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3日
妈今年71,身体一直不算硬朗,高血压、糖尿病,常年一把一把吃药。今年开春开始消瘦,我们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天热胃口差。后来她总说肚子胀,吃两口就饱,拖到五月才去查。
B超做完,医生单独叫我们进去。片子上一大片阴影,占据了大半个肝区。增强CT和磁共振做完,确诊了——肝癌晚期,门静脉癌栓,腹腔淋巴结转移。医生说,手术没有意义,介入和靶向也只能试试,效果不好说。
从那天起,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周末带着她跑各种门诊。她从不喊疼,只是越来越瘦,原来的裤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2024年10月15日
妈住进了市里的肿瘤医院。半个月前她开始腹痛,夜里疼得睡不着,却从不当我面哼一声。我问她疼不疼,她总摆摆手说:"就一点点,忍得住。"可护士偷偷告诉我,她半夜按了三次呼叫铃要止痛药。
住院后开始上靶向药,配合一些支持治疗。头两周妈精神还好,还能跟邻床大妈聊天,说等我孙子放寒假了,要给他做红烧肉。可我心里清楚,她可能等不到那个寒假了。
2024年11月2日
靶向药副反应上来了。妈的手脚开始脱皮,走路像踩在刀尖上,嘴唇也烂了,喝水都疼。可她从不说停,每次医生来查房,她都说:"没事,能扛,药继续用。"我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11月10号复查,CT结果出来,肿瘤没有缩小,反而出现了新的腹水。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我大概知道要听什么了。
2024年11月15日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说得很直接:"你母亲这个情况,说实话,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根治性的办法了。后续治疗只能尽量减轻痛苦,延长的时间非常有限。你要有心理准备,可以开始考虑后事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空调开得很低,浑身冰凉。他接着问:"如果出现心跳呼吸骤停,要不要做气管插管和胸外按压?这些创伤很大,以她的身体状况,基本救不回来,反而会增加痛苦。"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2024年11月16日
我跟我哥打了个很长的电话。他在外地,回不来,但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听你的,你天天守着,你比我懂。别让妈再受罪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车窗外面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我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妈以前的样子——她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她在灶台前忙活年夜饭,她给我儿子缝开线的校服。然后我想到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嘴唇烂得喝不了水。
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哭不出声,胸口闷得疼。
2024年11月17日
上午,护士把放弃抢救同意书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妈那天精神还行,半靠在床头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张纸,忽然说了一句:"那东西,签了吧。别折腾我了。"
我愣了。她慢慢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都听见了。你们在办公室说话,隔音不好。"
那天下午,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家属自愿放弃气管插管、心肺复苏等有创抢救措施。"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那个"书"字歪歪扭扭的。护士把单子收走,我转身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我的哭声。
2024年11月18日
签了放弃抢救之后,医生把治疗方向调整成以减轻痛苦为主。止痛的药用上了,妈的疼痛控制住了,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些。那天下午,她忽然说想喝小米粥,我赶紧去楼下买了一碗,她喝了小半碗,说:"暖和,好喝。"
我已经记不清她上一次说"好喝"是什么时候了。
2024年11月20日
妈开始跟我讲以前的事。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家里穷,被子都是借的。说我出生那天大雪封路,是我爸骑自行车驮着她去的医院。说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病重,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一直撑着。
我坐在床边听,她讲一句,我应一声。窗外天阴着,病房里很安静。她说累了就闭上眼睛,我以为她睡了,可过一会儿她又睁开,看着我,说:"你这几天瘦了,回去多吃点。"
2024年11月23日
妈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我说想吃橘子;差的时候昏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我心里悬着一根弦,不知道哪天会断。可她又撑过了一天,又撑过了一天。
2024年11月26日
妈今天精神出奇地好,让我扶她下床,坐在窗边晒了会儿太阳。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一地。她说:"真好看。"我说:"等你好了,明年咱还来看。"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里的叶子。
2024年11月27日
凌晨三点,妈把我叫醒,说她胸口闷。我赶紧叫护士,吸上氧之后她说好一些了。她拉着我的手,很凉,声音也很轻,说:"这些天,辛苦你了。妈不亏,走之前能跟你说这么多话。"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2024年11月28日
那天早上,妈喝了两口牛奶,又睡了。我以为跟往常一样,她睡够了就会醒。可到了中午,她呼吸开始变浅,护士来测了血氧,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很松,没有痛苦。那11天里,她跟我说了好多话,像是把一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补上了。我总觉得她是在等我慢慢接受,等我能好好送她走。
下午两点十七分,妈走了。没有插管,没有按压,没有电击。就是平静地,像睡着了一样,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停了。
2024年12月1日
妈出殡那天,天特别晴。火化的时候我没敢进去看,站在外面,抬头看着那根烟囱,觉得她好像变成了一朵云。
晚上整理她住院期间的东西,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不折腾了,好好走。"纸角卷了边,像是攥了很久。
我把那张纸收好,放在抽屉最底层。
2024年12月10日
妈走了一个多星期了。我有时候下班回家,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她房间看一眼,好像她还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缝扣子。后来我想明白了,签那份同意书的时候,我以为我放弃了她。可后来的11天里,是她用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暖,让我慢慢放下了。
那个冬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多活几天"是最重要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有些"多活",是用管子、机器和电击换来的。而有些"多活",是一碗小米粥、一句话、一个靠在窗边的下午换来的。两种"多活",不一样。
妈选的是后一种。她让我签那份书,不是让我放弃她,是让我成全她。
我成全了。可她给我的那11天,是她对我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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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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