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谌曰：“我知入，不知旱也。”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秀实署牒免之，因使人逊谕令谌。令谌怒，召农责曰：“我畏段秀实邪？”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十，舆致廷中。秀实泣曰：“乃我困汝。”即自裂裳裹疮注药，卖己马以代偿。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曰：“汝诚人乎！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邪！”令谌闻，大愧流汗，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选自《新唐书》卷153《段秀实传》
段秀实-选自国家图书馆藏明崇祯二年（1629）毛氏汲古阁刻本《唐书》
文天祥在千古传诵的《正气歌》中，列举了古往今来多位身负浩然之气、“沛乎塞苍冥”的忠臣烈士，其中“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一句说的就是唐代中期名将段秀实（719-783）的故事。他六十四岁时身陷意图叛乱的朱泚（cǐ）军中，从别人手里夺得笏板击打朱泚并致其头破血流，终被朱泚军杀害。
段秀实六岁时母亲重病，他十分担忧，七天七夜不思饮食，待母亲病愈后才肯吃饭，被时人誉为“孝童”。他为人朴实稳重，能断大事，又久负为国立功之志，是以弃文从武，在“安史之乱”前后，成为一位屡立战功的名将。
段秀实不仅满怀忠烈、孝顺恭谨，还是一位体恤百姓、廉洁自律的好官。早年他担任泾州营田官时，大将焦令谌强占民田并租给农夫耕种，约定收成各半。不料当年大旱，颗粒无收，农夫告以实情，焦令谌却蛮横地说：“我只知收租，不知有旱”，催逼甚急。农夫走投无路，向段秀实申诉。秀实一纸公文豁免了田租，并派人好言劝谕焦令谌。不料，焦令谌勃然大怒，将农夫召来，蛮横地说：“你以为我怕段秀实吗？”后又把段秀实的公文铺在农夫背上，重责二十大杖，再用车把农夫拉到段秀实官署处挑衅示威。
秀实见状，不禁落泪，对农夫说：“是我连累了你。”他当即撕下自己的衣服，亲手为农夫裹伤敷药，并且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唯一的马匹，替农夫交了田租。
一匹马，在有些官员眼中或许算不得贵重，但对一个清廉自守的下级官员来说，却是仅有的值钱家当。同僚淮西将军尹少荣为人刚直，听闻此事，当面怒斥焦令谌：“你还算是人吗？泾州因灾寸草不生，人民饥饿而死，你却非要这谷子不可，还杖责无辜之人。段公，是仁信长者，他只有一匹马，卖了马买谷给你，你收下难道不觉得羞耻？一个人藐视天灾，冒犯长者，欺负无辜，还不如一个奴隶呢！”焦令谌闻言，惭愧流汗，说道：“我终究无颜再见段公”，后竟在悔恨之中一夜而亡。
后来，段秀实从泾州被征召入京。他预先告诫家人：“若路过岐地，朱泚必会赠送礼物，你们切记不可接受。”但家人推辞不掉朱泚强送的三百匹大绫的厚礼。到京秀实知道实情后，生气地说：“我终究不能让这些东西玷污了我的府第”，将其全部封存在司农寺官署的屋梁之上。
后来朱泚谋反，段秀实以笏击之，壮烈殉国。官吏向朱泚告知段秀实封存赠物之事。朱泚派人取来查看，发现那包裹绫缎的封条、帕布竟都崭新如初，这三百匹绫从未被打开过。
从“卖马偿谷”的为民担当，到“大绫封梁”的守身持正，再到最后“击贼捐躯”的舍生取义，段秀实一身兼具“仁”“清”“勇”。三者一脉相承，共同铸就了这位“忠烈”名臣的精神底色。
作者：刘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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