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草者一方面承诺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国家,另一方面也明确表明,原住民并不在他们所说的“人人”之内。因此,在原住民社群中,每年对《独立宣言》的反复援引,也是在提醒人们:为抵抗、求生,并挫败一切试图让原住民沉默、抹去原住民、消灭原住民的努力,已经斗争了多久。
大多数公开朗读《独立宣言》的场合都会读出完整段落,但也有一些场合会绕开这句反原住民的侮辱语,或者干脆删掉这一句。这样的删改本身,同样说明了问题。美国想要《独立宣言》的承诺,却不愿面对它的自白;想要它关于自由的梦想,却不顾那些被它非人化和压迫的人;想要它关于独立的宣告,却不愿承认那些使美国得以存在的人类罪行。
每年7月4日对这个国家建国的纪念,要求公众去庆祝一个建立在神话之上的美国:仿佛这个国家只是凭借勇气与自由诞生于一片尚未被驯服、尚未被开发的土地上。原住民知道另一种开端。原住民族早已生活在这里,拥有自己的政府、法律、语言和基础设施。
美国只是这片土地上最近出现的一个国家。如今它庆祝“独立”250周年,却仍未撤销,也未努力纠正那些由把原住民描述为“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而衍生出的暴力和政策。相反,它还把这种使用非人化语言的策略扩大到移民、跨性别者、反法西斯人士和其他被针对的群体身上,试图把他们的反抗重新定义为“与自由和美国生活方式相对立”。
“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这句话,并不只是某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不幸残片;它是一种有意为之、具有策略性的政治操作,为延续至今的反原住民意识形态和政策树立了先例。
历史学家、亚马西民族成员小唐纳德·格林德曾将这句话描述为一种政治修辞,用来为边疆战争和掠夺原住民土地辩护。这句话把数百个原住民族压缩成一个新的敌人,并剥夺了他们的人性。如果原住民被说成是“冷酷无情的野蛮人”,那么他们的反抗就可以被描述为侵略,而殖民暴力则可以被包装成自卫。这样一来,这个新成立的共和国在扩张帝国时,便得以维持一种无辜和例外主义的表象。
“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这三个词为此后数百年的残酷反原住民政策埋下了基础,从1830年的《印第安人迁移法》,到《道斯法》,再到保留地制度和寄宿学校制度,每一项政策都把这三个词的重量带入了新的时代。
这句话今天如何影响原住民。“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这句话背后的意图和危险,至今仍然存在。每当联邦政府把原住民、土地、水源和条约权利视为利润和所谓进步可以接受的牺牲品时,这种逻辑就会贯穿于当代现实之中。
唐纳德·特朗普第一任政府几乎立刻就把这一点表现得十分清楚。2017年1月,他签署备忘录,加快推进备受争议的达科他输油管道,尽管当时斯坦丁罗克已经爆发了大规模、由原住民主导的抗议。在那场抗议中,水资源保护者遭遇了军事化的反恐手段对待,并被拿来与恐怖分子相提并论。
同年,特朗普还重启了拱心石XL输油管道项目。这个项目此前已经遭到多个部落国家、环保组织以及当地牧场主和农民多年有组织的抵制,而这些反对者则因被认为阻碍美国就业和能源独立而被贴上极端分子的标签。到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又对熊耳国家纪念地采取行动,将其面积削减约85%,削弱了对这片景观的保护,而部落国家曾为保护这里持续努力多年。
在对2018届美国海军学院毕业生发表毕业演讲时,特朗普称赞那些“驯服了整片土地”的定居者,并宣称:“我们不会为美国道歉。”这番话与“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这句话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它把原住民及其土地描述成野蛮、危险的存在,同时把定居者塑造成勇敢者。
2020年期间,各部落不得不彼此争夺《关怀法案》中80亿美元的部落救助资金,随后还要通过起诉政府才能让资金发放下来。美洲原住民健康中心报告称,他们收到的不是订购的个人防护装备,如口罩和手套,而是裹尸袋。
特朗普第二任期则更进一步,加剧了原住民社群面临的风险。联邦资金冻结和拟议中的削减,威胁到与条约义务和信托义务相关的项目,包括医疗、教育、住房、公共安全和社会服务。对特朗普2026财年预算的报道披露,拟议削减包括印第安事务局项目超过7亿美元,以及部落住房项目2.39亿美元。
其政府对出生公民权的攻击,也把原住民公民身份重新拖入公共辩论,迫使原住民法律倡导者再次提醒这个国家:出生在美国的原住民是美国公民,部落公民身份也不能因为联邦层面的政治恐慌而被抹去。移民突袭同样在原住民社群中引发警觉。据报道,一些原住民公民因执法人员基于外貌、语言或靠近边境的位置进行种族定性,而遭到盘问、拘留或针对。
《独立宣言》中那句三词侮辱语背后的遗产,自1776年以来并没有改变。特朗普政府在美化“昭昭天命”时,正是把这种逻辑奉为圭臬。在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到来之前,特朗普进一步拥抱民族神话和例外主义的复兴。今年5月,白宫发表声明,庆祝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222周年,称赞这次远征实现了“昭昭天命”,并把“繁荣”带到了更广阔的土地上。
刘易斯和克拉克的故事,也具有切身意义。约翰尼·杰伊所属的奥托—密苏里亚民族,是最早与梅里韦瑟·刘易斯和威廉·克拉克举行会谈的原住民族。1804年8月3日,在今天内布拉斯加州卡尔霍恩堡附近,部落领袖在后来被称为“议会崖”的地方与这支远征队会面。
官方叙事把这次会面视为一个外交里程碑。刘易斯和克拉克以全副军事展示的姿态到来,发表了一些讲话和承诺,赠送了一些礼物,并展示了当时的技术器具:气枪、磁铁、望远镜、指南针和手表。但除为此后远征中的类似会谈建立了一套固定程序外,这场充满排场的会面其实并没有真正取得多少成果。
对约翰尼·杰伊的族人而言,美国向西扩张的故事并不是始于惊奇,也不是像美国希望世界相信的那样,以征服告终。这并不是一个被征服民族的故事。原住民仍然在这里,仍在抵抗那些自1776年的那三个词一路延续至今的叙事和暴力。
谁才是真正“冷酷无情”和“野蛮”的人?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活动试图把向西扩张变成一幕爱国主义舞台布景,但原住民知道,画面之外被排除的是什么:真相。在庆祝活动从《独立宣言》转向烟花之前,美国需要承认开国元勋为原住民选择的那几个词——“冷酷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所具有的严重性,也需要承认殖民主义的残酷。
回看历史,真正残忍的人是谁?当原住民社群遭到严重伤害时,是谁“冷酷无情”和“野蛮”?当条约被签署又被撕毁时,是谁如此?当孩子被带进寄宿学校,而后人们又在这些学校土地上发现他们的坟墓时,是谁如此?当圣地被毁,输油管道被强行铺过原住民的土地时,是谁如此?
而在今天,当移民突袭席卷社区,家庭生活在拘留、失踪和驱逐的威胁之下时,谁又是“冷酷无情”和“野蛮”的?当联邦军队因抗议移民执法而被派往城市时,谁在施加残酷?当加沙的种族灭绝被实时传播,而巴勒斯坦人的生命被视为可以讨价还价时,谁在施加残酷?
当残疾人因迫使其进入机构、惩罚其需要支持的政策而受到威胁时,谁是“冷酷无情”和“野蛮”的?当跨性别群体受到行政命令、医疗限制、学校政策、监狱限制以及旨在把跨性别者从法律和日常生活中抹去的公共运动针对时,谁是如此?当女性和怀孕者不得不为身体自主权而斗争,而生殖健康服务在全国范围内遭到攻击时,谁又是如此?
250年过去了,这句话仍然承载着那种暴力的重量。在要求任何人庆祝之前,这个国家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未来250年,真的还要继续建立并庆祝这样一种暴力遗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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