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很难整体改变,因为“和平协议”太稳固,但如果我们不开始松动它,学生就会继续在一个越来越过期的制度里,认真准备一个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
赵勇美国堪萨斯大学教育学院基金会杰出教授、美国教育科学院院士
几乎所有人都说学校应该改变。
学生嫌无聊,家长嫌焦虑,教师嫌负担重,校长嫌制度紧,企业嫌毕业生能力不够,政府说教育要面向未来,学者说“学校语法”已经过时……现在AI来了,改变的理由更多了。
可是学校就是不怎么变。
这不是因为没有新口号。在我看来,教育最不缺的就是口号,什么创新教育、核心素养,什么项目学习、个性化学习,还有什么AI赋能、未来学校……诸如此类的,词语换了一轮又一轮,教室里还是学生坐着,老师讲着,课表排着,作业交着,考试等着。
学校领导也不缺想法。他们可以头头是道地谈什么是未来学校,可以设计所谓的课程框架,也可以写出优秀的方案,还会把墙上的标语换得很现代。可问题是,很多创新仅仅停留在讲话、文件、PPT和公开课里,一但到日常运行,改革就变形了。
学校不是在空地上跳舞,而是在孩子的考试、升学,家长的期待,教师的负担和制度的惯性中跳舞。说得直白一点,是带着镣铐跳舞。
普鲁士模式以来,现代学校的基本形态已经存在很久:按年龄分班,按学科上课,按时间切割课堂,按标准评价学生,按成绩分配机会。如果从1717年普鲁士义务教育令算起,这套国家主导的学校模式已经存在300多年了;如果从1763年《普通学校规程》算起,也已经260多年。存在这么久,说明它曾经有效;但存在得久,并不说明它适合现在这个AI时代。
学校为什么这么难变?
一个重要原因是,学校不像单纯的教育机构,更像一份复杂的“和平协议”。这份协议没有正式写下来,却非常有效。政府需要可管理、可比较、可问责;大学和企业需要成绩和文凭来筛选学生;家长需要一条看起来可靠的上升通道;学校需要秩序和可展示的成绩;教师需要可执行的课程和可控制的课堂;学生虽然常常抱怨,但也知道学校带给他们的分数至少提供了一套清楚的游戏规则。
没有人完全满意,但每个人都有理由不把桌子掀翻。
这就是“和平协议”的力量。它不要求人们热爱现有的制度,只要求大家相信“改变”这件事可能更危险;家长不一定喜欢刷题,但更怕孩子少刷题后吃亏;教师不一定喜欢应试,但更怕项目化学习影响课堂进度;校长可能希望创新,但更怕由此可能导致的升学率下降;系统也许知道旧模式已经过时,但仍然需要可以统计、比较和管理的方式。
于是,大家一边批评学校,一边维护学校。
任何真正的改变都会碰到这份协议。减少考试,家长会问升学怎么办;做真实项目,学校会问进度怎么办;给学生更多选择,系统会问质量如何保证;评价多元,大学会问自己怎么录取学生;学习个性化,社会会问“公平”怎么维持。
这些问题不是坏问题,它们都很真实。正因为真实,所以改变是困难的。
更深层次的困难在于:我们需要的变革似乎是为了未来,但学校每天面对的是现在。是的,AI会改变职业,标准化能力正在贬值,学生需要的是发现问题,判断、创造价值和人的相互依存的能力。但这些听起来像明天、后天,甚至10年以后的事情,学校今天要面对的是学生的情绪、家长的电话、下周的考试、这个学期的排名、今年的升学率、教师的工作量……
未来很重要,但当下的现实天天“催债”。
所以,很多学校宁愿继续做确定的“小错”,也不愿尝试不确定的“大对”。刷题的结果下个月考试就能看见,发展兴趣可能几年后才显现;专注分数可以马上提高排名,培养学生判断力和问题发现能力却很难立刻证明。
AI的出现让这种矛盾更尖锐了。它证明旧学校必须改变,因为答案不再稀缺,标准化任务正在快速贬值;但它也可以被旧系统吸收,用来更精准地管理学生、更高效地刷题、更快批改、更细补差。AI既可能打破“和平协议”,也可能帮助它延寿。
所以,学校改变的第一步也许不是宣布全面改革,而是承认这份“和平协议”的存在。阻碍改变的不只是观念落后,也不是某一类人不愿意改革,而是一个复杂系统中每个人都在保护自己的合理担忧。
看见这一点,改变才不会停留在责备。
下一步,要寻找可以先动起来的空间,比如一群愿意尝试的教师,一些愿意支持的家长,一部分准备好的学生,一个真实问题,一个小项目……做出一个不立即威胁整套制度的实验。
学校很难整体改变,因为“和平协议”太稳固,但如果我们不开始松动它,学生就会继续在一个越来越过期的制度里,认真准备一个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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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白衣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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