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年初夏的夔门雾气翻涌,一支快船沿江逆行,将白帝城里的遗诏急送成都。接旨的李严展开诏书,墨迹未干,字字沉重:他与丞相共辅幼主。老将心里一凛,知道拂晓之后,蜀汉的天就换了颜色。
遗诏的署名一列三位大将:李严、魏延、赵云。刘备的用意不难猜——前者掌后勤,后两人镇边关、抗强敌。只要三人同心,江山可保无虞。然而习惯沙场立功的猛将们,并不擅长宫闱庙堂的细碎角力。
李严的履历漂亮得很。荆州时做过公安令,后来避魏兵锋,西走益州。在刘璋帐下,他只是地方官;刘备进川时,他顺势开城归附。一次剿乱,他领数千老兵夜袭,击溃数万土匪,走马上任犍为太守。地方百姓记得他修桥、筑堤,也记得他斩贼首后一声吼:“都回家种田!”那气场,连熊孩子都不敢哭。
功劳簿越来越厚,缺点也随之放大。李严性子骄横,习惯自己说了算,跟同僚共事便硌得人满身刺。有人被逼得告老,有人干脆投魏,宫中暗暗摇头。刘备尚在时,诸葛亮能用和气镇住他;刘备去了,李严觉得自己是“中都护”,说话不由自主带了命令味。
231年,诸葛亮第二次北伐。雨季里栈道泥泞,运粮艰难。李严捧着一叠折子,一句“粮道不继,请班师”,把前线的攻势硬生生刹住。蜀军回撤后,他却又奏报刘禅:“粮草充足,是丞相逡巡。”笔迹对照一出,朝堂哗然,李严无言可辩。诸葛亮念及先帝托孤,只把他削为庶民。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太守,自知复起无望,几年后郁卒而终。抛开道义对错不谈,第一枚棋子自此从棋盘上消失。
再说魏延。这位涿郡汉子初随刘备入蜀,葭萌关一战,斩旗夺鼓,名声始露。219年刘备在定军山斩夏侯渊后,立汉中王,众人以为张飞留守汉中,结果刘备点名魏延。有人窃窃私议:牙门小将凭什么坐镇川北?刘备只淡淡一句:“此子胆略过人,可当大任。”
魏延没让失望。他自称“若曹操倾国而来,某当拒之;偏师十万,不过囊中物耳!”其后多年,汉中固若金汤,连司马懿都说“蜀道难,不可轻进”。也正因为屡建奇功,魏延的自负水涨船高,眼里渐渐只有自己。
234年,五丈原对峙进入僵局。诸葛亮日夜操劳至病,仍反复叮嘱:“退军日,防魏延即反。”他看得透人心,却无力改变。丞相病逝当夜,下令大军按灯笼节次后撤,杨仪负责收尾。魏延得知后大怒:“北伐未定,何故遽退?丞相若在,不会如此!”他自号“汉中都督”,擅自领兵南归,意图掌大军再战。
杨仪断后,马岱奉命追杀。渭水北岸,旌旗散乱,魏延回望旧营,无援兵,仅有叛军之名。马岱杀到,他只来得及喝问“子何故反?”兵刃已至。一代悍将,转瞬成枯骨。若论真正动刀者,是马岱;但若追根溯源,这条性命似也算进了诸葛亮的成本账——丞相以身后布置调和旧怨,却让矛盾失控,最终不可收拾。
两位干将覆没,独余赵云。公元228年春,七擒孟获之前,赵云已年近六旬。临行前,托孤诏书里对他只一句“常侍中镇军将军,副丞相行事”,字少分量重。自樊城退兵救主、汉水截敌后,赵云更多时间守卫内地;可刀未蒙尘,枪意未老。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赵云与邓芝把守箕谷,骑兵不足、粮械短缺,硬是靠佯败诱敌、突袭营寨,把曹真糊里糊涂逼退。兵法讲“示之以弱”,老将示范得滴水不漏。231年祁山再战,他主动请缨为偏师,于岐山北麓牵制张郃,奠定了主力东线攻势。遗憾的是,此役后他便告老还乡,放心不下的只有蜀军后起之秀乏人接班。
赵云最终于229年病逝于成都北郊。临终前,他将随身龙胆亮银枪交给养子,嘱咐“江山未稳,莫忘社稷”。可以说,刘备留下的第三张王牌,没有被战阵吞噬,却也因岁月划上休止符。
回望223年至234年这短短十余载,蜀汉先后失去李严、魏延、赵云。三人若能并肩而立,成都的灯火也许会更久一点。可个人性格、派系嫌隙、谋臣布局交织成无形罗网,一根弦断,余声即乱。刘备的良苦用心,并未抵御住命运的缝隙,终让蜀汉在摇摆与猜忌中渐失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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