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赵宇飞一坐下就翻出手机相册,说他在城南有两套房,一套140平,一套120平。

灯光打在他金表上,晃得我眼睛疼。

我妈发微信问怎么样,我回了个“还行”。

他非要带我去看房,说让我这专业人士把把关。

我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那面墙被打空了,换上了玻璃推拉门。

做室内设计八年,看到这种结构改动,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指着户型图,问他这墙是什么时候拆的。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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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雨桐,二十八岁,做室内设计做了八年。

说白了就是帮人画图纸、改房子,小的刷墙铺地板,大的拆墙改结构,都干过。

我妈梁玉华是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最大的本事就是唠叨。

从二十六岁开始,她就没消停过,天天念叨我同学张丽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表妹比我小三岁彩礼都收了,问我到底想挑什么样的。

我不想相亲,可架不住她天天打电话。

那天早上她又打过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说这次真不错,人家在城南有两套房,开奥迪,做项目经理。

我说我九点有会,她说别跟她扯开会,人家都约好了,晚上七点希尔顿餐厅。

我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餐厅。

赵宇飞已经到了,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他站起来伸出手,说你好你好我是赵宇飞。

我握了握他的手坐下。

他招呼服务员点了一桌子菜,帝王蟹、澳洲龙虾、和牛,全是菜单上最贵的。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室内设计,他眼睛一亮,说那不错,他这两套房正想找人看看怎么装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接着说我这人比较实在,先说我的条件,城南两套房全款买的,车是奥迪A6去年刚换的,年收入大几十万。

他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夸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因为他条件好,而是他那股劲儿,像是在说:我条件这么好,你能看上我是你的福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问聊得怎么样。

我回了个还行。

她又回说好好聊别耍性子。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见赵宇飞正看着我,问我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才见一面不好说。

他哈哈大笑,说爽快,他就喜欢爽快的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看见他端酒杯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可手指一直在敲杯壁,像是在紧张。

一个说自己条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紧张?

我心里存了个疑。

饭吃到一半我妈又打过来,我起身去洗手间接。

她说她这是关心我,人家条件那么好别端着拿着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听介绍人说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明天约你去看看房子,你好好表现。

我问看房子干嘛,她说你这孩子,人家让你看看房子那不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座位上,赵宇飞正在剔牙,看见我赶紧放下牙签站起来,说明天有空吗,带我去看看他那两套房。

我本想拒绝,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准的急切。

一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着急?

我心里又存了个疑。

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有空。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那笑容我看着有点假。

02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她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话能不能说清楚。

我把包放下坐在她对面,说我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她说怪什么怪,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还要挑什么。

我说我不是挑,就是感觉他说的话不太对劲,他说他在城南有两套房全款买的,可我问他是哪个楼盘,他含糊了几句没说明白。

我妈愣了一下,说不会是你看见人家条件好心里不平衡吧。

我说不是。

她说那就是我想太多。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说明天去看房好好表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下午赵宇飞准时来接我,开了一辆黑色奥迪,擦得锃亮。

我坐进副驾驶,闻到一股檀香味,车里的摆件全是新的,连脚垫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这车他不常开。

我问赵哥你这车买多久了,他说去年买的,平时出差多不怎么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可笑容有点僵。

到了小区,我下车扫了一眼。

楼盘挺新,但位置偏,周围全是工地,路都没修好。

他说这地段不错以后肯定升值,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走到单元楼下他掏出钥匙开门,电梯里他按了18楼,说18楼好视野开阔。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开了,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跨进门站在玄关处,一股灰尘味混着装修材料的味道扑过来。

客厅很大,采光也好,可我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客厅那面墙上。

那面墙被打穿了,换成了整面玻璃推拉门,通着阳台。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这设计不错吧,这样显得空间大。

我没说话,换了鞋往客厅走,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墙。

从户型结构看,这堵墙应该是承重墙,是整个楼的受力骨架,现在被打穿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角的瓷砖边缘,切割痕迹很新,而且切口不齐,像是用普通切割机做的,没有做加固处理。

我站起来,心跳有点快。

我问赵哥这墙是什么时候拆的。

他说买的时候就这样,开发商说这是优化设计可以拆的。

开发商说可以拆?

我心里一沉,如果真是承重墙,开发商说可以拆,那就是耍流氓。

我说我能看看其他房间吗。

他说当然可以随便看。

我走进卧室看了看天花板,有细微的裂纹,呈放射状。

我又走到卫生间看了看地面,地砖缝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整栋楼,可能在变形。

心开始往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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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的脸色应该不好看。

赵宇飞看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不想在这时候说什么。

可他已经开始滔滔不绝了,说这房子格局多好南北通透,他这人做事就爱讲究,买房也要买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着窗户比划着,我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那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口。

我走到阳台边上抬头看了看楼上,楼上的阳台沿也有一条细缝,这条缝贯穿了上下两层。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快速转过一个念头:我得看看图纸。

我问赵哥有没有户型图

他说有的有的,去卧室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折叠的A4纸出来,说是当初看房时销售给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见户型图心就彻底凉了。

图上那面墙的位置画的是黑色粗线,非承重墙画的是细线,黑粗线就是承重结构。

而那面被拆掉的墙,图上标的就是黑粗线。

我又快步走到客厅看了看那面被拆的墙的位置,再对照图纸,没有错,就是承重墙。

我抬头看着赵宇飞,问他这墙是谁让拆的。

他愣了一下,说不是说了吗开发商。

我问开发商的什么人,哪个部门的人,叫什么名字,还有没有联系方式。

他面皮抽了一下,说时间太久了忘了。

买房子这么大的事,能忘了?

他心里有鬼,我心里也有了数。

我把图纸折好递还给他,问他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他说140万,全款。

140万,打水漂了。

我没说出口,可表情应该能看出来。

他问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要不我们看看另外一套。

他说那套在隔壁那栋。

他锁了门,我们一起下楼,路过一楼楼道时我看见墙上的白灰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墙顶,心又沉了一分。

第二套房格局差不多,同样的问题。

客厅那面墙也被动了手脚,只不过处理得更专业一点,抹了一层腻子盖住了痕迹。

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用指甲在墙面上划了一下,腻子下面传来空鼓的声音,整面墙的结构都被破坏了。

我问这套房子多少钱。

他说120万,也是全款。

两套房260万,全打了水漂。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问他买房子的时候没有找人看过吗。

他说找了,他朋友说没问题。

我问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说做装修的。

我问有资质吗。

他愣了愣,说什么资质。

我说能做装修当然要有资质。

他说那应该有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

我叹了口气,说赵哥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房子不能住。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这堵墙是承重墙,你把它拆了整栋楼的结构都受影响,轻则墙体开裂,重则……我没说下去。

他看着我的脸色,笑容一点点收起来,说不可能吧。

我指着墙角的裂缝说这些裂纹不是墙皮干裂,是楼体变形拉开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手指抖了一下,问那怎么办。

我说全部恢复原样,把墙重新砌起来加固。

他问大概要多少钱。

我大概算了一下,材料、人工、设计、验收,少说也要五六十万。

他脸一下白了,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04

赵宇飞愣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想了想,这种结构性损伤不是刷墙贴砖能解决的。

我说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全部恢复原样,找有资质的结构加固公司来做,做完了还要找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机构验收出报告,这样大概五六十万。

第二个是打官司找开发商索赔,但是他当初和他们签的合同里有没有相关条款。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签的时候都没怎么看。

买房这么大的事合同都不仔细看,这得多粗心。

我没说出来。

我说我建议他先找个工程师做个全面检测,有检测报告再去跟开发商交涉。

他点了点头,整个人萎靡下去,和刚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站起身说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叫住我,走到我面前,问我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跟他妈说。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妈这个人爱面子,要是知道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种房子她肯定受不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行。

他送我到楼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18楼的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那面被打空的墙像一道疤。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个消息,说这房子有问题。

她很快回过来问什么问题。

我说承重墙被拆了。

她问那是什么。

我说就是房子的骨架,拆了楼会塌。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句,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又打过来了,问那房子真的有问题吗。

我说真的。

她问那个赵宇飞知不知道。

我说他说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怎么看,他人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说妈今天才见第二面我说不好。

她说那你就再处处嘛,房子的事情你帮他出出主意也算是个人情。

我说妈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她说我知道,但你好歹给人家个机会。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我心里一紧,这栋楼是哪一年建的,会不会也有问题。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作室刚坐下,手机响了,是赵宇飞。

他问我今天有没有空,想请我帮他再看看那两套房子,他一个人去心里没底。

我想拒绝,可又想起我妈说的话,都是熟人帮帮人家。

我说好吧,下午两点。

他说他来接我。

下午两点他又开着那辆奥迪来接我,这次换了件灰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精神了。

他说苏小姐我昨晚查了资料,问我说的那种承重墙的检测是不是要找专业的机构。

我说对。

他问我认不认识这方面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认识,孙队长,和我合作多年的装修队负责人,做结构加固方面的活经验丰富。

我说我认识一个施工队的队长,干了二十多年,可以帮忙看看。

他眼睛一亮,说那太好了,让我帮他约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写满了着急。

我掏出手机给孙队长打了电话,问有个活接不接。

孙队长问什么活。

我说一个楼盘有两套房,承重墙被拆了,要做检测。

我报了地址,孙队长沉默了几秒,问是不是去年出事的那批。

我问什么事。

他说地基沉降,楼体开裂,好几户联名投诉过。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赵宇飞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安。

我说好,孙哥下午有空过来吗。

他说有,让我把地址发他。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宇飞,问他这房子之前出过事。

他愣住了,说什么事。

我说地基沉降,楼体开裂。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说我我不知道啊。

我问他真不知道。

他说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想证明什么,可他的眼神在躲闪。

我心里那个疑,又浮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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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孙队长到了小区,带了个年轻师傅,背着仪器。

进门后他没说话,先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用仪器测了测墙面,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叫我过去看。

他用手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线,说这堵墙不是普通承重墙。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你看这厚度和边上的梁一样宽,这是剪力墙。

心猛地跳了一下。

剪力墙比普通承重墙更关键,整个楼的水平受力都靠它撑着,拆了它楼体在地震时会直接垮塌。

孙队长又走到厨房和卫生间看了看地面,说这三处结构都被动了。

他拉出卷尺量了量地面厚度,说厨房地面减薄了,卫生间的防水层也没做,楼下漏水的话会影响整栋楼。

他把仪器收起来看着我,说这房子得全部翻修,把墙重新砌地面重新浇,还要做结构加固。

我问要多少钱。

他说按市价少说要六十万。

赵宇飞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抖,说六六十万。

孙队长说嗯。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孙队长看了看我小声说妹子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孙队长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楼不只这两套有问题,整个楼盘质量都不行。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前年他朋友在这做过活,说地基没浇好钢筋也少,验收的时候关系户过的。

他看着赵宇飞又看了看我,说妹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孙队长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赵宇飞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过了十几分钟赵宇飞才抬起头,问我能不能帮他算算全部修好要多少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按着经验算了一下,人工大概十五万,材料水泥钢筋砌块大概十万,结构加固专业的加固公司来做大概二十万,检测报告一万,设计和监理三万,还有一些杂项费用。

大数,五十八万到六十二万。

他听完整个人又缩回去了,说五十八万,他没有这么多钱。

他抬头看着我,问我能不能跟那个孙队长说说让他便宜点。

我说便宜不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这种结构加固不是刷墙贴砖,用料、工艺、验收都有标准,便宜了做不好等于白做。

他又沉默了,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说赵哥这事你还是跟你家里人说一下,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问儿子怎么了。

赵宇飞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出来,说妈那房子有问题。

电话那头问什么问题。

他说承重墙被拆了要重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声,说什么怎么可能,你不是说那房子没问题吗。

赵宇飞说妈我。

那头说你我什么,我当初让你找人看看你说你朋友看过了,现在出事了怎么办。

赵宇飞把手机拿远了,脸色很难看。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说他妈脾气不太好。

我没接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被人敲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卷发画着浓妆,她就是贾玉贞。

她一进门就先看了一眼客厅,然后看着我问我是谁。

我说我姓苏。

她说哦你就是那个设计的。

我说嗯。

她没理我直接走到赵宇飞面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赵宇飞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贾玉贞的表情在变化,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绝望,问那怎么办。

赵宇飞说孙队长说了要六十万。

贾玉贞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说六十万,我们哪来六十万。

赵宇飞低着头不说话。

她转过来看着我,说你说你是做设计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愣了一下,说我昨天就说了。

她说昨天说了,那你昨天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儿子。

我说我刚告诉他他就打电话给你了。

她看着我好像在看我是不是骗她,然后叹了口气蹲下来抱着头,说完了全完了。

赵宇飞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我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她问我在哪。

我说在赵哥这边。

她问我们处得怎么样。

我说妈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她问怎么了。

我说他的房子出问题了。

她问什么问题。

我说承重墙被拆了要重修要六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她问六十万。

她问那你们怎么办。

我说不是我怎么办是他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贾玉贞坐在地上抹着眼泪,赵宇飞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那两套金光闪闪的新房,现在就剩下一堆烂摊子。

06

贾玉贞在地上坐了很久,赵宇飞去扶她起来她没理他。

哭够了她才站起来擦了擦脸,问儿子这房子当初是谁带你去看的。

赵宇飞说一个中介姓刘。

她问你认识他吗。

他说不认识。

她说那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说网上看的。

贾玉贞深吸一口气,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他说有。

她说打电话给他。

赵宇飞掏出手机拨了号,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看着她手机关机了。

贾玉贞的脸又白了一层,问你当初跟他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

赵宇飞低下头说我我没细看。

贾玉贞抬起手想扇他一个耳光,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骂他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我手机亮了一下,是孙队长发来的消息。

他说他刚查了一下那个楼盘的记录,前年有业主起诉过开发商,原因是房屋质量问题,法院判了开发商要赔偿,但开发商现在已经被注销了。

我心一沉,问注销了。

他说对,法人换了公司改名了。

就是说就算赵宇飞去告开发商也告不赢。

我放下手机看着赵宇飞,说赵哥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说你说。

我说那个开发商的法人已经换了,公司也改名了。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说就算你打官司也找不到人了。

他听完愣在原地,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贾玉贞也愣住了,问那怎么办。

我说只能自己掏钱修。

贾玉贞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说你说得倒轻巧,六十万我们家哪来六十万。

我说我只是说事实。

她说事实,事实就是你这个乌鸦嘴。

她突然冲我吼起来,说我儿子本来高高兴兴的,你一来就说房子有问题,现在好了吧一切都完了。

我愣住了,说可这房子确实有问题。

她说有问题也是你惹出来的,你不说不就没事了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话有道理吗,没有,可她就是这么想的。

赵宇飞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妈你别说了。

她没理他,说你别拦我,我跟你说这个女的就是来克你的。

我听着她骂我,心也冷了。

我说阿姨我不是来克你儿子的,我只是说了实话。

她说你要说实话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说我昨天就说了。

她说昨天说了,那你昨天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让我儿子买这房子了。

她这话说得毫无逻辑,我也懒得跟她争,说我先走了。

她说你走,你走了谁给我们修房子。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帮不了你们。

我转身往外走。

赵宇飞追了出来,说苏小姐你别生气我妈就是着急。

我说没事。

他问我那你还愿意帮我吗。

我说帮你什么。

他说帮我出个方案便宜点的。

我说帮不了。

他求我。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无助。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想,说不,这忙我帮不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然后闭上眼睛。

心里乱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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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工作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设计图,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赵宇飞骗了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说房子是开发商拆的是假的,他说他不知道承重墙被动了也是假的。

他是个赌徒,赌自己能翻新这房子,赌自己能蒙混过关,而我只是他计划里的一个工具。

我的专业,我的经验,在他眼里就是帮他翻新的工具。

想到这里胸口一阵刺痛。

可我又想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求你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种无助,不像是假的。

可是那又能怎样,他骗了我就是骗了我。

我妈说他是骗子,我现在信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放下,最后给他发了一条:赵哥方案我不画了。

他很快回过来问为什么。

我说你不是被骗,你本来就是骗子。

电话安静了几秒,他说苏小姐你听我说。

我说不用说了,然后挂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我妈知道我把赵宇飞拉黑了之后骂了我好几天。

她说你这个死脑筋,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妈他骗我。

她说骗你又怎么了,他骗你那是因为他喜欢你,男人要是不喜欢你连骗都懒得骗你。

她这话让我心里一阵恶心。

我说妈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诚信的问题。

她说诚信,你跟我说诚信,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出去你看谁还要你。

她觉得我没救了,可我觉得她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比嫁人更重要。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赵宇飞的声音。

他说苏小姐是我,我换了个号你拉黑我了。

他说他想跟我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那两套房他重新找人看了,我说得对确实要六十万。

他说他跟他妈说了实话,他妈哭了一晚上,然后他们商量了先借点钱把房子修好以后慢慢还。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苏小姐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房子有多严重。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了,我也不怪你,是我先骗你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工作室画图纸,这次画的不是赵宇飞的房子,而是一个旧小区的改造项目。

房主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人,他们想要加个扶手换防滑地砖装个呼叫器,改动不大,可这活儿我接得心甘情愿。

画到一半我妈端了杯牛奶进来,说又在画图。

她说那个赵宇飞的事真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自个儿看着办吧她走了出去。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脸。

我看着窗外,想着赵宇飞说的那句谢谢。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有些墙拆了就回不去。

可有些墙修好了还能重新立起来。

就像人一样,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谅,可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会愿意放下心里的刺,哪怕就一下。

08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我接了几个新项目,每天在工作室里画图纸、跑工地、跟客户沟通,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也不再提赵宇飞的事,大概觉得我这个女儿没救了,懒得再管。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问我是不是苏雨桐。

我说是。

他说他是城南那个楼盘物业的,问我是不是之前去看过那两套房子。

我愣了一下,说是,怎么了。

他说有人要找你,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我问是谁。

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答应了,说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赵宇飞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物业找我干什么。

我给孙队长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那两套房子的消息。

孙队长说听说赵宇飞找了一家便宜的施工队在做,没找他,具体做到哪一步了他也不知道。

我说物业刚才打电话说有人找我,让我过去一趟。

孙队长沉默了几秒,说妹子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吧。

我本来想说不用,可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说好谢谢孙哥。

下午三点我和孙队长到了小区,物业办公室在一楼。

我们走进去,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迎上来,问我是不是苏雨桐。

他指了指里面,说人在会议室等你。

我走过去推开门,愣住了。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贾玉贞,一个是赵宇飞,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活的。

贾玉贞看见我,蹭地站起来,说你还敢来。

我说阿姨是你叫我来的吗。

她说不是我,是物业找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在这。

她说她不在这能去哪,她儿子的房子修不了了你让她怎么办。

我看了看赵宇飞,他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

我问怎么回事,房子不是找人修了吗。

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是赵宇飞找的施工队的头儿。

他说妹子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这活我干不了,让我来看,指着那面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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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个施工队的头儿说他叫老周,干装修干了十几年了,可这种结构加固的活他没干过,不敢接。

他说上周赵宇飞找到他,说房子承重墙被拆了要恢复,让他帮忙做,他来看了一眼就不敢动手了。

他说这活不是普通装修,水泥标号、钢筋直径、施工工艺都有要求,他不懂这些,要是有个闪失整栋楼都出问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宇飞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说老周他也是朋友介绍来的,说他能干这活,他才找的。

老周说能干是能干,可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吗,你负得起吗。

赵宇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贾玉贞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说全完了,六十万拿不出来,便宜的又不敢干,这房子就这么废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贾玉贞说还能怎么办,卖房呗,这破房子谁要。

我说卖房能卖多少。

她说问了中介,说这种有结构问题的房子,最多卖五十万。

两套房花了两百六十万,现在只能卖一百万,亏了一百六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赵宇飞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苏小姐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说他骗了我,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他说那两套房他买的时候就承重墙已经被拆了,他知道,可他不信会有什么大问题,他觉得能修好,修好了再转手卖出去能赚一笔。

他说他找我来帮忙看房,就是想让我出个翻新方案,他好省一笔设计费。

他说他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他真的没想到。

我看着他说这些话,心里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他愣住了,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孙队长在你家发现了一份合同,上面有房屋鉴定报告,你签字确认过的。

你买的时候就知道这房子有问题。

他一听,脸色白得像纸,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该跟你自己说对不起,跟你妈说对不起。

贾玉贞在旁边安静了,她看着赵宇飞,说儿子你早就知道?

赵宇飞没说话,低下头不看她。

贾玉贞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响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她说你这个混蛋,你连你妈都骗。

贾玉贞转身就走了。

10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赵宇飞低着头不说话,老周看了看我,说妹子那我先走了,这活我不接。

我说好。

他走了,会议室里就剩下我和赵宇飞两个人。

我说赵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不知道。

我说你跟你妈好好说,她虽然骂你,可她是你妈。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说那我走了。

他叫住我,说苏小姐谢谢你。

我回过头看他,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帮我看了那房子,虽然我说谎了,可你说的话是真的,我不是被你骗,我是被我自己骗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物业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孙队长在门口等我,问我没事吧。

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上了他的车,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跟他说谢谢孙哥,他说没事以后有事打电话。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了问我去哪了,我说出去处理点事。

她说吃饭了吗,我说还没。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个什么剧,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赵宇飞说他被他自己骗了,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是啊,人最难骗的是自己,可他偏偏把自己骗了。

以为自己能赚一笔,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以为便宜就是占着了。

最后什么也没占到,反倒亏了一百多万。

过了几天,我听说赵宇飞把那两套房子卖了,卖了一百万。

他跟他妈搬去了城郊租房子住,他妈跟他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周。

他说苏小姐,赵宇飞让我跟你说个事,他那两套房子的新房东想找你做个设计方案。

我说什么方案。

他说那房子要重修,新房东是个懂行的,他说既然结构有问题就趁这个机会一起修了,省得以后麻烦。

他说赵宇飞说你是最懂这套房子的人,所以就推荐了你。

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说好,你让他联系我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外面又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

我想起那套房子被打空的墙,想起赵宇飞坐在地上脸都白了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有些人犯了错会一辈子后悔,可有些人犯了错会想办法把错变成对的事。

我不知道赵宇飞属于哪一种,可我知道那套房子迟早会修好,拆掉的墙会重新砌起来,裂开的缝会重新补上。

就像人一样,摔倒了,爬起来,把身上的灰拍干净,继续往前走。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个消息:下周有空,让他约个时间。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可我好像看见了雨后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