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电话里说“年夜饭3888”的时候,我正在往墙上贴福字。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前奏响得热闹,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按那个“福”字的边角。

“建斌啊,”公公的声音顿了顿,“今年咱们在明珠酒楼吃,你弟订的包厢,3888那档,你看……”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去年也是这个语气,问我要不要“帮衬一下”小叔子的车贷。前年是“周转一下”小叔子那个黄了的生意。每次都是这样——电话先来,语气先软,然后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数字。

我说好,爸,我转。

老婆在旁边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的一声。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挂了电话,我把“福”字贴正,退后两步打量一番,才说:“3888,明珠酒楼,你弟订的。”

她手里的刀停了。“他订的,他结账吗?”

我没接话。去年年夜饭也是小叔子订的,两千多,最后公公说“你哥是老大,该他出”。我出了。前年是“你弟今年不容易”,我也出了。今年3888,大概是因为通货膨胀,也大概是因为公公退休金的事——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两个月前,公公把退休金卡给了小叔子。

那天是个周末,全家都在。公公坐在沙发主位上,茶几上摆着那张蓝色的银行卡,他把卡推过去的时候,小叔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孝顺你。”

大嫂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婆捏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我站起来说爸我去倒杯水,就离开了客厅。

我没闹。不是不想闹,是闹了也没用。公公那句话说得很明白:“明华年轻,还没稳定,我这点钱先帮帮他。”他没说我是老大,没说我也在还房贷,没说小叔子去年换的那辆二十万的车首付是谁出的。

这些话我都没提。我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张灯结彩的红灯笼,心想算了,大过年的。

然后就是这顿年夜饭。

除夕傍晚我们到明珠酒楼的时候,小叔子已经在了。他穿件新羽绒服,亮面的,灯下一照反光。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招呼:“哥,嫂子,坐坐坐,今天我点的都是硬菜。”

硬菜确实硬。帝王蟹、东星斑、佛跳墙,转盘上摆得满满当当。公公坐在主位,红光满面地给每个人倒酒。到我这里,他笑着说:“建斌今年辛苦了,多喝点。”

我端起杯子,没喝。

小叔子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全家团圆,幸福满满”。底下很快有人点赞评论,他一条条读出来,念到“明华你真孝顺”的时候,声音格外响亮。

老婆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着给我儿子剥虾。儿子的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过来小声说:“爸,这个螃蟹比咱们上次吃的那个大。”

我说嗯,你多吃点。

吃到一半,小叔子出去接电话。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建斌啊,今天这顿饭是你弟张罗的,他花了心思,你看——”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公公面前。“爸,这是3888,您数数。”

公公愣了一秒。他是没想到我主动,还是没想到我用信封?我不知道。他伸手拿过信封,指腹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没拆。

小叔子正好回来,看见信封,笑容顿了顿:“哥你干嘛,说好了我请的。”

“你张罗,”我说,“我结账,应该的。”

他嘴巴张了张,大概想客气两句,但公公已经把信封揣进了兜里。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小叔子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有个好大哥,真是福气。”配图是那盘帝王蟹。

我不知道他说的福气,是不是指他爸的退休金卡,还是指这3888。

吃到九点多散场,酒楼门口的风很硬。小叔子喝了酒不能开车,公公说“建斌你送送你弟”,我说好。老婆带着儿子先打车回去,我开着小叔子的新车送他——那辆二十万的车,座椅还散发着皮革的气味。

他靠着副驾椅背,忽然说:“哥,爸那个卡的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替他保管,他要用钱随时跟我说。”

我没看他,盯着前方的红灯。“嗯。”

“真的,”他侧过身来,“我还能贪爸这点钱?我现在生意好多了,今年光提成就——”

“到了。”我把车停在他小区门口。

他解安全带的时候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我说不抽,他也没坚持,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窗边凝成一团,被暖气吹散。

“哥,”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那3888,爸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你去年奖金不少——”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那边照过来,把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嘴边的烟头明灭了一下,像某种不会说话的信号。

“我到了,哥你回去慢点。”他推开车门,弯腰冲我摆摆手,转身走进小区。羽绒服上的反光条在夜色里一明一暗,越来越远。

我坐在车里没动。仪表盘的蓝光幽幽亮着,显示外面零下五度。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回来了,3888给了。”

她秒回:“嗯。儿子说今晚的鱼没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发动车子。经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盒烟。我不抽,但不知道怎么就买了。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也没点。就那样握着方向盘,闻着生烟草的气味,把车开回家。

到家时儿子已经睡了,老婆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手里的烟盒没说什么,只接过我的外套挂起来。厨房里温着一碗银耳汤,她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爸今天喝了多少?”她问。

“半斤白酒。”我说。

她坐下来,跟我一起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台下的人也在笑。我舀了一勺银耳汤,甜得发腻。

“你说,”老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华那辆车,爸出了多少?”

我放下勺子。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小叔子发了今晚的合照,九宫格,每张都修过图。底下一排点赞,大嫂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公公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小叔子举杯对着镜头,公公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我在最右边,手里端着没喝的酒杯。

“算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睡觉吧。”

老婆没再追问。她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有阳台上那盏红灯笼还亮着。那是腊月二十八我挂上去的,买的最贵的那种,说是能亮一个月。红光透过纱帘映在墙上,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火。

我走过客房门口时顿了顿。里面堆着给小叔子准备的年货——两箱车厘子,一盒海参,还有给公公买的羊毛围巾。明天他们要来拜年,我总得把东西备好。

躺下的时候老婆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我翻过手来握住。

“明年过年,”她在黑暗里说,“咱们自己在家吃吧。”

我闭着眼说好。

窗外远远地传来鞭炮声,零星的,怯怯的,像有人在天边踩碎了一地坚果壳。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结婚那年,公公在年夜饭上拍着我的肩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他给我倒的酒是满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地一声响,清脆得像新年的钟声。

那顿年夜饭花了多少钱,我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