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推开客房的门。

赵思聪跪在地板上,脑袋抵着墙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旁边摆着两个饭盒,一盒是今晚剩的红烧肉,一盒是早上没动过的白米粥,他正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里。

豆豆在他怀里睡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他的膝盖上贴着我从没见过的两块反光条,亮得刺眼。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

这顿饭,我知道他中午就没吃。

可让我彻底懵住的,是他脚边那只外卖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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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我坐了两个半小时大巴到了省城。

车上人多,空气闷,我的心脏有点不舒服。我摸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根下,靠着窗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徐馨月知道我过来,提前请了半天假。她开车到车站接我,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妈,你别跟我说赵思聪的那些事了,我烦。”

我没吭声。她脸色不好看,眼眶下面一片青。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车开进小区,绿化不错,楼也挺新。我跟着她上了九楼,门一开,一股油烟味扑过来。

赵思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豆豆坐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看见我进来,他赶紧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妈来了,快坐快坐。”

我点点头。豆豆跑过来抱我的腿,我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菜端上桌,三菜一汤。红烧肉烧糊了边,青菜炒得有点老,汤里盐放多了。我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

馨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一口,脸拉下来:“这菜怎么这么老?你到底会不会炒?”

赵思聪低头扒饭:“豆豆刚才闹,我分心了。”

“分心分心,天天分心。”馨月把筷子一摔,“你天天在家带孩子,就这么点事都干不好?”

豆豆被吓着了,嘴一撇就要哭。赵思聪赶紧把他抱过来:“没事没事,妈妈不是说你。”

我坐在旁边,心里不是滋味。这顿饭吃得闷。

晚上馨月去书房加班,赵思聪哄豆豆睡觉。我收拾碗筷时,看见他腰上贴着一张膏药,边缘翘起来,已经发黑了。

他走过来抢着洗碗:“妈你放着,我来。”

我看着他弯着腰刷锅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赵,你膝盖怎么了?”我突然问。

赵思聪一愣:“啥?”

“下午我进门看见你走路有点瘸。”

“哦,前两天带豆豆出去玩,摔了一跤。”他说得很自然,语气跟聊天似的,“不碍事。”

他没抬头看我。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里我睡在客房。床铺得很舒服,被套是新换的,还有洗衣液的香味。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侧耳听了听,脚步声消失了,一切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馨月的脸色很差,她一紧张就咬指甲,我注意到她手指的指甲已经咬到秃了。

赵思聪腰上贴着膏药走路有点瘸,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看他端菜时手腕抖了一下。

我越想越睡不着。

这日子过得,怎么看着这么拧巴?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六点半就醒了。

客厅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放着半锅小米粥,盖子留了条缝。赵思聪已经起来了,正在给豆豆穿衣服。

“妈你多睡会儿,我带豆豆去幼儿园。”他说。

我看着他猫着腰,笨手笨脚地扣扣子。豆豆扭来扭去不配合,他哄了好一会儿才搞定。

“你今天有啥安排?”我问。

“没啥,就在家。”他眼睛没看我,“带带孩子,收拾收拾。”

馨月已经出门了。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主管,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我翻了翻她房间的柜子,想找件干净的床单换上。

就是这随手一翻,翻出了问题。

柜子最深处,一个白色药瓶滚了出来。

我没当回事,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盐酸舍曲林。

我知道这个药。退休前,学校有个年轻老师就吃这个。她公开跟同事们说过,这是抗焦虑的药。

瓶子里只剩小半瓶了。我看了看标签,是三个月前开的。

我心里一沉。

我女儿在吃药,我竟然不知道。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手有点发抖。我不敢直接问馨月,她从小就要强,最烦别人管她。

我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我拨了社区卫生站老刘的电话。老刘是个退休医生,住在我们那个小区。

刘姐,我想问个事。

“你说。”

舍曲林这个药,是治啥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抗焦虑抑郁的。咋了,你咋问这个?

“没事,帮人问问。”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馨月为什么要吃这个药?

她跟我说过,公司那边竞争压力大,经常有人被裁,她作为人事要负责裁员的事,天天被人骂。

她嘴上没说,我一直以为她扛得住。

我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赵思聪回来了。他送完豆豆,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他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密集。

他在干什么?打游戏?还是工作?他不是说在家带孩子吗?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回了客房。

到了中午,馨月突然回来了。她脸色很不好看。

“妈,我今天请假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累死了。”

赵思聪从厨房探出头:“吃了没?”

“没呢。”馨月闭上眼,“你随便弄点吧。”

赵思聪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看着馨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月月,”我坐过去,“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躲闪:“还好吧,公司事多,加班多。”

“我是说身体上。”我盯着她,“你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手指抠着手机壳,抠得咯吱咯吱响。

“妈你就别操心了,我没事。”她说完,起身去了厕所。

厕所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没追过去。但我心里已经明白,这事不简单。

下午馨月在家补了一觉。赵思聪送完豆豆去幼儿园,又去菜市场买菜。他出门前从鞋柜里翻出手机,我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有几个未读消息。

备注是“张站长”。

我没看清内容。

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右腿明显拖了一下。

等他走后,我打开鞋柜,看见他刚才放着的那双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边缘都开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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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我睡不着,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客厅时,瞥见赵思聪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馨月坐在旁边刷手机,看见我出来,她撇了撇嘴:“妈你看,这才九点他就能睡成猪。”

我没接话。

赵思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一看,他眉头皱得很紧,额头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白。

“小赵,”我轻轻叫了一声,“小赵?”

他没醒。

馨月白了一眼:“别管他,天天喊累,矫情得很。”

我刚想说什么,玄关处传来手机震动声。

赵思聪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去摸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把电话按掉了。

“谁啊?”馨月问。

“打错了。”他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厕所。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比白天更慢了。右腿拖着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豆豆放学。回来时路过小区门口,碰见遛狗的周阿姨。

周阿姨是个热心肠,我们认识几年了。

“你是馨月她妈吧?”她拉着我,“你女婿可真是个能人。”

“怎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天晚上下大雨,我遛狗看见他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里出去,摔了一跤。”她压低声音,“摔得可狠了,电动车都倒了,他爬起来,车也扶起来,骑上又走了。

“大半夜的,他出去干啥?”我问。

“这我哪知道。”周阿姨摇摇头,“但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好几回遛狗都碰见。凌晨一两点,他在小区外面那条路上跑。”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凌晨一两点,他不在家睡觉,在外面骑电动车?

回家路上,我走得特别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性。

他是不是在外面接了什么活?还是说谎了?

晚上赵思聪哄豆豆睡觉,馨月又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来覆去想着周阿姨的话。

九点多,赵思聪从豆豆房间出来,轻轻关上门。

“豆豆睡了?”我问。

“睡了。”他打了个哈欠,“妈你也早点休息。”

他去了客房。我听见他锁门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半夜一点多,我醒了。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客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还没睡?

我侧着耳朵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穿衣服。

我心跳得厉害,手抬起又放下。

要不要敲门?

最后还是没敲。

我悄悄退回去,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

04

第四天早上起来,我的眼睛是肿的。

馨月已经出门了,赵思聪在厨房热牛奶。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起来,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手怎么了?”我问。

“哦,前天做饭的时候刮了一下。”他笑笑,“不碍事。”

那纱布缠得很整齐,不像自己随便裹的。我见过医院急诊室的包扎手法,就是这样的。

我心里明白,那不是什么刮的。

“小赵,”我试探着问,“你晚上睡得咋样?”

他端着奶瓶的手一顿:“还行啊,挺好的。”

“那你怎么老黑眼圈?”我故意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豆豆晚上闹,睡不太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

下午馨月提前回来,带了个消息。

“妈,后天我出差,去广州三天。”

“那豆豆呢?”

“赵思聪带,反正他天天在家也没事干。”

赵思聪在旁边没吭声。

“你妈身体也不好,”馨月又说,“你多操点心,别老喊累。”

赵思聪低着头,嗯了一声。

晚饭后,馨月去书房忙了。赵思聪收拾完碗筷,抱着豆豆在客厅玩。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八点多,豆豆困了。赵思聪抱着他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听见里面传来赵思聪低低的声音,在哼一首儿歌。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思聪轻手轻脚走出来,把门虚掩上。

“妈,豆豆睡了。”他说,“我出去透口气。”

“这大晚上的,去哪?”我问。

“楼下走走。”他笑了笑,“就一会儿。”

他拿起外套,开门出去了。

我等了几分钟,也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电梯到了二楼,我换走楼梯。

我出了单元门,看见一个身影骑上电动车,沿着小区主干道往外驶去。

我认出了那件深蓝色毛衣。

我赶紧追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电动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路灯底下,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

他到底去哪了?

我回到楼上,坐在客厅里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快十一点了,他才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发白。

妈,你还没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睡不着。”我说,“你去哪了?”

“没去哪,就在小区外面转了转。”他说,“晚上空气好。”

他眼神躲闪,说话声音很低。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夜里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想着这几天的事:他腰上的膏药,膝盖的淤青,深夜出门,手机上的外卖界面,周阿姨说的话,还有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和手腕上整齐的纱布。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门缝里又透着光。

我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

妈?有事吗?”他的声音有点慌。

“没事,就想问问你睡没睡。”

“睡了,都躺下了。”

可我明明听见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

我退回去,躺在床上。

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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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晚上,馨月出差走了。

我早早把豆豆哄睡,然后坐在客厅等。关了灯,只留走廊一盏小夜灯。

我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终于,客房的门开了,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屏住呼吸,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过去。

一个黑影走了出来,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东西。

他往门口走去,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可能是在看我睡没睡。

我闭着眼,假装睡得熟。

脚步声继续,到了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练习过很多次。

门开了,又关上。

我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从猫眼望出去。

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打开门,走到电梯口,看见数字在往下跳。

犹豫了几秒,我按了旁边那部电梯。

到了一楼,我出了单元门,四处张望。路灯昏黄,小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正想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小区大门外,一个骑着电动车的身影正往主干道上驶去。

路灯底下,我看见了那件外套,还有后座绑着的一个东西。

我眯着眼使劲看,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外卖箱。

那东西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亮着反光条。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我女儿的男人,我女婿,这个天天喊累、被我女儿骂矫情的男人,半夜偷偷出去送外卖?

我回到楼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思聪进来了,身上带着凉风。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住了。

“妈,你……你怎么没睡?”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他说,“你早点休息。

小赵,”我叫住他,“你的外卖箱呢?

他整个人僵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妈,”他声音颤得很厉害,“你……”

他说不下去了。

“我都看见了。”我说,“你凌晨出去送外卖。”

赵思聪十几秒没说话,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妈,”他声音很低很低,“别告诉馨月。”

“为什么?”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脸,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红得像要滴血。

“我被公司裁了。”他说,“六个月了。”

我愣住了。

“白天我在家带孩子,接网约车单子,网约车不好跑,单子少。只能晚上出来跑几单外卖。”

他声音越来越低。

馨月她在吃药,你知道吧?舍曲林。

我点点头。

“她公司三个月前开始裁员,她负责谈话,天天被员工骂。压力大到失眠,去看心理科开的药。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

他吸了吸鼻子。

“我跟她说了,她更急。她要是病倒了,豆豆怎么办?你身体也不好,到时候这个家怎么办?”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大男人,”他苦笑着,“车贷还有两年,豆豆的学费,房贷,每个月要还一万多。馨月的药费也不便宜。”

他站起身,走进客房。我跟着过去。

他打开衣柜,翻出一个旧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

解开袋子,里面是一沓单子。

银行的催款单,房贷的月供明细,他的社保断缴记录,还有馨月的药费单。

我一张一张翻开,手在发抖。

这个月如果再不还贷,”他说,“银行就要收回房子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疲惫。

“妈,我不是故意瞒你们。”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06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一夜。

赵思聪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从他怎么辞了工作,到怎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再到他深夜两点出门跑单,膝盖上摔出的淤青,手腕上的纱布。

还有馨月那半瓶药。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爬起来,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赵思聪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往膝盖上贴膏药。

他听见推门声,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妈,早。”

那笑容看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今天别出去了,”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馨月出差三天,到后天才能回来。这三天,我得想清楚怎么跟她说了。

早饭时,赵思聪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妈你多吃点。”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堵得厉害。

“小赵,”我放下筷子,“你还记得你上次去医院是啥时候?”

他愣了一下:“我身体还行,不用去医院。”

“那手腕上那圈纱布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了。

“你摔过几次了?”

他低垂着头。

“两次。”他声音很小。

都伤到哪了?

“膝盖,手腕。没什么大事。”

我放下碗筷,站起来。

“中午我让隔壁李阿姨帮我接豆豆,你跟我去一趟医院。”

“妈,不用——”

“我说去就去。”

我语气很硬,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啥。

下午我带他去了社区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膝盖倒是没骨折,但周围软组织挫伤严重,建议好好休息几天。

“老这样可不行,”医生说,“长期高强度跑动,膝盖迟早要报废。”

赵思聪低着头,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很沉默。

“妈,”他突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馨月?”

“等她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我怕她受不了。”

“她都得扛着。”我说,“你们两口子的事,瞒来瞒去,最后只会更糟糕。”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思聪破天荒没出门。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豆豆玩积木,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侧脸,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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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馨月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更差了,两个黑眼圈很明显,嘴唇发白。

“累死我了。”她把行李箱一丢,瘫在沙发上。

赵思聪给她倒了杯水:“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想吃。”她闭上眼,“飞机上吃了一肚子零食,恶心。”

我端了杯热水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月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妈有话想跟你说。”

她睁开眼:“什么事?”

你先喝口水,听完别激动。

她坐直了身子,打量着我,又看了看赵思聪。赵思聪低着头站在墙角。

“你们俩瞒着我什么了?”

我没拐弯抹角:“小赵他被公司裁了,六个月了。”

馨月的脸色刷地变了。

“啥?”

“他白天在家带孩子,我接网约车,凌晨两点出去跑外卖,把房贷扛下来,把豆豆的学费扛下来,还把你的药钱也扛下来了。”

“这……”她嘴唇发抖,“这不可能……”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客房。

我跟过去,看见她翻箱倒柜。

赵思聪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馨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沓催款单。

一张一张翻。

她的手指在发抖。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赵思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傻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吃药。”赵思聪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

那你就自己扛?!”馨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我男人!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啊!你一个人撑什么撑?!

赵思聪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像一堵墙。

馨月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傻子,”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你这个傻子……”

赵思聪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事,”他声音哑了,“真没事。”

馨月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门口,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豆豆听见哭声,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妈妈的腿,小脸吓得煞白:“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馨月蹲下去,把豆豆抱在怀里。

“妈妈不哭,”她擦了擦眼泪,“妈妈不哭。”

那天的午饭,谁也没吃几口。

馨月一直抱着手机,翻看着赵思聪的手机账单。

凌晨一点的订单,凌晨两点的确认送达。

十二月十一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十二月十五号,凌晨两点零三分。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这个月,”她声音发颤,“你跑了多少单?”

“没多少。”

你骗谁?”她指着手机屏幕,“光是这半个月就有三百多单了。

赵思聪不说话。

“你傻不傻啊?”馨月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还一直骂你矫情,骂你不像个男人……”

“别说了。”赵思聪打断她。

他抬着头,眼角有泪光。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上个月我网约车接了几单长途,攒了点钱。这月的房贷,我咬咬牙凑上了。”

馨月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赵思聪一直没吭声。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菜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姜。

我靠在橱柜上,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掉下来。

08

馨月请了两天假。

她开始翻赵思聪的手机记录,从他被裁那天翻起。

从第一天他坐在家里投简历,到第三天开始跑网约车,再到第十天晚上坐不住,偷偷注册了外卖平台。

她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地看。

看得越多,眼泪掉得越多。

“他在大雨天跑过单,”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在零下两度的夜里也跑过单。”

我没说话。

馨月又说:“他有一次凌晨两点在城北那条路上摔了跤,订单迟了四十分钟,被扣了钱。

我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那天下午,馨月出门了。她说去买点东西。

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把袋子放在赵思聪面前。

赵思聪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全新的护膝,两盒跌打损伤膏,还有一双厚实的手套。

“以后跑单,”馨月说,“戴上。”

赵思聪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继续跑?”

“不然呢?”馨月看着他,“你投了半年简历都没找到工作,现在房贷要还,豆豆要上学,我们不能坐吃山空。”

赵思聪没说话。

“但你得答应我,”馨月说,“以后有什么事,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你得跟我说。”

赵思聪抬起头,看着馨月。

他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饭,是馨月亲手做的。

她不太会做饭,炒的菜有的糊了,有的没熟。赵思聪还是吃了两碗饭。

豆豆闹着要吃红烧肉,馨月红着眼眶说:“妈妈明天给你学。”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五味杂陈。

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他们卧室。

门没关紧,里面传来馨月低低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变懒了,觉得你窝囊。每天都想骂你几句。

“我知道。”

“我骂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

“有点吧。”赵思聪笑了笑,“但我想着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傻子。”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馨月的声音更低了,“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站在门外,听见馨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药,不是医生开的。是我自己去找人买的。”

“我前天去了心理科。医生说我的情况不严重,不用吃药。那些药是我自己去网上买的,我知道你发现了我就会乱想,会担心我。我就是想让你别太在意我,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赵思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也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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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馨月说辞职就辞职了。

她跟公司谈了个条件,转成外包,在家做事。钱少了一半,时间多了不少。

“我不能再那么拼了,”她对我说,“豆豆需要妈,他自己也需要一个完完整整的我。”

赵思聪那边,新工作也有了着落。

他投了一家技术公司的简历,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

工资比之前少了点,但稳定,双休,不用深夜跑单。

“好日子这才开始。”他说。

我看见他笑,眼睛里的那些疲惫,好像淡了一些。

正月十五那天,馨月包了饺子,赵思聪炖了排骨。

豆豆端着碗,吃得满嘴是油。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妈,”馨月突然叫我,“以后你别回县城了,就在这住下吧。”

我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心脏不好,万一出点啥事,我们赶都赶不回去。”

赵思聪也在旁边说:“是啊妈,房间都给你腾出来了。你在这,豆豆也有人帮忙看着,我们俩上班也放心。”

我嘴上说“不好,哪有妈一直住在女儿家的”,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晚上豆豆睡了,馨月和赵思聪在客厅看电视。

我一个人走到客房,坐在床边。

这间屋子,曾经是赵思聪深夜偷偷往外跑的地方。

现在床上铺着崭新的被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思聪的微信。

我想给他转一笔钱,让他把这几个月的债还一还。

但转念一想,忍住了。

他自尊心强,不会收的。

而且一家人,也不该分的那么清楚。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

春天来了。

10

三月底,我在女儿家住了快两个月。

赵思聪上班后,比之前更忙了,但他脸上常挂着笑。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豆豆热牛奶,然后出门赶地铁。

晚上回来陪豆豆玩一会儿,再帮馨月看看她接的项目方案。

馨月那边也慢慢上轨道了。接的单子越来越多,收入跟之前差不了太多,关键是能在家办公,时间灵活。她的脸色好了不少,指甲也不咬了。

有一天下午,我带豆豆在小区里玩。碰见遛狗的周阿姨,她拉住我:“你女婿最近可精神了,我前天碰见他下班回来,还哼着歌呢。”

我笑着点头。

晚上,馨月做了顿大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满满一桌子。

赵思聪开了瓶酒,先给我倒了一杯。

“妈,这杯敬你。”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了一大口,脸红了。

“谢谢妈。”他说。

我看着他,又看看馨月,再看看旁边正往嘴里扒饭的豆豆。

心里突然全满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豆豆困了,我去给他洗澡。

他坐在澡盆里,玩着塑料鸭子。

“外婆,”他突然抬头问我,“我爸爸现在不累了吗?”

“爸爸以前总说累,”豆豆说,“晚上也不睡觉。”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你爸爸以后不会再累那么多了。”

“那就好。”豆豆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馨月回县城去了一趟,把我放在老家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老照片、旧书、还有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针线盒。

她把客房靠窗的位置收拾出一个角落,支了张书桌,说以后那就是我的专属空间了。

赵思聪新公司的老板人不错,知道他之前跑外卖的经历,主动提出预支半个月工资。

“谁还没个难处,”老板说,“好好干就行。”

他把这事跟馨月说了,馨月眼眶又红了。

“以后,”她说,“咱们谁也不许对我好。”

赵思聪搂住她的肩,笑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

赵思聪说带豆豆去公园放风筝。馨月说她也去,拉着我一起。

公园里人很多,豆豆举着风筝满草地跑。赵思聪在后面追,跑得满头大汗。

馨月靠在我身边,突然说:“妈,我以前是不是做得特别不好?”

我握了握她的手:“谁不是边活边学?”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推开客房的门,准备铺床睡觉。

拉开被子时,掉出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两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思聪的字:“妈,这是你这个月帮我们省下的。本来想给你买点啥,但觉得这钱你拿着最实在。”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客房中央,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半年来,我在这间屋子里哭过好几回。但这次,不一样。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

楼下的街灯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我把钱收好,擦了擦眼泪,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馨月正在教豆豆认字,赵思聪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豆豆的童声脆生生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人啊,活着活着,指望的就是这点热乎气。

总算,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