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百块的羞辱”,说白了,就是林默替公司拼了六年,最后年终奖只拿到一百块,当场把离职表拍在前台,结果这一拍,拍出来的根本不只是委屈,还有整个宏远地产藏在底下的一锅烂账。
那天大厅里人不少,偏偏安静得吓人。
我把离职申请表往前台台面上一拍,边上的水杯都跟着震了一下。前台那小姑娘抬头看我,脸都白了,喊我那声“林哥”都带着颤。
我没跟谁吵,也没摔东西,就是把红包拆了,把里面那张一百块抽出来,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手指压着,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挺荒唐。
六年。
我林默在宏远六年,从最开始跟着人发传单、带客户看毛坯房,到后来一年年往上冲,冲成销售冠军。别人嘴里说我是销冠,说我风光,说我在公司有脸面,可这一百块一放出来,脸面就像被人当众撕了个干净。
老周从里面跑出来,一脑门汗,伸手就想拉我:“林默,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到办公室说!”
“没必要。”我把手抽开,语气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冷,“办离职。”
人越来越多,围在旁边看。有人低头装忙,有人拿手机偷偷拍,还有人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装得像没在议论,其实每个字我都听得见。
“销冠就这待遇啊?”
“估计得罪上面了吧。”
“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混。”
我没理。
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千块,连着离职表一块推过去:“违约金,今天结。手续现在办。”
前台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连忙去喊人事。人事那边来得倒挺快,估计也是怕我继续在大厅待着,把事情闹更大。说白了,公司不是怕我委屈,公司是怕难看。
老周还在旁边劝:“你先冷静,年终奖这个事肯定有误会,苏总那边——”
“周哥,”我看了他一眼,“去年我一个人做了多少业绩,你最清楚。公司拿一百块打发我,这事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也尴尬。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可那一刻我根本没心情替谁着想,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走,今天必须走。
工牌摘下来那一下,脖子都轻了。
我顺手把那红包,还有那张刺眼的一百块,一块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我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清脆,急,带着火气。还没等我回头,苏晚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林默,你站住。”
我停了,但没立刻转身。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心里是堵着的。以前公司里再难的时候,只要苏晚晴在,大家心里就有底。她是那种说话不多,但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事还能撑过去的人。我也不例外。我在宏远熬了六年,没走,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她。
结果最后呢?
她亲手管着的公司,给了我一百块。
我转过去,看着她。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还是那副平时开会时的样子,冷静、漂亮、不近人情。可我当时只觉得刺眼。
“谁让你走的?”她盯着我,语气很硬。
我笑了一下:“苏总,我离职还得打报告给你审批?”
她像是压着火,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这件事有问题,你先把这个拿着,其他的我们之后说。”
我没接。
我看了那信封两秒,忽然觉得更讽刺了。
如果真有问题,为什么是一百块发出来以后,才想着解释?要不是我今天翻脸,是不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留着吧。”我说,“我不缺这一口施舍。”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林默,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我看着她,“一百块不难听,我说两句反倒难听了?”
大厅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我已经转身往电梯那边走了。
我不想再听。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真忍不住,把这六年所有的窝囊和不甘全倒出来。可倒出来又有什么用?丢人的还是我。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林默,你母亲的事——”
门合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我妈的事,她怎么知道?
可那会儿我根本没力气细想。手机一震,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
【扣款3800元,余额217.5元。】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刚刚在公司里还撑着那点脾气和尊严,出了电梯,看见卡里那二百来块,我才真正意识到,羞辱归羞辱,生活还是得过。
我妈还在医院,ICU一天一天烧钱。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连继续生气都算奢侈。
从宏远出来,太阳特别晒,可我一点热意都感觉不到。我在路边站了半天,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想那一百块,一会儿想我妈下期治疗费,一会儿又想苏晚晴最后那句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大学毕业就进了宏远,那时候公司远没现在这么大,销售部几张旧桌子挤一屋,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面试我的就是苏晚晴。那会儿她还没接班,身上没有现在这么重的压迫感,穿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眼睛亮得很。
她问我:“为什么想做销售?”
我说:“缺钱。我妈身体不好,我得挣钱。”
她看了我两秒,说:“那你就来。只要你肯拼,宏远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后来的几年,我是真拼。别人不愿意接的烂盘我接,别人搞不定的客户我磨,凌晨一点还在回消息,早上七点就去堵客户。胃病最严重那阵子,我兜里常年装着药,疼起来往嘴里一塞,接着笑着带人看房。
我不是不累,我是没资格喊累。
所以昨天那一百块,不光是钱少的问题。那一下打下来的,是我这六年自己骗自己的那点念想。
我在路边坐了会儿,还是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叹气:“你怎么想起给我打了?”
“周哥,”我问得很直接,“年终奖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先别问这个了。现在公司里乱得很,苏总下午发了好大一通火,财务部都快炸了。”
我心里一顿:“她发火有用吗?钱都发出来了。”
“林默,”老周声音更低了,“我只能跟你说,这事不太对。正常情况,不可能给你发一百。”
“那为什么还是发出来了?”
“我……我也说不准。”他顿了顿,“你先缓缓吧,别把路走死。”
我没再问下去。
有些话他不敢说,我听得出来。
可就因为听得出来,心里反而更烦。明明有问题,偏偏谁都不把话说明白。到头来,扛着难堪站在大厅里被人围观的,还是我林默。
晚上我去了医院。
隔着玻璃看我妈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堵。她瘦了太多,闭着眼,手背上都是针眼。我在外面站了很久,连进去都不敢。我怕她一睁眼问我,“钱够不够”,我没法答。
我从医院出来,回了出租屋。
屋里闷得很,我连灯都懒得开,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又是什么同事看热闹的消息,结果点开一看,是苏晚晴。
一条转账。
十万。
备注只有一句:先给阿姨治病。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顶住了。
说不上来是气,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
我直接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才开口:“林默,你先收下。”
“收下?”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一百块羞辱完了,再拿十万出来补偿?苏晚晴,你觉得我缺的是这十万吗?”
“我知道你生气。”她声音有些哑,“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阿姨那边等不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我从床上坐起来,嗓子都发紧了,“说谢谢苏总雪中送炭?还是谢谢你们公司先给我一巴掌,再给我颗糖?”
她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哽咽:“林默,对不起。”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真没听她这么说过话。她不是那种会示弱的人,更不是会轻易道歉的人。以前项目再难、压力再大,她都是咬着牙扛,连皱眉都很少。
“年终奖的事,是我没盯住。”她继续说,“财务那边有人动了手脚,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一百块,不是我批的。”
“那是谁批的?”
“现在电话里不方便说。”她像是在压着什么,“你只要知道,这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林默,你先把钱收了,阿姨不能断治疗。”
我没说话。
“算我欠你的。”她声音更低,“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有一瞬间,我真想硬气到底,把钱退回去,跟她划清界限。可脑子里一想到我妈,我那点硬撑出来的骨气就像沙子一样散了。
人穷的时候,自尊这东西有时候真不值钱。
最后我没收,也没退,直接把电话挂了。
可第二天一早,医院就打电话过来,说费用已经补齐了,新治疗方案可以继续。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比前两天稍微红润一点的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是苏晚晴绕过了我。
她没给我留拒绝的机会。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楼下站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钱我会还。
她回得很快:不急。
就两个字,可我盯着看了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远比我当时想的复杂得多。公司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老董事、财务线、项目线,几拨人斗得厉害。苏晚晴坐在总裁的位置上,看着风光,实际上四面都是坑。那一百块,打在我脸上,也等于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我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以前的大客户。原本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自己找条路,结果聊着聊着,对方反倒看着我说:“小林,你不像会为一百块就掀桌子的人。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一下没接上话。
他给我倒了杯茶,叹口气:“商场上的事,我见得多。表面是奖惩,底下往往是人斗人。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就别光顾着走,得把事看明白。”
这话说得挺实在。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股火,慢慢从单纯的委屈,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开始回头捋这件事。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苏晚晴会在大厅里拦我,又在晚上给我打钱?
为什么老周明明知道点什么,却又不敢说?
我越想越觉得,这一百块背后,不是简单的克扣奖金,而是在借我做文章。
而我林默,不想白白当这个笑话。
事情再往后翻的时候,很多东西就露头了。
我和苏晚晴在茶楼见了一面。她没摆总裁架子,也没再跟我打官腔,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这次是我把你卷进来了。”
她把公司里的情况跟我说了个大概,话没说得太满,但够我听明白了。
有人在查旧账,有人想借着她爸当年的资金漏洞把她彻底按死。她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补窟窿、找证据,表面上是总裁,实际上一直在跟人缠斗。而我这笔年终奖,被人故意做低,就是为了让她失人心,也为了把我这张牌打出去。
我听完很久没说话。
说不气是假的,说一点不委屈更是假。可有些事一旦想通了,情绪就会变。原先那种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火气,慢慢就没那么纯粹了。
她看着我,眼睛发红:“林默,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阿姨那边的事,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累。
不是我累,是她也累。
一个人撑着一个公司,身边还全是盯着她出错的人,这种日子,恐怕比我想的还难。
后来再发生的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帮她捋线索,她顶着压力往下查。越查越深,越查越发现,那个给我发一百块的人,真正想羞辱的,不只是我,还有她。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没走远。
他们更没想到,苏晚晴也没认输。
再后来,公司那摊烂账一点点被掀开,背后的人一个个露出来。等所有事真相大白的时候,我再回头看那天前台垃圾桶里躺着的那张一百块,心里竟然没那么刺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羞辱,不是来压垮你的。
它是来逼你看清人的。
也是来逼你,不得不往前走的。
等我再一次站在宏远大厅的时候,前台还是那个前台,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只不过这回,没有人看热闹了。路过的人都会喊我一声“林总”,客气,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才回来。
我是为了把那天丢在这儿的东西,亲手捡回来。
不是那张工牌,不是一百块,更不是谁给我的职位。
是我自己的那口气。
也是我这六年,没白熬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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