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小杰回到家里,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装。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收拾准备带去大学的行李,还跟他说,明天带他买一双好一点的球鞋。他没有回应我,一直低着头,把衣服往袋子里面塞。塞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等他拖着一个行李袋站到了门口,跟我说了一句“我去我爸那住几天”,我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我说行,你去吧。他走之前还抱了我一下,说谢谢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傻小子快去快回,冰箱里面有你喜欢吃的荔枝。

第二天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接。我又发了一条微信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第三天我又开口问他情况,他没有回复我。

第四天,我从他高中班主任那边听说了,他爸那边给他办了一场升学宴,请了好几桌子的客人。他爸在酒桌上喝多了,搂着小杰哭,说儿子终于回来了。

我跟自己说没事,孩子高兴就好。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客厅里面,电视虽然开着,但我一个画面都没有看进去。我老婆,也就是小杰的妈妈,走了快十年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张,小杰就交给你了。我告诉她你放心,他在我在。

那个时候小杰刚上小学,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他妈一走,他的精神一下子就蔫了。我一个男人也不会带孩子,早上给他煮粥煮糊了,他喝了一口跟我说,叔你煮的是锅巴汤吧。

后来慢慢就好了,他的成绩也上去了,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我高兴得请了厂里的工友吃了一顿饭,喝了半斤白酒,回到家里倒在沙发上,小杰给我盖了一条毯子。我当时心里想,这辈子值了。

那几天我一遍一遍地翻手机,小杰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内容,他的生父那边倒是发布了好几条新的动态。我点进去看了看,一张是他带小杰去买车,一台十几万的车;一张是在商场买手机;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人吃饭的照片,桌上摆了五六道菜,小杰旁边坐着的是他爸新娶的女人,比他妈妈年轻多了。

小杰他妈走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万块钱的存款,丧事办完以后就剩一万二了。我靠着搬砖扛水泥供他上学,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工资,自己抽三块钱一包的烟。小杰说他想要学美术,我说那就学,一学期培训费八千块我也照样掏。他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舍不得去诊所看,硬扛了一个星期才好起来。

后来他开始回复我的消息了,但都只是几个字而已。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跟我就说“再说”。我又问他录取通知书寄回来了,他跟我说“你帮我收着”。我问他你爸那边住得惯不惯,他隔了好久才回了一句:还行。我说那挺好的。

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把别墅卖掉了。说别墅其实有点夸张了,其实就是郊区的一个两层小楼,前院和后院加起来一共两百来平方。我那会儿买的时候才花了二十万,后来赶上了拆迁的好时候,自己又添了一点钱,在那里盖了一栋小楼。前年有人出一百六十万要买,我没有卖,我寻思等小杰结婚的时候用得上。

上个月我把房子挂出去了,最后以一百四十万的价格成交了。买房子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看中了我种的那几棵桂花树,说秋天的时候肯定很香。我说是啊,闻了十几年了。

卖房子的缘由很简单,我觉得没必要了。我又不是图他给我养老,我就是觉得,这个房子当初是奔着一家子住才盖的,现在人家走了,我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地方,半夜起来上个厕所,客厅里面回音都跟鬼哭一样。

把钱存进银行的时候,银行的小姑娘问我是做投资还是自用,我说都行吧。我没有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给自己做什么打算。

两个月之后,小杰出现在我租的房子门口。他的身形清瘦了一大圈,连眼窝都深深陷进去了,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三个苹果,是那种超市打折处理的、带了一点伤的果子。我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我跟他说进来吧。他叫了一声叔,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完以后,又叫住我又倒了一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而是从喉咙里面压出来的闷响。我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等着他把情绪发泄完。

他跟他爸那边闹翻了。他爸嘴上说是给他买了车买了手机,可是车写的是他爸的名字,他开了一个月就被收走了。他后妈翻脸翻得更快一些,说家里没有钱了,大学学费先欠着,等他毕业工作了再还。他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说你那就回去找你叔呗。他说他从那边走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三十块钱了。

他的内心深处不是滋味,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火气。有心痛。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算了。

他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对我说,叔我错了,叔我对不起你,叔你打我两下吧。我跟他说打你做什么。他说你养了我十九年,我考上大学就走了,我不是人。我说你也不是故意的,你那个时候太高兴了,想要去找你自己的爸爸,这也是正常的。他哭得更加凶了,说叔你不要这么说话,你这样比打我还让我难受。

我没有告诉他我把别墅卖掉了。这是我的路,走歪了我就自己走回来,我帮不了他一辈子。但我还是给我弟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帮忙问一下市里哪个工地还招人,先干几个月,学费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他住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他在翻身。我跟他说小杰你赶紧睡,明天一早还要跟我到工地上面看看情况。他在黑暗里面嗯了一声。

半夜又下起了雨,声音很大。我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孩子走了还能够回来,房子卖掉了还能够再攒,到了这个年纪也不算白活。就是小杰他妈坟头上的草该长了,我得找个时间带他到那边拔一拔。顺便跟她说一声,孩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