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昆明龙泉路的马村片区,穿梭小板桥羊甫的街巷,高楼小区覆盖了从前成片的坡地,来往行人很少会低头思索脚下土地的过往。很多在本地生活十几年、几十年的居民,只知道这里是成熟居住区,却不清楚上马、中马、下马村和大羊甫、小羊甫,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是集中养殖牲畜、世代放牧定居的村落,地名里藏着滇池沿岸先民千年不变的生存底色。
同属昆明近郊,一北一东相隔数十里,一处以马立业,一处以羊扎根,两地发展脉络相互对照,刚好完整还原古代滇池坝子农牧共生、分区域畜牧的真实生活图景,考古出土文物、地方老志、民间世代口传的旧事,全都能印证这段被高楼掩盖的放牧历史。
城北马村紧邻长虫山南麓缓坡,整片区域地势起伏平缓,地下水源充足,四季草木生长繁茂,放在没有硬化路面、没有高楼遮挡的古代,就是天然连片的放牧草场。这片土地最早有人放牧的痕迹,能往前推到战国至西汉的古滇国时期,那时居住在滇池周边的土著族群,已经熟练驯养滇马作为出行、狩猎、运输的工具。长虫山脚下没有大片积水洼地,不会像滇池东岸那样常年潮湿,马匹长期放养不容易患上风湿疫病,土著先民便把这里当作固定牧马区域,零散搭建简易棚舍,轮流上山看管马群,形成一片没有固定围墙、依草而居的临时放牧点。
此时还没有马村这个称呼,整片山坡只作为滇池北部配套畜牧场地,和东岸羊甫坡地的牧羊区域形成功能区分,古滇青铜器上大量牛马纹饰也能佐证,当时马、羊是先民最重要的财富储备,两处坡地各司其职,分别承载不同牲畜的繁育放养。
时光推移到元代,云南设立行省,梁王驻守昆明统筹全境军政物资,滇马是传递公文、边境守备、长途运输不可缺少的物资,官府看中长虫山脚下大片闲置草场,直接划拨土地设立官方牧马营地,统一从各地调拨种马、分配牧户,专门负责军马繁育与驯养。元代牧户大多随军迁徙而来,举家安置在草场周边,不再像古滇先民那样季节性流动放牧,开始修建固定土房、划分专属马厩,零散的放牧点慢慢聚拢,出现连片居住的小型聚落。
等到明代沐英率军平定云南,全面推行卫所军屯制度,城北这片牧马营地被纳入军屯体系管理,朝廷派遣专门士兵驻守牧马,随军家属同步落户,每户分配草场、耕田,一边耕种口粮,一边饲养官府分配的马匹,供给驿站驿马和前线作战战马。
军屯时代这片区域官方称谓是马营,依照山坡高低落差划分三块放牧区,高处居住放牧的人家称作上马,中段平缓地带为中马,山脚低洼饮水区域为下马,民间日常交谈简化称呼,久而久之马营变成马村,上马、中马、下马的片区划分一直保留到现在。
清代之后军屯制度慢慢松弛,原本驻守牧马的军户就地落籍,还有大量擅长牲畜繁育、骡马贩运的回族居民迁居此地,回族群众熟悉马匹照料、牲畜交易的整套流程,带动整片村落形成完整的马畜产业链,繁育小马、修补马具、组建马帮长途送货、开设牲畜集市,城北马村成了昆明近郊规模最大的骡马集散场地。
清末到民国,每逢固定赶集日子,周边各个县份赶马帮的商贩都会聚集到马村,街道两侧摆满马鞍、缰绳、草料,马蹄声从清晨响到黄昏,畜牧相关营生支撑起全村几代人的生计,牧马定居村落的属性彻底稳固,村名也永久固定下来。
居住在马村的老人代代相传,从前村子外围没有围墙,家家户户屋后都有独立马厩,每户最少饲养两三匹马,条件宽裕的家庭会放养十几匹滇马,长虫山半山腰随处可见成群马匹低头吃草,傍晚牧人吆喝着马群归圈的声响,几里路外都能听见。后来城市扩建,山坡草场逐步改造为农田,再往后建起居民楼,马匹慢慢退出日常生产生活,但从地名到祖辈流传的生活旧事,都能证明这里千年来以牧马聚居的本源。
视线转到滇池东岸的羊甫村,和城北马村依靠军屯成型的路径不同,羊甫作为畜牧聚居村落的历史,比马村还要早上数百年,战国时期就已经发展成完整邑聚,如今全国知名的羊甫头滇文化墓葬群,就在大羊甫后山,考古发掘出土的上千件文物,清晰还原两千多年前先民牧羊耕种的日常。
两千多年前滇池水位比现在高出不少,如今羊甫所在的低矮丘陵,当年紧邻湖水边缘,坡上土层松软肥沃,雨水充沛,各类野草常年旺盛生长,平缓的坡面没有尖锐碎石,非常适合绵羊、山羊活动觅食,古滇土著族群看中这片滨湖坡地,举族迁移过来定居,形成稳定村落。
当地最早的地名并不叫羊甫,民间世代口述和官渡区地方老志统一记载,最初名字是羊坡头,直白描述这片长满青草、常年放养羊群的山坡顶端聚落。先民在坡脚开垦水田种植粮食,山坡划分成片牧场放养羊群,形成山下耕种、坡上放牧的稳定生活模式,羊群产出的羊肉供给日常饮食,羊毛捻线织布制作衣物,羊皮鞣制之后做成御寒皮料,牲畜是整个村落维持生存、交换物资的核心资产。
羊甫头墓葬群出土大量带有羊形象的青铜扣饰、祭祀礼器,不少墓葬随葬牛羊骨骼,足以证明当时牧羊产业在村落经济里占据核心位置,村落规模不断扩大,慢慢分出两处聚居片区,也就是后来的大羊甫、小羊甫。
民间流传一则明代旧事,进一步印证这片坡地古时存栏羊群数量庞大,相传沐英大军进驻昆明时,元军残余势力退守东岸丘陵,为阻挡明军推进,驱赶数千头山羊布置火羊阵,利用羊群冲锋打乱军队阵型。这场战事发生在羊坡头整片山坡,能一次性调集数千头羊,足以说明经过千百年繁育,当地牧羊产业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模,山坡草场常年维持大规模放牧,牧羊定居的村落格局早已成熟。
漫长岁月里本地口音不断变化,当地人日常口语中将坡字发音逐渐走调,口头称呼从羊坡头慢慢变成羊甫头,书写记载时直接沿用口语写法,羊甫这个名字正式固定,分设大、小羊甫两个村落。有学者提出过彝语释义的说法,认为羊指代当地彝族支系,甫代表族群,这种解读只能解释族群分布,却无法推翻考古实物、地方志书共同佐证的牧羊地貌史实,本地居民和官方地名记录,依旧优先认可山坡牧羊得名的本源说法。
元明清几百年间,村落依旧延续耕种牧羊结合的生活,每逢集市,村民都会带着羊毛、羊肉、羊皮前往小板桥街市交易,畜牧产业一直支撑村落运转,直到近现代滇池周边水位持续下降,滨湖坡地逐步改造为耕地、厂房、居民区,成片羊群消失在街巷之间,只留下羊甫这个名字,记录两千年前滨湖牧羊聚居的过往。
把马村和羊甫放在一起对照观察,能看懂古代昆明近郊村落选址、产业划分的底层逻辑,两处地方能发展成专属畜牧村落,首要条件是得天独厚的自然地形,城北长虫山麓缓坡通风干燥适配养马,东岸滨湖丘陵水草温润适合牧羊,天然草场是先民选择定居、集中养殖的基础。
古代滇池坝子人口分散,物资运输全靠牲畜,社会需求倒逼区域产业分工,马匹承担长途运输、驿站传信、战事作战功能,集中安置在城北干燥坡地繁育;羊供给肉食、皮毛,满足百姓日常衣食所需,成片放养在东岸滨湖丘陵,两类牲畜分区域规模化养殖,形成固定聚居村落,这种产业分区规划,是古人顺应山水环境、贴合生活需求做出的选择。
不管是马村历经古滇放牧、元代官营马场、明代军屯、清代民间牲畜集市多阶段发展成型,还是羊甫从战国滇国牧羊邑聚,历经数千年口音演变保留地名,两处村落都不是短期临时放牧点,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扎根于此,依靠养殖牲畜安家落户,形成血脉相连的聚居社群。
从前普通人看待地名,只会当作简单方位标识,很少会关联背后祖辈赖以生存的营生,如今城市快速更新,旧草场、马厩、牧羊坡全部被现代化建筑覆盖,年轻人很难直观感受当年满山牛马羊群的景象,地名就成了留存千年畜牧历史最直观的载体。
生活在昆明的本地人,或是前来春城游玩的外地朋友,路过马村、羊甫的时候,不妨多留意一下这片土地的过往。很多人总觉得厚重历史只藏在博物馆、古城古迹当中,忽略身边朝夕相处的街巷村落,其实脚下每一块土地的名字,都藏着先民顺应自然、勤恳谋生的故事,马村的马蹄声、羊甫的羊群牧歌,跨越两千多年依旧藏在地名文字里,等待人们静下心读懂。
两座村落一牧马一牧羊,一城北一东岸,一条线索串联古滇文明、元明军屯、清代市井商贸,完整展现滇池沿岸各民族融合、农牧共生的发展历程,这些扎根乡土的真实过往,也是昆明独一份的城市文化底色。
随着城市持续建设,两处村落的旧貌慢慢消散,老一辈放牧、赶牲畜赶集的生活记忆,只会依靠口述、文字、考古文物一代代传递下去。很多本地中年居民小时候还见过村里零星饲养的牛马,听过老人讲述坡上放牧的旧事,年轻一代只能从文字记载里了解这段过往,乡土历史的传承,离不开大家主动关注身边地名背后的故事。
不知道屏幕前有没有在马村或者羊甫生活多年的朋友,小时候见过成片放牧的牲畜,听过长辈讲过本地牧马、牧羊的老故事?你身边还有哪些昆明近郊地名,和古代农耕、畜牧、军屯生活有关,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听到的民间传说和祖辈口述的旧事,大家一起聊聊藏在昆明街巷地名里的千年乡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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