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 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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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君子兰 曾孝濂绘

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橙红的花瓣从墨绿叶片中探出头来,不声不响,却自有一种端正气度。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恍惚间,时光倒流。

儿时最盼,便是放学归家。轻步上楼,推开门,生怕惊扰了什么。入目是逆光里阳台盛放的君子兰、杜鹃蟹爪兰,在缕缕轻烟中若隐若现。那些花被父亲伺候得极好,叶子油亮,花朵精神,一盆一盆挨着,像他手下的兵。可最动我心的,从来不是花,是那个鬓发整齐的剪影。父亲就那样站着,微微侧头,沉醉端详他亲手栽种的繁花。逆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画,烟雾袅袅,氤氲花间。

后来我做了导演,以镜头雕琢人间。每当有人问我美学启蒙从何而来,我常想起父亲逆光立在花前的侧影。那是他用沉默教会我的第一课:美,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把自己放进热爱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他用一辈子栽花,我用镜头记录故事,说到底,都是在找那份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

父亲在家不常说话,尤其不常说那些软绵绵的话。他是青岛港最早一批建设者,从16岁扛麻袋、建码头,到后来走上领导岗位。他温和寡言,但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人踏实。

可他骂过我。那年我多大?记不太清了。家里灯泡钨丝坏了,可以拿旧的去店里换新的。我嫌丢人,觉得明明能买新的,为啥还让我拿着旧的去店主那儿“现眼”。孩子小,对“面子”却看得无比大,为了不去店里,我找了一堆理由,“店里没人”“我有事去不了”“人家不给换”……把父亲气得第一次对我动了手。

“不就是不去换灯泡吗!”我委屈极了。父亲立刻后悔了,他的语气软下来,他说:“人活一辈子,不能怕麻烦,该你做的事,再小也要做好。何况,不想做也不能撒谎。”

这些话,我现在也记得。如今多想再被他训诫一次,哪怕只远远看他站在花前。

母亲呢,不像父亲那样照顾花草,她更爱厨房里的烟火气。每次放学推门,除了花香,还有饭菜香。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一句“回来啦”,便又转身忙去了。那一句平平淡淡,听来却让人无比心安。父亲是山,母亲是水;山沉默,水温柔。我在这山水之间长大。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父亲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天。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些花。我陪着他,也没说话。后来他起身,拿起水壶,一盆一盆地浇。浇到君子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你妈最喜欢这盆。”

后来,父亲也走了。兄妹四人分了几盆花,我要了这盆君子兰。不是因为养得最好,是因为父亲常念叨这盆。或许,那盆花里,藏着他最多的心事。

清晨,我会在花前站一会儿。给它浇水,擦叶片,偶尔跟它说几句话。说些什么呢?说家里的日子,说我现在也做了外婆,有两个特别可爱的外孙女;说父母走后这些年我们的生活又有了哪些变化;说我是个孩子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睹物思人,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们,但心里总溢满思念。

花不说话,但它听着。就像从前父亲站在花前,花也不说话,但他觉得花在听。

我常想,父亲这一生,就像他养的君子兰。不挑地方,在哪里都稳稳生长;不争不抢,该开花的时候自然开花。他守着码头几十年,守着家几十年,守着母亲几十年。他很少讲大道理,可他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是道理。

他养花,花也在养他。那些静默的生命,用它们的生长、开花、落叶,陪他走过了漫长岁月。他修剪它们,它们也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这大概就是人和植物之间最好的关系——谁也不欠谁,谁也不负谁,就这么彼此照看着,一年又一年。

君子兰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我给花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君子兰一年只开一次,花期不长。但为了这一次,它准备了整整一年。父亲这一生,不也是这样吗?把根扎下去,把叶子长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开一次花。花开过了,根还在,还会再开。

我往花盆里加了一点土,把叶片上的灰尘擦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花影落在桌上。我想着,兄妹几个很久没聚了,周末一起喝两杯。也想着,外孙女又长高了些,等下周给她添两件新衣服。

这些事儿,父亲的花都帮我记着。花开得俏,如同他还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