组织戒毒人员服药,属于每日时间表里固定的项目。
尹锐航经历的另一种“失去”,是家人。父母是在他第一次吸毒被抓当天才知道他吸毒了,尹锐航还记得那天父亲的眼神,“很冷漠。他一句话都没说,签完字就离开了”。
之后十余年里,父亲都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三次强戒,父亲从没去看过他,也没打过电话。但临近亲情会见的日子,父亲会提醒母亲:“诶,你是不是该看儿子去了。”从强戒所出来后,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尹锐航回到家时,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嗯”一声,不高兴的时候连这个语气词都没有——尹锐航能理解父亲对他的失望。
对于年岁渐长的父母,尹锐航很愧疚:“老人退休出去旅旅游多好啊,但我妈能去哪儿呢?每月还得看望我。路再远、天气再差,到日子了还得想着儿子在强戒所里呢,得来看看才放心。”
尹锐航下定决心,第三次出强戒所后一定要弥补对父母的亏欠。但有些遗憾,错过了就再难挽回——2025年8月,一手将他带大的奶奶因病离世,他未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那段时间,尹锐航很消沉。他的责任民警一直陪着他,帮他疏导情绪,并告诉他:“经历这些才能让你感到疼,疼了可能就真的记住教训了。”
尹锐航把这话听进去了。
走出去,才是戒毒的真正开始
由于已经是第三次接受强戒,入所时,尹锐航被标记的关键词是“多次复吸”。作为“多次复吸”的强戒人员,尹锐航这次上了一门课程——正念减压和正念防复吸。在所有戒治手段中,尹锐航觉得这门课对他最有效果。“正念时,我学会了了解自己、接纳自己,无论情绪好与不好,都能更平和地专注当下,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程可介绍说:“正念,旨在培养戒毒人员的觉察力,让他们对当下发生的事件和自我的感受保持敏锐,并且不带评价地接受它,从而抑制对毒品的渴求。简单说,就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要第一时间想到毒品,要让自己先慢下来,先坦然地接受,切断大脑对毒品的‘自动导航’。”
按照规定,尹锐航将于2026年11月完成此次戒治。当被问及是否还会有复吸的想法时,他说:“现在提到‘毒品’二字,我想到的不是它让我多舒服,而是它让我多疼,有多难受。”
“强戒所的围墙是茧,我是里面的蛹。”尹锐航将接受强戒比作一种蜕变。强戒所的围墙暂时隔离了毒品,也隔离了诱惑,但他清楚,两年后走出这道门,才是真正的考验。
对于出所后,社会可能给自己贴上的标签,尹锐航觉得很正常,但仍然会有些难受。和其他许多戒毒人员一样,尹锐航会担心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敏感、多疑,会让他们尽量远离人群。
“不到生命最后一刻,谁都不能保证说自己彻底戒毒成功了。这也意味着,‘涉毒’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被摘下。”从事戒治工作十余年的程可,很想传扬一个理念:“拒绝毒品,但不要拒绝想回头的人;警惕危害,更要警惕无知和偏见。”
临近2026年国际禁毒日时,《方圆》记者又一次见到了尹锐航。这次,他没有那么紧张和不安了,朝记者笑了笑,便又回身拿起粉笔——他正在一块黑板上画禁毒主题的黑板报。长城的轮廓已经勾出来了,画技稍显笨拙,线条也有些粗糙,一些细节擦了又改,但他的神情极其专注。
尹锐航身前的那面黑板上,长城正在一寸一寸地生长、显现。
编辑丨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黄莎
图、视频拍摄、视频制作丨张哲
通讯员丨王大千 郭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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