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6月25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随着7月4日独立日临近,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纪念,但多项最新民调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情绪底色:在盖洛普发布的调查中,仅有19%的受访者认为开国先贤会对今日美国“感到满意”,而高达77%的人认为他们会“感到失望”。与此同时,马凯特大学与美联社等机构的调查也显示,美国人在骄傲与忧虑之间摇摆,对国家未来的信心显著分化。历史性的纪念节点,本应强化共同叙事,却在现实语境中折射出复杂甚至撕裂的公共情绪。
如果把这些数据放回更长的时间轴中观察,一个更耐人寻味的变化正在浮现。自1999年以来,盖洛普多次提出类似问题,而当前“失望压倒满意”的比例达到历史最悲观水平之一。问题的关键并不只是评价本身,而是这种评价正在逐渐固化为一种跨党派、跨年龄层的心理结构:共和党与民主党之间虽存在差异,但均有超过四分之三的人不再相信“先贤会满意”。换言之,对国家现状的怀疑已不再是边缘情绪,而是进入主流认知。
这种情绪的深层背景,是美国长期以来“理想国家叙事”与现实结构之间的张力不断积累。《独立宣言》所承诺的自由、平等与自治,在不同历史阶段被不断解释与扩展,但进入21世纪后,这一叙事遭遇更复杂的现实压力:产业结构转型带来的阶层分化、全球化冲击下的制造业衰退、以及财富与机会向少数群体集中的趋势,使得“美国梦”从一种普遍预期逐渐转变为分层体验。NBC的调查显示,仅38%的成年人仍相信“美国最好的日子还在前方”,而78%的人认为实现美国梦比上一代更难,这种代际落差正在重塑社会心理的底层逻辑。
与此同时,政治结构的极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认知裂缝。围绕国家认同、民主制度以及基本价值的分歧,不再局限于政策层面,而是上升为对国家“是否仍然运转正常”的根本判断。美联社调查指出,尽管投票权与言论自由仍被视为核心价值,但近半数受访者认为言论自由正面临严重威胁。这种对制度本身的不安全感,使得“民主国家的未来是否乐观”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马凯特大学的数据显示,乐观者已不足多数,且党派间差距显著扩大,尤其在对独立日纪念活动的兴趣上,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出现超过30个百分点的差距。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治人物与纪念叙事之间的交织,进一步加剧了公共情绪的分裂。当国家历史被嵌入现实政治议程,原本象征共同记忆的纪念活动,便可能被不同群体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部分民众担忧纪念活动的资源投入与象征表达偏离公共利益,这种质疑并非针对历史本身,而是针对当下政治体系的信任程度。
从机制上看,这种分裂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结构叠加的结果。信息传播方式的碎片化,使得社会难以形成统一的事实基础;经济不平等的长期积累,使得“共同上升通道”的叙事逐渐失真;而身份政治的强化,则不断将政策争论转化为价值对立。在这样的环境中,国家叙事不再是整合工具,而更像一个被不断争夺解释权的象征场域。
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于“美国是否仍然伟大”,而在于人们是否仍然共享对“伟大”的定义。250周年本应是一次集体回望,但当回望本身变得分裂,它所承载的意义也随之摇晃。历史并未改变,改变的是观看历史的方式,以及人们在观看中所感受到的确定性。
当一个国家对自身的判断从“自信叙述”转向“谨慎质疑”,这既可能是衰退的信号,也可能是自我修正的开始。关键在于,这种质疑最终能否重新汇聚为某种可被共同承认的现实框架,而不是持续滑向各自封闭的解释体系。250周年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庆祝本身,而在于如何重新理解“共同体”这一概念是否仍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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