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6月的彭蠡之滨,大江来从万山中。

浩渺江面,舟船破浪,金鳞般的波光摇着日头,湿润的风拂过五柳书院,将山河的辽阔和长空的澄澈一并送上狄公楼。人站在长江畔,登斯楼凭栏远眺,胸中怎能不住下天地山河?

两千载山河更迭,古邑依旧。

彭泽,是长江溯流入赣第一县,46.5公里的岸线,占整个江西段的1/3。去年7月,我省印发《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江西段建设保护规划》,深入推进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保护。

晋代风雅、盛唐正气,陶狄风骨已融入彭泽的山川气质、人文血脉,成了一条奔涌的文脉长河。

今天,这座古城怀着满襟的热忱,把那些优秀的传统文化揉进巷弄的烟火,让那些史书里的先贤,一步步走近你我。

野有高人

信手写来,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

我们很难在中国文学史上找出另一个“他”。

明代儒学家唐顺之赞他“其本色高也”,清代学者沈德潜许他为“六朝第一风流人物”,近人顾随先生说自己“凡读陶四十年,未敢言知”……

他是我国最著名的田园诗人。身在浊世,却创造了一个广大、明朗、欢欣的浩瀚诗歌世界。

405年,41岁的他任彭泽令,于彭泽山水间悟自然真意,展田园诗境。80余天后,守着一份澄澈本心的他不满现实黑暗,弃官归田。千余年后,“清末海派四大家”之一的吴昌硕老人,刻有一方印章,上书“弃官先彭泽令五十日”,颇为自得,传为一时美谈。

他流传至今的诗文辞赋,共计120余篇,多为彭泽辞官归隐后所作。他追求真诚冲和的人格,追求使人精神同化于自然的生命境界,为千百年的中国读书人所景仰。他在《时运》《桃花源记》等诗文里,构建的那个从身到心、从物质到灵魂都没有负荷的理想社会,成了所有中国人念兹在兹的桃花源!

在彭泽县狄公楼四楼东面,面朝小孤山方向,悬挂着一副对联,上书:“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朝有贤宰野有高人。”贤宰,是狄仁杰;高人,自然是陶渊明。

陶与狄,一个功在中国文人精神传统,一个功在社稷黎民,二者皆是彭泽县2228年历史文化里高山仰止的存在。

五柳书院肇始于清乾隆三年(1738),道光年间由江南总督、陶渊明第三子的第17代孙陶澍‌正式定名,历经数代更迭、江患损毁、迁址重修,后毁于日本侵略者的炮火。

2020年,五柳书院与狄公楼项目建设正式启动,2025年1月1日起面向公众开放。

五柳书院是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彭泽段)核心地标之一。书院门前,立着一对古石鼓,是彭泽县城关小学改扩建时挖掘而来,该小学的校址就是曾经的五柳书院。

步入书院,孔子塑像静立庭中,《御制晓示生员》和《白鹿洞书院揭示》分刻左右两侧,菊、竹、柳等造景各自成趣。庭中回廊陈列着全国名家的石刻书法作品,石头都来自庐山市,是一块块从村民手中回收来的老石料。

参与了五柳书院展陈规划的张国衡老人,今年77岁了,是当地的民间艺术家。他介绍,书院以《晋书·陶潜传》《宋书·隐逸传》《南史·陶潜传》三史互参,结合了《陶渊明集》原典及历代陶学研究成果,门上题写的楹联、匾额,有陶渊明的诗句,有我国当代书画大师陶博吾、清朝状元汪鸣相、国学大师汪辟疆等人的对联、书法,彭泽本土深厚的历史和人文底蕴都悄然映射其间。

陶渊明尊孔重儒学,读书方法也是别具一格,“好读书,不求甚解”。其实,关于读书,他还有另外两首诗,分别作于出仕彭泽前与后。前一首是写给从弟陶敬远的,说“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另一首写于隐居浔阳南村时,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读书须领会精神实质,不咬文嚼字,须尊重前辈,继承好的传统,多多与身旁的人交流,这是陶渊明的读书方法。

在彭泽县黄岭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洪应龙心里,一所不闲置、有人气的书院才能物尽其用,因为“孩子们能在这里切身地了解、学习陶渊明和历史知识、传统文化”。书院自开放以来,年接待读者突破16.4万人次。截至2025年底,全年开展各类品牌文化活动超50场,服务市民超15万人次。

大抵,一所书香氤氲的书院是令人神往的吧。书院讲堂不大,藏书却颇具巧思,与县图书馆和其他城市书房不同,这里以国学书籍为主。涵盖了各类国学经典,并地方文献、陶学研究著作等,共计9472册。全年借阅图书近10万册。而在第三进的藏书楼里,我们邂逅了满室翰墨清香的北京善品堂古籍,宣纸触手温润,竖排繁体的版式颇为清雅。

今天,人们走进这处安放士人风骨的精神圣地,陶渊明“岁月不待人,及时当勉励”的劝勉,言犹在耳。大家瞻仰这位先贤的同时,也在常态化的文化主题课、非遗技艺传习、全民阅读推广课堂里,收获着一所书院带给一方土地的静谧与丰盈。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有一种转身是从江山到田园,有一种境界叫抱朴含真,有一种生活叫晴耕雨读。

这是一所书院的复建再生,也是一地斯文道统带来的和畅惠风。

斯楼与斯人

“今总不收,将何活路?”这是彭泽县令狄仁杰上奏给武则天的《奏免民租疏》中的句子,被清晰地记载在了清同治十二年(1873)的《彭泽县志》里。

1300多年前,狄仁杰来到彭泽担任县令,任职4年有余,他“以百姓心为心”,在当地乞免民租、劝课农桑、纵囚施仁,留下仁政佳话。

如今,彭泽仍没有忘记这位父母官,他一心为民的仁政精神已深深融入当地,口口相传。

溯江而下,一座五层四檐古色古香的高楼映入眼帘,这是人们为纪念他而建的狄公楼。

拾级而上,移步换景,狄仁杰铜像、档案抽屉、“十宫格”微电影……狄公的宦海一生,以及他在彭泽勤政爱民的过往,一一鲜活地铺陈在游客眼前。

在狄公楼四楼,陈列着一口元代兽纽铸铁铭文钟。那是2023年,彭泽县旧县治黄岭乡的一个村民在地里劳作时意外挖出的。钟身有锈迹,但“江州彭泽”“梁公行祠”等铭文仍清晰可辨。经专家鉴定,此钟确是元代为纪念狄仁杰所铸,村民主动将铁钟交给彭泽县博物馆。群众争相议论,认为它的出现,仿佛是狄公在天之灵对彭泽故地的眷念。于是,这口铁钟有了最恰切的位置,它被郑重地展陈在狄公楼四楼的凭栏远眺处,对坐滔滔长江水。在它的不远处,是肃穆庄重的“余音铿锵”匾额,再之下,是“为政以德”“斗南一人”——这是彭泽为他写下的历史颂辞。

长江地下水位高、淤泥层厚、土质松软,狄公楼面临着沉降、稳定性等极高施工难度。在基建前期,多次专家论证、反复调整桩基方案,并在汛期24小时轮班值守边坡防护。项目现场负责人程遇仁总能遇到本地老人跑来聊狄仁杰和陶渊明在彭泽的故事;不少市民关心建筑风格、文化展陈内容,自发积极建言献策;社会各界人士踊跃参与公开征集活动,光是楹联征稿便收到超2000副……“我渐渐意识到,这不仅是建一栋楼阁、一座庭院,而是在建造彭泽人共同的精神家园。”程遇仁说。

要建一座经得起时间和工艺检验的楼,是包括程遇仁在内的所有营造人的决心。在营造工艺上,狄公楼采用现代钢筋混凝土整体浇筑技术,确保结构安全、防潮防火;同时木作、瓦作、彩画等关键工序由传统匠师现场带班施作,做到“古韵为魂、今工为骨”。狄公楼楼体为五层四檐楼阁,屋顶举折、斗拱铺作、出檐深远、鸱尾脊饰等细部,皆依据《营造法式》及唐代建筑遗存相关研究成果复原。登楼可东眺大江奔涌,西览古城风貌,既是城市景观地标,也是俯瞰长江文脉的观景台,还是孩子们走进家乡历史的活教材。

要在展陈上守正创新,是展陈人的孜孜追求。狄公楼展陈以正史《旧唐书》《新唐书》《狄仁杰本传》及《彭泽县志》历代记载为史源,采用分层叙事、古今映照的思路。“狄公楼的吊顶花纹元素源自敦煌莫高窟壁画,每层分别选取了牡丹纹、团花纹、凤池纹、宝相花纹等图案,尽力与展陈主题、叙事年代相呼应。” 江西融美展示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朱弢说。

雅正的艺术精品陈列俯拾皆是。集“狄公事、范公文、黄公书”于一体的“三绝碑”碑文酣畅淋漓、极富妙趣,潘锡柔创作的狄仁杰雕塑作品双目矍铄、刚正果决,清华美院四位老师历时3个月创作的11米巨幅画《彭泽百姓送狄公》,是目前现存最大规格的完整手工红星宣纸画作。

沉浸式创新互动体验构思精巧。微电影《狄仁杰在彭泽》由著名演员何政军、何赛飞等共同参演,包括谪贬彭泽、乞免民租、劝课农桑、纵囚施仁、急调魏州五大篇章,以范仲淹《唐狄梁公碑》收尾,与“三绝碑”两相呼应;抽拉式档案抽屉,让观众体验自主翻阅《梁公九谏》及传世奏疏原文的奇妙感受……

“我们完成了狄公楼、五柳书院两大核心文化地标的展陈与文化梳理,让彭泽千年文脉有了可视化的载体,更让长江文脉在彭泽落地生根、活态传承。”程遇仁说。

一群白头书生

6月15日傍晚,明亮的远星垂挂在浩渺江面,开阔的狄公楼前广场人气很旺。散步的人群三三两两,广场舞队节拍铿锵,精气神满满。

这里承载了76岁的洪应龙逾半世纪的成长记忆。他是黄岭乡人,这片广场曾叫西门口,茅草房一间挨着一间,卖火柴、卖圆钉、卖零食;从前的套口轮渡,满是芦苇荡的荒滩,却是他年少时最期盼去的地方,是孩子们听露天黄梅戏和看端午龙舟的乐园。后来,他做代课老师,工资不多,总在这片码头售卖大米、鸡鸭补贴家用,慢慢养大了三个孩子;退休后,他受邀参与狄公楼与五柳书院展陈文本审核工作,这片土地成了他和老伙计们共同守望文化的地方。

洪应龙教了一辈子书。他被请进项目组,理由很简单:他对彭泽历史了如指掌,肚子里还装了数不清的彭泽民间故事。他写过短篇小说和散文,编纂过《千年彭泽·故事里的先贤》以及青少年读本《黄岭传说》。他曾为狄公祠宣传册页写过文案,在不起眼处,错把“饶州”写成“江州”,一字错谬,他念念不忘,自责了许多年。

因而,审稿会上,他更注重故事细节与文字推敲。审稿时,把文字一段一段投在投影幕布上,逐句推敲,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遇上有争议的地方,大家七嘴八舌,各自翻史料找出处,务求精准。

狄仁杰的故事在彭泽代代相传,洪应龙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古稀之年,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把这些故事留存下来,传播开去,他觉得新鲜又自豪。

今年69岁的王宝胜是老党员,退休前当过宣传部干部、党校副校长等。他办事果敢有章法,俨然是团队里的“小班长”。在王宝胜的印象里,狄公楼展陈的文案,推倒重来不少于8次。最较真的是对彭泽县名的考据,有人主张沿用“龙城县”的旧称,但史料依据不足。团队翻遍《隋书·地理志》,并逐一核查隋朝县志,才确认了“龙城”之名的确切出处。“史实要确凿,逻辑要严密,人物要立体,让作品真正站得住脚。”王宝胜把这种对历史、对文化负责的态度,也带进了狄公楼匾额楹联审核工作,排版不合理、印章位置不对、字体风格不统一,哪怕出自名家之手,在他那里也过不了关。

王宝胜用“游击战”来形容他们当时的办公状态,狄公楼的四楼、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宣传部等地都曾是他们的办公点。为了方便沟通,几个老同志还特地建了微信审稿群,在线上随时讨论。

77岁的民间摄影家张国衡是个“老顽童”,最年长,也最能折腾。张国衡说话直率可爱,写得一手好字,出版有摄影专著《定格·彭泽50年》《前尘影事》等。年轻时,他走街串巷给人照相,八毛钱一张相片。慢慢地,彭泽县城近50年的样貌都被他的镜头收录下来,他将自己毕生记录的2.8万余张彭泽影像无偿捐赠给了彭泽县博物馆。

张国衡最难忘的是五柳书院门额集字的过程。经过讨论,他从彭泽籍书法家陶博吾的书法文献中逐字拼集。彼时年过七旬的他正患重感冒,却不肯懈怠:“项目组信任我,再怎么困难也要完成。”他找来了多个版本的“五”“柳”“书”“院”魏晋小楷,字迹有些模糊,他用软件增益,确保清晰;陶博吾晚年眼睛不好,有些字写歪了,他拿起鼠标一个个微调矫正。“书法家的飞白、枯笔效果必须保留,刻出来要有刷子刷出来的感觉。”张国衡回忆时仍透着较真。

他还自掏1200元,买了一台打印机,将集好的字打印下来,一一比对,几天后顺利交稿。

张国衡领着我们逛他和妻子侍弄的小院。心叶日中花和无尽夏铺满了门廊外。一条乡道之隔,是一汪曲曲折折的水渠,可以划船出入其中。屋子的左边是菜园,各式蔬菜自给自足,绿油油的,一片生机盎然。菜园之上是目不暇给的果树,入夏的青桃已挤满了枝头,他转过头,花白的头发下睁着双矍铄又诚挚的大眼:“过个二十天,你们回来吃桃。”

我们打趣道:“这是陶渊明式的乡居生活啊!”

他摇头:“陶渊明没有我过得舒坦,他的酒喝了上顿没有下顿,我的酒喝不完,弟弟和女儿酿的酒,纯天然,无添加,管够!”

山林泽国在召唤,物我无间,彭泽县令陶渊明如是,彭泽乡民张国衡亦如是。

“文化自信的前提是文化自知。只有真正清晰梳理出彭泽的文脉,让彭泽人真正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才能有文化自觉、文化自信、文化自强。”彭泽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戢东晓介绍,建设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彭泽段)带动了本地的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与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我们梳理了彭泽历史上的80位进士、新中国成立前彭泽籍人出版的135部专著、新中国成立后彭泽诞生的223位博士及其研究成果……”

越来越多的文化珍宝正被打捞起来。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渊明辞官处,狄公政绩存。

斯人已逝,岁月模糊不留痕。

斯楼既立,余韵铿锵,浩浩汤汤。(周 颖、郭 钦)

来源:江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