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一天。
早上六点,我照常醒了。
躺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
今天不用去单位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还在打鼾的老周。
三十四年了。
这张床,这个男人,这个姿势。
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轻轻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六月的清晨,风是凉的。
楼下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老板娘正在往桌上摆筷子。
我看着那双手,飞快地摆着,一根一根,整齐划齐。
忽然想起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还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签文件。
今天开始,要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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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八点才起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发呆。
"你没做早饭?"
"……我没注意。"
"退休了就没事干了?饭都不做了?"
我没说话。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端着杯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天天在家,把家里收拾收拾。
阳台那堆纸箱子,早该卖了。"
门关上了。
他上班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
面前是那杯他没给我倒的牛奶。
冰箱上还贴着我去年写的便签:周五买鱼,周六儿子回来。
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以为,退休就好了。
可退休第一天,我就发现。
家是那个家,人是那个人。
我不过是从一个岗位,换到了另一个岗位。
从前我是单位的张主任。
现在我是老周的老伴,小周的妈妈。

我呢?
我在哪儿?
第一个月,我像个陀螺。
每天六点起,做饭,洗衣服,拖地,买菜。
老周下班回来,我要把饭菜端上桌。
他要喝茶,我得烧水。
他看电视,我得坐在旁边陪着。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你现在怎么话这么少?"
我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哈哈大笑。
我说:"没什么想说的。"
他说:"你是不是退休了不适应?去跳跳广场舞嘛。"
我没接话。
广场舞。
我不想去。
可我说不出来我想去哪儿。

第三个月的一个下午。
我在收拾书房。
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吹开灰,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信。
信封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是我大学时候写给家里的信。
最上面一封,收信人是我妈。
我抽出来,展开。
"妈,我决定了,毕业要去深圳。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我真的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不怕吃苦,我怕老了以后后悔。"
我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我怕老了以后后悔。"
四十四岁的字迹。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我攥着那封信,坐在书房的地板上。
夕阳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我膝盖上。
那光烫得我眼眶发热。
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她胆怯又勇敢。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
她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被老板骂哭过。
可她从来没想过回头。
她一路走到五十五岁。
走到退休。
走到把自己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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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老周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
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干嘛呢?"
"写东西。"
"写什么?"
"我的生活计划。"
他嗤了一声:"退休了还计划什么。"
我没抬头。
"我打算去学国画。"
他愣了一秒。
"多大年纪了学什么画?浪费钱。"
"我用我自己的退休金。"
"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我抬起头看他。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你知道我年轻时想做什么吗?"
他皱眉:"你不是一直当文员的吗?"
"我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你又没说过。"
我笑了一下。
"我说过的。很多次。"
"你肯定没说清楚。"
我点点头。
"行,那我再说一次。"
我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想给自己活几年。"
他没说话。
脸拉了下来,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可这次我没哭。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去报名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
交了八百块钱,买了一盒颜料,五支毛笔,一刀宣纸。
回来的路上,我抱着那些东西,走在人行道上。
路边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大片。
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给老周。
他回:"?"
我回:"好看吧?"
他说:"花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再回他。

国画班每周二周四下午上课。
教室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三层,窗户很大,正对着一条种满槐树的街。
第一堂课,老师让我们画一枝梅花。
我调了半天的墨,手都在抖。
下笔的时候,墨洇开了一大团。
旁边的同学看了一眼,说:"你这个花骨朵,挺胖啊。"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也笑了。

他说:"没关系,画坏了就画坏了。纸有的是,墨有的是。你慢慢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想怎么画。
就怎么画。
那天我在教室里坐到了最后一个走。
我画了七枝梅花
第七枝,终于有了点样子。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
你还在。
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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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学了六个月。
上周,我把画好的第五幅梅花拿回家。
挂在客厅墙上。
老周下班回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他说:"这什么花?"
"梅花。"
"你自己画的?"
"嗯。"
他又看了半天。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站稳的话。
他说:"还挺好看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地一下松开了。
不是为了一句夸奖。
是因为那句话让我知道——
原来我在做的事,是可以被看见的。
原来我不需要永远做"老周的老伴"。
原来我可以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吹风。
老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我看着那杯水。
杯壁上还有他的指印。
我突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在深圳的宿舍里。
那天我也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弹吉他,弹的是《外面的世界》。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一定不要白活。
后来的很多年,我忘了这句话。
现在我想起来了。

五十五岁。
不晚。
我真的觉得,不晚。
这世上最痛快的事,不是拥有多少。
是你终于敢对自己说——
"我活过的每一天,都是我的。"
那幅梅花现在还在客厅挂着。
老周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
前几天他忽然问我:"你下期班报什么?"
我说:"山水。"
他点点头:"那画好了也挂上吧。"
我说:"行。"
然后我转身回了书房。
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把二十二岁那封信,重新叠好,放回去。
盖上盖子之前,我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做到了。"
五十五年。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