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刘子千
图片来源:受访者
她在家中的光影、植物、镜子与身体之间,在重复与调整中建立观看自身的系统。在人人都能制作影像的时代,让“自拍”重新变得值得思考。
在被滤镜、美颜的柔光笼罩的图像时代,自拍成为一种高度普及、近乎日常化的视觉形式。它既是社交媒体中的即时表达,也被卷入外貌焦虑、流量竞争与“被观看”的无形压力之中。刘子千(ziqianqian)的作品则呈现出另一种路径——一种难得的安静与克制。
▲器皿与洋牡丹系列作品
我们走入刘子千的工作室,观察她如何在日常生活与自我观看之间,建立起一种安静而有力量的表达方式。
刘子千的自拍里,面孔往往缺席,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轮廓、局部或背影,加入构图的是植物、桌面、窗光以及居家空间里那些不起眼的日常器皿。她并不依靠后期合成添加效果,而是在自然光下反复调整角度、构图和身体位置,以一种近乎“独自排练”的方式完成拍摄。
▲模糊/遮挡系列作品
如果说,社交媒体上的自拍强调“我的外貌”,那么刘子千更关心的,似乎是“我如何与自己相处”“我怎样感受生活”“人如何与自然和周遭事物共存”。在她这里,自拍不是面向外部世界的单向展示,而是一种围绕日常与身体展开的观看方式。
1990年出生的刘子千并非摄影科班出身。她曾在伦敦和悉尼留学学习商科与传播。毕业之后,她经历过一段相当迷茫的时期。在某次旅行途中,她开始与摄影建立起联系。在她的讲述中,摄影最初对她的吸引力并不来自职业理想,而是一种个人化的感受:摄影这件事本身让她的内心变得平静。
起初,只是让生活更充实的一种爱好;但随着拍摄的积累,她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视觉风格,也开始获得画廊和品牌的关注。
▲模糊/遮挡系列作品
2018年,她正式走上职业摄影创作的道路。但是从爱好进入职业创作的方式,仍很大程度地塑造了她的工作方法——由于从未依赖明确的理论或体系,她的影像语言建立在长期拍摄与经验积累之上,从个人经验、生活观察和日常感知出发,慢慢摸索出属于自己的图像语言,而非先行设定概念。
▲模糊/遮挡系列作品
刘子千的作品几乎都源于居住空间。她这样说:“灵感与作品的呈现方式,是认真生活的一种回馈。”与其说她将家当成拍摄现场,不如说,家本身就是她创作的一部分:植物的生长、物件的摆放、桌面的留白、窗边的光线,乃至冰箱里有什么、手边有什么,都会成为新作品的起点。
▲模糊/遮挡系列作品
植物是她长期关注的对象,她以一种非常细腻的方式观察植物。她说,每天起床后会先去看家里的植物,是每天的固定环节。叶片的纹理、绿色与绿色的差异、细微的生长变化,都让她感到欣喜。在她看来,植物的生长状态——安静、不对抗环境、只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变化,这种状态本身就具有力量。她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像植物一样,安静且有力量。
▲身体系列作品
另一方面,对空间的整理同样构成她创作的一部分。物品位置的调整,在她眼中不仅是日常整理,也是一种构图训练:“不同物件的高低错落,会形成几何线条,进而带来视觉图像的灵感。”
她并不希望作品依赖华丽道具的堆叠,相反,她更看重那些真正在生活中被使用过的物件。正因如此,她作品中的器皿、花朵、布料、果实和家具,从不是被刻意地摆放成布景,而更像是生活自然延伸进图像的结果。
▲身体与静物系列作品
“家中自拍”对她而言,还有另一层的意义,那就是独处。拍摄时,她的时间和精力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将其视为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对于很多人来说,回到自己的方式可能是冥想、绘画、散步;而对她来说,则是在家中摄影。
刘子千的作品常常让人感到好奇,镜中的自拍为什么看不到相机或手机?其中并没有某种神秘技术,设备的“消失”,主要通过耐心与反复试验。她形容这个过程是与镜头玩“捉迷藏”:“通过调整镜子的方向和相机的位置,不让设备正对镜面,再配合把手机藏在背后、或使用倒计时,将设备移出画面之外。”
▲模糊/遮挡系列作品
她的方法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一次次调整角度、身体姿势和构图。技术层面的“隐藏”,也对应着她作品中的另一种“隐藏”——她很少直接露出面孔。对她来说,这与她的表达意图有关。她说,自己始终觉得在作品中,“人”不是最主要的,她更想表现的是人与自然、人与事物之间相互依存、和谐相生的关系。
人的面部一旦出现,观看者往往会第一时间被五官吸引,从而忽略人物与周围环境之间的联系。
▲植物与骨骼系列作品
因此,她更倾向于只留下背影、轮廓或身体局部。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最初确实有审美偏好的成分:她喜欢留白,也习惯用较为委婉的方式表达,以最大限度地为观者保留想象空间。然而,当画面中的“她”不再只是自己,就可能成为任何人,成为观看者投射自我的一个入口。
通过不完整呈现,观众的想象空间由此打开,图像也不再被单一情绪或明确叙事所固定。随着创作深入,她对这一方式有了更明确的理解。她将自己的创作过程概括为三个阶段:观察,接纳,然后理解自身与周围事物的关系。她后来把这类模糊、遮挡、局部呈现的作品整理为“接纳与隔绝”系列。
▲针线系列作品
在她看来,这两者都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完整的自己”。这是她作为活跃于线上的创作者对“边界感”的理解:现实中并不存在完全透明和彻底清晰的状态;一个人对外的展现或隐藏,边缘和界限应当自己决定。对她而言,创作的过程也是寻找边界的过程——既不完全暴露,也不完全封闭,而是找到一种让自己舒服的观看与被观看的方式。
▲刘子千在家中
自拍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心理疗愈,是与自己相处的方式,也是让内心重新平静下来的途径。相比直接把负面情绪说出来,独自拍摄反而给了她一种更柔和的消化渠道。当集中到构图、站位、光线和拍摄节奏时,原本压在心里的情绪,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转化为结构。
作为以自身为拍摄对象的女性创作者,刘子千的作品不可避免地会进入关于“女性身体”“被观看”与“自我凝视”的讨论。她的立场非常明确而平和:拍摄的评价标准应回到自身,而非外部。她认为,所谓“被观看”和“自我管理”的压力,更大程度上来自“别人怎么看我”。
▲身体系列作品
而她所理解的自我欣赏、自我凝视,并不只是审视自己外表是否足够美丽,而是一种温和的关注和陪伴: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自身的变化,日复一日地练习接纳身体的变化,包括衰老与不完美。
她坦言也会有外貌和状态焦虑,镜头甚至会放大这种焦虑,随着年岁增长,那些面部下垂、白发增多、手臂线条的变化,都通过镜头而被放大。在创作过程中,她开始发现,所谓的“瑕疵”也有其美的表达方式。
▲反馈美丽系列作品
比如肚子上的褶皱,不过是身体正常的一部分。创作不仅带来心态上的松动,也带来观看方式的改变——不再执着“哪里需要遮盖”,而是学着去接纳和欣赏它本来的样子。影像也由此不再围绕修饰,而成为一种观察与接受的过程。
刘子千作品中的静物并非单纯的道具,它们在生活中被使用,也进入作品中被观看。她喜欢收集器物,但并不以“收藏者”的方式拥有。对她来说,物件的用途并不是固定不变的:盛水果的器皿,可以用来泡一枝花;杯子可以与一朵小花组成盆栽。它们进入画面的方式往往很随性,完全取决于当下她在“检视”家中时,发现了哪些新的搭配关系。
▲反馈美丽系列作品
对物与生活关系的处理,充分说明她的整体创作观:艺术是生活本身经过观看、感受与选择后,重新显现出的形式。
随着作品在社交平台上的广泛传播,刘子千也拥有了粉丝群体。她对这种互动格外珍惜。“一张作品能收到不同的反馈,有人看见美丽,有人读出诡异,有人联想到笼中的鸟、宇宙中的星球、被重塑的肢体。作品一旦被看见,便不再只属于创作者自己,观众会用各自的经历和情感加以填充,而这些反馈也会成为新的灵感来源。”
▲反馈美丽系列作品
与此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社交媒体的双重性:它确实让更多人可以记录、表达自己,也带来了更加多元的观看和创作;但另一方面,如果过度被流量所牵引,创作者也可能逐渐丢掉自己最独特的那一部分。
刘子千表示会继续坚持家中自拍系列。对她来说,这早已不是一个阶段性的项目,而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只要她在家,只要有时间,她就继续拍下去。
▲拍摄准备工作中的刘子千
在保持既有风格的基础上,她开始引入新的材料与结构,例如将针线元素纳入作品:穿针引线、缝制几何图形,再让自己的影子与其相融,使理性、可控的线条,与柔软、流动的身体影像产生关系。新的变化,但延续她一贯的工作方式——从生活出发、从身体出发、从具体可感的物件与空间出发,慢慢向精神更深处推进。
▲刘子千作品在至美术馆展览现场,2026年
她的实践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且可行的路径:从快速消费的社交图像中抽离出来,变成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带有自我修复能力的创作实践。她在家中的光影、植物、镜子与身体之间,在重复与调整中建立观看自身的系统。在人人都能制作影像的时代,让自拍重新变得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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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年夏季刊
原标题《在家中观看自己:刘子千的自拍、身体与日常图像》
作者: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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