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平 摄
老镇时光
文/刘红梅
骡坪的时光很静。
静时光里的骡坪躺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被三十二个圆圆的山包,以棋子的名义圈围着。一盘难解的棋,可以下到天上人间演变千年。骡坪,就是那个伏藏的观者,不言不语,不迁不移,潜心观棋。棋不解,它不去。定住了,定力为静。
骡坪人在寂静的时光里,不慌不忙地过着日子。从前慢,现在也慢。太阳晃悠悠爬上窗棂,早餐店的蒸笼里才开始飘出一缕一缕热气。挑担的农人,一样晃晃悠悠,走两步停三步,遇见熟识的人,闲话一出口,就可以说上几支烟的功夫。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再换回左肩。看看日头越升越高,才意犹未尽地一挥布满青筋的大手,挑担往前走。紧邻的两家店铺门前,闲着无事的老板,各拎一把靠背木椅,歪着身子斜斜地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一个顾客,买了东西,走了,不影响他们散淡的谈天说地。
骡坪的时光,就这样静静地,变老。
骡坪的时光很老。镇旁的老树,镇顶上的寨子,镇脚下的茶园人家,都能作证。
老树的年龄是以繁茂的姿态展现的。我们不能像判断一个人的年纪一样去断定一棵树的年纪。一棵树,年纪越大,精神越旺。
老树的学名叫辛夷。它的身子需要几个人合抱,也根本抱不了。壮,高。它知道高出于世,风会摧之,所以,它将自己养得足够强悍,风摧不了它。独一棵的辛夷树,并不孤独。有口古井,年年岁岁,紧紧依偎着它。地底渗漫出来的泉水,积得足够多,水面努力地升向井口。看上去无情无绪的井水,把树的影子,藏进自己的波心。
树下有潭,池边有树,相伴相依;水滋养树,树掩映水,相合相契。这是树与水永恒的爱情。
初到骡坪的人,在镇子里盲目游荡。想打听个去处,抓个本地人,切切地问,得到的答案几乎无二:“镇北口啊,那里有棵神树。”
这树,人们一直赋予它以灵魂和使命。
一个戴着夸张项链的年轻小伙儿,说起老树时,瞳仁里,居然有浓浓的虔诚。不羁的男孩,虔诚的光,奇异的碰撞,形成一种不可言喻的力量,牵着人的脚步,奔镇北口而去。
那棵树,站在一条斜坡路的路口。远远地,可感受到一种王者的气概。周边林木,都俯首立着,时刻待命。王者全身披红挂彩。枝枝杈杈里的大红绸绫,承载着英雄济世的责任,在轻风里,垂垂地摇曳。焦心急焚的人,将自己祛病消灾的莫大希望,寄予这棵树上,系上红绸,如此虔心。
皮肤黝黑的老者,闲闲地从树下经过。口里衔一柄长长的烟袋,铜制的烟头和烟嘴被熏得焦黑,嘴唇吧哒一咂碰,一股浓浓的白烟从翕动的唇间急急冒了出来。老者眯眼咂着烟,脸上的微笑随意流淌。满脸起伏的沟沟壑壑如肥沃土地上丰润的犁痕。
老者也是老树的伙伴,在几十米外的山脚田边的三间平房里,与老树保持距离地相处。他看得见老树的荣光,也看得见老树的悲凉,为世间太多病痛无因生死难定,而悲凉。
树的时光里漫出的神奇,是树本身富裕的精力。拯救苍生的使命是人给的,执著不移的生命意念是给人的。
庄子笔下那棵叫“樗”的大树,功利之途百无一用,却可以蔽千人荫凉。
舒婷心中的橡树,刚强伟岸的形,铜枝铁干的身,像刀像剑像戟的凌厉,叫人可借英雄的魂,可慕英雄的气。
树的精神,在善解人的心中,长存。有的,春来繁花满枝,给世间美丽与生机;有的,秋后果实累累,予人们收获与希冀。就算叶片落尽,只剩枯树虬枝,也将苍劲与不屈于世间昭示。
我们可以,让树长成我们需要的样子。
辛夷树在山脚,青龙寨在山上,一起看着骡坪伴着骡坪,时光的隧道里缓缓行走。走了漫长的路,看了不尽的风云。
寨,其实是洞。不是古寨,却因为天然石洞年龄成谜,便贯以古韵的寨名。
穿山的石洞,从山这面通向山那面。山这边是今,依山壁建成的农家乐,山脚林立的楼房,现代的繁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贴着山坡,一直铺满山间平躺着的土地;山那边是古,原始的林木一坡一坡挤得密不透风,就像开天以来,时间一直静止,世界一直静止;就像人类出世至今,天地依然是帐房,林间依然是居室。
石洞,便是真正的时空隧道。
石洞里有石桌石凳。夏日的夜晚,凉凉的风穿洞吹过,洞里似有若无的灯光,与外面淡月微光相接,纳凉的人在迷朦的灯光里,拖下神仙一样的影子。
青龙寨的老时光无物可以印证。茶园人家,那些挂在墙上的,立在墙边的,陈年旧物,以饱经风雨的沧桑面容,褶皱出时光的痕迹。
老簑衣倦倦地趴在墙上,蓑草淡得像耄耋老人须发;挂着的犁铧倒是依然健朗,犁头光滑闪亮,本色的木头,倔强地躬着身子,犁把上岁月的手掌摩挲过的地方,还泛出隐隐的光亮;墙角的纺车,老弱得叫远远站着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呼出的气息稍粗重一点,就会吹散那摇摇欲散的骨架;屋外的风车,庞大的身躯依然厚实,只是气色黯淡,精神萎靡,呈现出皮肉松垮的样子,像是威猛魁伟的男子,被岁月抽走了精神和筋骨,老态龙钟地站在那里,晒太阳,或者,吹风淋雨……
每一件见证了岁月风云的老物件,身上都深深藏着老时光的旧影。
骡坪的老时光里沉睡着不老的故事。鸳鸯村。鸳鸯池,地以池名。清光绪《巫山县志·山川志》载:“鸳鸯池,县东北七十里,石柱山之左,二池相并,两水交流,如鸳鸯然,故名。”传说古时每当太阳初升之时,就有一对金鸳鸯在池中游,待人走近,又消失不见。人们心中,装的是人的爱情。带着满身故事的男子和姑娘,落到这里,静静地活,深深地爱。养了一群孩子,繁衍了一个村子。
因了这个故事,一踏进鸳鸯村,幸福就是像冬日里太阳的光,淡淡的,带着似有若无的暖意,不着痕迹地,抚着人的心。
与青龙寨俯仰相向的大桠村,在崭新的时光里拥有享不尽的风花雪月。
云中花谷是大桠的别称。酷热席卷大地时,花谷里的桔梗花海被凉风吹起一浪一浪的波。恍惚看着,又是彩绸在风中飘荡。想投身其间去游弋,怕乱了它的节奏;想躺上去,怕压坏了它轻灵;想扯上一幅披在肩上,怕扯黯了那明媚的绚丽。就细细地看吧,看花朵对着花朵微笑,看群花在风中舞蹈,那一低头的温柔,消了多少尘间的烦忧。
如果倦了花的温柔,那就去村后攀爬半岭小山吧,树木高大的身躯传给攀爬的人伟岸之气。心一下子雄壮起来,柔弱瞬间找到了依靠。
半岭山间,卧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天坑,四季冒着嗖嗖的寒气。有调皮的孩子扔进石子,不见回音。好奇的大人,举个偌大的石头,奋力扔进去,依然没有回音。那坑,一直卧在那里,无动于衷,迷一样。
夏天的浪漫,在大桠,是凉风,是花谷,是岭上深卧的地下溶洞……
骡坪的时光,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流转。流走的,是时光;留下的,是时光里永不褪色的,装满生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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