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阳
车刚转过那道熟悉的弯,一坡蓊郁的绿便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来。我知道,是到了平利的地界了。这绿是满的,从山脚堆叠到山顶,又顺着山势绵延到远方,层层叠叠的,把个小城包裹得严严实实。日前出发时,路边的树还只是疏疏地挂着些嫩叶,透着怯生生的黄绿;如今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翠色了,仿佛谁用饱蘸了颜料的笔,在这一路层层涂染过。
摇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湿漉漉的,又有些温热。连日来出差在外,住在那些个的高楼里,入眼尽是玻璃幕墙的反光,听得的是车鸣与喧嚣。此刻猛然回到这山间小城,竟有种隔世的恍惚,好像这一去经年,再回来时,连空气都有些认生了。
雨季还未完全过去,天也是阴着的,偶尔从云隙里漏下几缕淡淡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青黑色的光。路旁的香樟树被雨冲刷得格外精神,叶片油亮亮的,风一过,便沙沙地抖落几串残留的雨珠,打在车顶上,嗒嗒地响。
这场雨怕是从我离开那日就开始下了的。记得出发那天清早,天就阴沉着脸,等我上了车,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离家出差,总觉得是有些凄惶的,偏又遇着雨,更添了几分萧索。这些年求学在外,早已习惯了在路上的日子,可每次出门,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舍。舍不得什么呢?自己也说不大清,许是自己亲手布置的屋子,许是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茉莉,许是清早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又或者,只是这山城里慢悠悠的时光罢。
这几日在外,天气倒是晴好的,可是心里头总惦着这场雨,惦着雨后的山,雨后的树,雨后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有时夜里醒来,听着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反倒想念起檐雨滴答的声音来。那声音听着是清冷的,却又让人觉得安稳,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只剩下这不紧不慢的雨声,敲着夜的寂静。
车子驶进城里,熟悉的街道湿漉漉地展现在眼前。路两边的玉兰树,叶子已长得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搭出一道道拱形的长廊。偶尔有风来,便漏下些斑驳的光影,在水渍未干的地面上晃动着,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的光的碎片。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味儿,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热腾腾的,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正看着,一阵嬉闹声忽然闯进耳朵里。转过街角,便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围着一洼积水,不知在玩些什么,笑声脆生生的,像是被雨水洗过,清亮得很,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一直传到街的那头去。
看着他们,我忽然觉得,夏天是真的来了。这热气,这绿意,这孩子们的笑声,都是夏天的信使。立夏已过了好些日子,可在这山里,夏天的脚步总是慢一些的。她得翻过那些高高的山,趟过那些弯弯的河,才肯姗姗地到来。山里的夏是温吞的,含蓄的,一点一点地,把温度递给你。
要是在城里,这个时节怕早已是热浪滚滚了。街上的人们都躲进商场里,躲进地铁站里,躲避着那无处可逃的暑气。可在这里,夏天的热是带着水汽的,是润润的,像蒸糕上袅袅的热气,温软地包围着你。即便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只要寻一处树荫坐下来,便有凉风从河谷里吹来,带着水的清凉。
这时节,山里的蕨该正嫩着罢,竹笋也冒出来了。记忆里,每到这个时候,外婆总爱上山去采些野菜回来。蕨菜焯过水,切成段,用腊肉炒了,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的清气。还有竹笋,剥去层层笋壳,露出嫩黄的身段,切了片和酸菜同煮,酸酸鲜鲜的,能吃下两大碗饭。
想着这些,脚步不由得快了些。转过弯,便看见了小区的大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门卫大爷正和一位老友坐在门廊下,悠悠地拉着二胡,那曲调轻快悠扬,像山涧里跳着的水珠,全然不是往日听惯的苍凉悲切,倒带着几分民歌小调的活泼;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微微侧着头,和着弦声咿咿呀呀地唱,声音沙哑而温厚,两两相合,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谐和来——弓子推拉间,皱纹舒展,笑意浮上眼角,一曲终了又接一曲,把这雨后的黄昏拉扯得悠长而踏实。
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山色空蒙,雾岚轻绕。雨后的山是黛青色的,水墨画一般,深深浅浅的,层层晕染开去。坝河里的水涨了些,浑黄浑黄的,哗哗地流着,把雨季的消息带向远方。近处人家的阳台上,不知谁种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绚丽的玫紫色爬满了半个阳台,湿漉漉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晶莹莹的。
夜里,又下起雨来。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檐雨滴答。这声音是熟悉的,是安心的,像是这小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陪着我,进了梦乡。梦里,我又站在那片湿漉漉的街角,看雨水汇成一条小小的河,载着孩子们的笑声,也载着这山城里缓缓流淌的夏天,悠悠地,不知要漂向哪里去。
天明了,雨住了。推开窗,满眼的绿又浓了几分。夏天,是真的深了。
【作者简介】
陈少阳,陕西旬阳人,硕士研究生,国家公务员,文学爱好者。平日热衷于以文字记录生活、抒写性灵,尤其关注本土人文景观与时代变迁。
▶陈少阳的作品集
==入驻作者==
持续更新...... (排名不分先后)
主办|遥望五峰文化传媒工作室
编辑|
邮箱|akwt@qq.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