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从温布利“进城”,是去寻找第一届世乒赛的旧址。从法灵顿地铁站出来的石板路旁,是一排黄褐色砖砌成的旧式楼房,“镶”着朱红色的木质窗框。初见伦敦,仿佛遁入狄更斯笔下的世界。但那时已因此而兴奋不已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伦敦这座巨大“历史博物馆”的入口,而我的“奇妙夜”也才刚刚开始。

沿着法灵顿大街一路寻觅是一种奇特的体验。道路两旁的建筑犹如岩石断面般记录着时间,有工业时代留下的砖墙,带着粗糙的沉淀感 ;也有摩登的办公楼,光滑的玻璃窗在阳光反射下发着亮光。只不过它们并不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而是在历史的纵轴上不断穿梭,古老与现代彼此交叠。我暗暗希望那座在一百年前开启世乒赛历史的纪念大厅仍能以充满沧桑的面目存在,让我能更准确地畅想当年的情景。因此,当兜兜转转后在一座办公楼前停下时,我不禁有一丝失落。不过,好在建筑外墙上还留有三块石碑,告诉前来寻找它的人来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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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显示久负盛名的圣保罗大教堂就在附近,但我们需要离开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当我满心遗憾地以为要就此擦肩而过,拐弯向公交站台走去时,回头一看,这座曾在战火中重生的大教堂就在眼前。灰蓝色的穹顶和灰白色的外墙,与驶过的红色双层巴士相得益彰,这一幕像一幅不经意却色调完美的画作。那一瞬间格外难忘,不只在于建筑的壮观和历史的厚重,更在于那份不期而遇的惊喜。

美好的不期而遇也在温布利延续。正赛第一天在媒体看台,一位记者在身旁坐下。虽然她剪了短发,戴上了黑框眼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十年前在吉隆坡世乒赛认识的日本记者,当时经常与她一起观赛。当我兴冲冲地拿着翻出的老照片与她分享时,另一张老照片上的主人公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她是一位德国记者,也曾在十年前的吉隆坡一同观战,并在我饥肠辘辘时递来饼干。在百年世乒赛与十年未见的朋友再次在赛场边相遇,这样的巧合让我欣喜的同时又有一丝感动。

“十年之后的世乒赛我们还会这样坐在一起看球吗?”坐在另一侧的媒体老师问道。与另一位老师一起,从吉隆坡到多哈,再到伦敦,在我所亲历的每一届世乒赛,和他们一起在媒体看台观赛,一同在混采区采访,都是记忆里最欢乐的片段之一。“会的”,已经忘记当下是否有说出口,因为许下十年之约需要勇气,但清楚记得当时内心无比笃定并充满期待。

在他的推荐下,我们前往参观场馆附近的国际乒联百年历史和文化展览。伦敦有太多或精致或恢宏的展览,对我而言,这也许是最质朴的一个,但也是最特别的。步入展厅,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 7座世乒赛奖杯的复刻杯吸引,弯下身仔细观察底座,上面刻着历届冠军的名字,一行行,一圈圈,像年轮般镌刻着历史。虽然遗憾没有亲眼得见首届世乒赛举办地的原貌,但透过展柜中那些带着镂空雕花的球拍、绘有精美插画的球盒与黑白相片,我仿佛听到了开创者们诉说着对竞技之美的追求。

大英博物馆的亚述展厅,藏品《狩猎狮子浮雕》由数十块石板拼接而成,铺满整面墙,按照时间顺序完整叙述着皇家猎狮的经过。我不自觉地径直走向故事的高潮——亚述巴尼拔国王拉弓猎杀狮子的高光时刻,直到语音导览提醒我留意右下角,一位娇小的少年正勇敢地打开兽笼,释放野兽。战车后方有一群手持盾和长矛的侍卫,英勇地抵挡狮子的反扑、保卫国王,并将狮群向前驱赶,逼向国王的箭下,而狮子们肌肉紧绷,张开利爪殊死搏斗。

之所以对这面浮雕印象深刻,是因为我总是惯性地将目光紧紧聚焦在主角,如同亚述巴尼拔国王。主角固然伟大且耀眼,他们的名字成为历史的节点,时代以此命名,让探索历史的人得以追溯。但这面浮雕提醒我,历史是一个群像,会刻下那些“不起眼”的后方勇士与“小人物”,也会记录下那些勇猛的狮子。而正因对手的强大,胜利才更加动容与伟大。这也是伦敦留给我最大的感动。

伦敦的奇妙夜迎来了圆满的结局。怀着十年之约,开始期待一年之后,在“草原之都”上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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