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写的:
《三国志・诸葛亮传》里陈寿落笔一句,千年来总被拎出来反复论辩:
“然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
译成大白话,便是诸葛亮长于整肃军队、明定法度,临场出奇制胜的谋划稍逊;安邦治民的本事,胜过沙场纵横的将兵韬略。
陈寿既有“良史”之名,又是蜀汉旧臣,亲身亲历三国更迭,笔下记录自有第一手史料的分量,可信度向来为人看重。
可后世不服此论者,自古比比皆是。不少人引《陈寿传》说事:陈寿之父当年任职马谡麾下参军,街亭一败,其父连带获罪受罚,心中对蜀汉政权暗藏怨怼,写史时刻意贬抑诸葛亮,这番评价实属夹带私怨。
孰是孰非暂且搁置,不妨先翻两晋时人的口吻,看看彼时世人眼中的诸葛亮。
西晋一统天下后,晋武帝司马炎特意召见蜀汉旧臣樊建,细问当年诸葛亮治国理政的法门。樊建答得恳切:“(诸葛亮)闻恶必改,而不矜过,赏罚之信,足感神明。”
司马炎听罢长叹一声,满是艳羡:“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辅,岂有今日之劳耶!”
想来彼时殿中若有晋朝文武侍立,听见君主这般推崇敌国前朝丞相,心中滋味想必难言。
待到东晋,诸葛亮辅弼后主刘禅的事迹,已然成了朝堂托孤的绝佳范本。简文帝司马昱临终颁下遗诏,命桓温辅理朝政,史书的记载是““遗诏以温辅政,依诸葛亮、王导故事。”
将前朝蜀汉丞相置于本朝名相王导之前,何止是认可其治国之才,已然是举国公认的贤臣标杆。
以上种种,皆是世人对诸葛亮理政能力的盛赞,那沙场用兵的本事,又该如何评判?
唐太宗李世民,一生身经百战,算得上古往今来顶尖的军事家,他评司马懿,先扬后抑,字字锋利。
先论司马懿过人之处:殄公孙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矣。已是极高赞誉。
可话锋一转,直指司马懿对阵诸葛亮时的怯懦与难堪:
“既而拥众西举,与诸葛相持。抑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巾帼,方发愤心。 杖节当门,雄图顿屈,请战千里,诈欲示威。且秦蜀之人,勇懦非敌,夷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功,其利可见。而返闭军固垒,莫敢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
平定辽东、速斩孟达时杀伐果决的司马懿,面对诸葛亮,坐拥主场地利、兵力优势,却只敢高悬免战牌闭门避战。在身经百战、深谙兵道的李世民眼中,这份表现,实在不配称良将。
同为军事家,李世民对二人军事高下自有独到判断,可为何他的看法,和陈寿那句 “将略非长” 截然相悖?
不妨看李世民与李靖论兵的一段对谈,出自《唐太宗李卫公问对》。
太宗问李靖:“朕闻,汉高祖善将将,韩信善将兵。何谓也?”
李靖作答:“陛下所言‘善将将’,核心便是把控战场主动权,不被敌人牵制。我曾读《太公兵法》,书中论三皇五帝治世之道,太过高远,具体法度早已无从考证。平日读史,常有感慨:古来史官大多不通兵事,根本写不清战场真实形势、两军交锋的细节。”
这一句,实则点透了分歧根源 —— 陈寿这般文官史官,不通行军布阵、攻守虚实,落笔评判将领用兵长短,难免隔着一层雾,难有沙场亲历者的通透眼光。
与其纠缠文人纸上评语,不如摊开诸葛亮与司马懿正面交手的五丈原一战,以实打实的战事,分辨二人用兵高下。
建兴十二年春日,诸葛亮率军沿褒斜道发动第五次北伐。此前几次出兵,重心皆在陇右,当年冬日短暂突入关中,也只为夺取武都、阴平二郡铺垫。此番大军出斜谷,目标直指长安,意图已然明明白白。
蜀军出斜谷,占据武功县为根基,于渭水南岸从容排布全军,关中再度震动。五丈原扼守斜谷出口,地势高耸,北临渭水,东靠武功水,是渭河南岸独一无二的制高点。登原北望,渭水、北原尽收眼底;向东远眺,武功水东岸魏军动静一览无余,实打实的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
这般要害去处,魏军怎会不加设防?可偏偏轻易落入蜀军之手,根源全在司马懿对敌情误判。他笃定诸葛亮粮草有限,必定急于速战,若西进占据五丈原,便是打算长久对峙,判定孔明绝不会选择此处,故而未曾派驻重兵。
五丈原失守之后,魏军在渭南彻底陷入被动,营中一举一动,尽数暴露在蜀军视野之下,只能被动等候诸葛亮出招。
其后诸葛亮两度强攻北原,未能破城,战线就此僵持。孔明当即调转攻势,另寻渭南突破口。趁魏军全力守备北原、侧翼空虚之际,命虎步监孟琰率军渡武功水,于东岸筑起前沿营垒,钉入魏军侧翼。
司马懿主营驻扎渭南,武功水本是掩护大军侧翼的屏障,如今被蜀军楔入据点,绝不能坐视不理。两军争夺焦点,瞬间从北原转移至渭水南岸。
时值春夏之交,秦岭山洪骤发,武功水水位暴涨,孟琰东岸孤军与五丈原蜀军主力的水路联络骤然切断。司马懿当即调集上万骑兵,打算趁蜀军援军无法渡河,一举全歼孟琰部。
魏军铁骑奔袭而来,尘土漫天,眼看孤营就要被踏平。谁料诸葛亮立于五丈原高地,早已将魏军动向看得清清楚楚,即刻发挥蜀军独有的工程所长,迅速跨水搭桥,再以强弩隔着河水轮番射击,阻拦魏军骑兵。
临时木桥通行能力有限,按常理,蜀军主力渡河驰援尚需时日,魏军仍有攻坚机会。可桥梁一筑成,方才气势汹汹的魏军骑兵当即掉头奔逃,全数退回大营。
来时声势浩大,退时狼狈奔窜,一战高下立判。
单看这场对决,诸葛亮战术调度、地利把控、应急应变,处处压司马懿一头,用兵之才一目了然。那陈寿何以写下 “奇谋为短,将略非长”?
说到底,陈寿身兼两重身份:前朝蜀汉降臣,当朝西晋史官。落笔评判敌国旧主,行文处处谨小慎微。他进献《诸葛亮集》时,开篇先称诸葛亮 “辅佐危亡之国,凭借险阻不肯臣服大晋”,紧跟着大肆称颂西晋 “明德普照,亘古未有”。
先站在晋朝立场定调,再整理留存诸葛亮一生言行文章,已是他身为亡国之臣能做到的最大公允。
至于北伐连年兴师却未能克复中原,总要给世人一个合理解释,于是才有那句带有疑问的折中评语:孔明堪比管仲、萧何,是治国无双良才,终究北伐未成,大概是临机应变的奇谋将略,并非他最擅长之处吧。
千年之后我们再读这段往事,若想真正读懂诸葛亮沙场用兵的深浅,不能只困于史官一句简短短评,还要梳理蜀汉北伐的全盘战略、每一场战役的战术排布与行军脉络。
手边有一册杨文理老师写的书:
《透过地图看三国:重构蜀汉兴亡》,全书配以五十二幅古战场地图,从刘备起兵立业,到蜀汉后主降魏,将大小战事的行军路线、驻军布防一一拆解,拨开史书文字的迷雾,还原三国战场真实细节。若愿意沉下心细读,便能读懂诸葛亮藏在连年北伐里,未曾被一句评语掩盖的用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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