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2月8日，日本海军的登陆舰终于肯出发，把陆军送上上海战场。按原计划，陆军本该在2月初就参战。海军拖了整整六天。六天背后，是九万人打不下五万人守的上海，是接近一比一的战损，是日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扩大侵华、又准备了五年才发动七七事变。
接下来还有比这更离谱的，日本海军和陆军的矛盾说他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说的完。
一方有的，另一方宁可不要，也不让对方沾光；一方输的，另一方宁可瞒着，也不给对方看笑话。一个国家的两个兵种搞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也是世所罕见。
01
1930年代末日本海陆军都要航空发动机。陆军先从德国买回一套，海军也想要这套东西，按常理该找陆军商量共用。可海军的傲气里，向陆军马路低头开口，比缺发动机更难接受——开口等于承认陆军先占上风，等于把技术命脉交到长州一脉手里。于是海军又向德国订了同一套发动机。
德国人收两笔钱时大概也糊涂，这些小日子难道不属于同一个国家？不过疑问归疑问，生意照做。
发动机到手后，海陆军都把研发飞机的任务交给三菱重工。两边同时提要求：保密，不得把技术泄露给对方。这不是防德国人，是防自己人。三菱重工两边都不敢得罪，厂房准备一份，原材料准备一份，人员准备一份，设备再准备一份。两个厂房之间必须相互保密，连装配细节都要区分开。流传的说法是，连螺丝的拧法都要反过来，免得一方的人溜进另一方看出门道。
一家承包商，服务两个内部客户，却按两个敌对项目来跑。发动机尚且如此，后面的军舰、坦克、石油、防空炮，只会在这条逻辑上越走越远。
02
1932年1月28日，日本在上海挑起一二八事变。按军部计划，海军陆战队应先登陆，陆军乘海军登陆舰跟进，合力攻占上海。
海军不想让陆军来分功。哪怕战局已经吃紧，仍挡着陆军插手——陆军一旦登陆，功劳就要分一半，上海战役的叙事权就不全在海军手里。直到2月2日，上海情况已十分紧急，海军才勉强同意内阁向上海派遣陆军。
内阁下了令，海军仍拖。登陆舰拖到2月8日才肯出发。这不是船不够，是海军在掣肘陆军：你就算来了，也要等我先摆好阵势。日军先后投入约九万人，对面守军约五万人，没拿下上海，战损接近一比一。
这场仗改写日本后续侵略节奏。日本在很长时间里不敢扩大侵华规模，又准备了约五年，才在华北制造七七事变。若一二八事变时海陆军能按计划在2月初合力推进，日本军部原定的战略节奏会被打乱，一二八事变完全可能成为全面侵华的更早起点。上海没打下来，内斗是重要原因——两支部队宁可让战局恶化，也要守住各自的功劳边界。
吃了亏之后，日本军部意识到海陆协同的必要，决定加强海空陆配合。两方又吵起来了。海军说登陆作战是海军主业，应由海军主导。陆军不信海军，坚持要自己掌握登陆舰——把登陆舰交给海军，等于把陆军命脉交到萨摩一脉手里。天皇出面调停，折中方案是：陆军提需求，海军帮忙造登陆舰。
世界战争史上，陆军当甲方、海军当乙方，大概这是头一回。双方仍相互防备：陆军提需求时加各种苛刻指标，海军造舰时留一手，怕陆军坐大。
陆军当甲方，要求一个接一个：登陆舰要能携带五十艘不同型号的小型登陆艇，一小时内全部释放；船舱要能快速投放各型装甲车辆和大炮；除给养外，还要能搭载可弹射的固定翼飞机。以今天的标准看，这些指标放在两栖攻击舰上仍很苛刻。日本海军设计师最后还是交出了让陆军满意的方案——神州丸号。
1934年神州丸号下水。这是世界上第一艘专门建造的突击登陆舰，载大发动艇29艘、小发动艇25艘，可在海岸和港口快速投送部队与装备，一次投放约2200名士兵及配套装备。此后几乎参加所有对华登陆作战，后来也调到东南亚参与太平洋战争，长期担任日本陆军登陆的中坚。
好运气在1942年2月爪哇岛登陆作战中用光了。日本海军最上号重巡洋舰误射一枚93式鱼雷。这种重型鱼雷本用来对付美军战列舰，神州丸号承受不住，侧翻搁浅。船上100多名陆军士兵阵亡，陆军中将金子军佑沉入水中，游了3个小时才上岸，当场大骂海军是猪队友。
经此一役，梁子更深。陆军更不想用海军造的军舰——把士兵性命交给海军的舰，陆军心里始终打鼓。神州丸号下水时，陆军已提出更大造舰计划：要建造可一次性跨海投放两个师团的50万吨级各类登陆舰艇。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全国造舰资源被海军抢走，陆军只好缩减规模，改为万吨级甲型母舰5艘、5000吨级乙型母舰2艘、可起降飞机的丙型航母2艘。陆军自己造军舰，就是为摆脱对海军的依赖。
海军也没闲着，在造坦克——同样是不想让陆军独掌陆战装备的话语权。
03
坦克是陆战装备，海战里用得有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海军发现水陆两用坦克在奇袭登陆里有些用处，决定装备，却没有自主研发坦克的能力。海军只能违背一贯傲气，向陆军技术本部请求援助。
陆军见海军低头，先羞辱一番，再拿出坦克技术——羞辱是泄愤，也是警告：你求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三菱重工在此基础上研发出特二式内火艇，全球最早的水陆两用坦克之一。等海军大规模装备时，太平洋战场已全面劣势，这款坦克没能改变战局，最后湮没在史料里。
陆军造舰、海军造坦克，宁可重复建设，也不把主导权交给对方，也不让对方掌握自己的短板。
武器装备上更谈不上互通有无。陆军想用海军的军舰，不行。海军想用陆军的坦克，先要在面子上赢一场。全国资源就那么多，给陆军多一点，海军就少一点——两边都在防备对方拿多了、拿快了、拿全了。
在别的国家，海陆军建设通常在国家战略下统筹，即使有摩擦，也很少把国家大政方针拖死。日本资本主义革命不彻底，幕府时代的封建残余留在军队结构里，海陆军无法在战略上达成一致，相互掣肘从明治一路带到战败。
04
日本国内资源一直紧张，但若海陆军通力合作，本可用有限资源做更多事。大量资源在内耗里消失——消失的方式，往往是陆军攥着不给，海军抢不到，宁可让整个国家走极端。
石油是二战日本最缺的战略资源之一。偷袭珍珠港前，日本陆军在东南亚控制85%以上的产油地，自身用油量却不大，除飞机、坦克外，日常消耗相对有限。海军是烧油大户：军舰、潜艇、飞机都要油，手里常常不够。陆军仍不肯把石油分给海军——分给海军，等于把战略筹码交到萨摩一脉手里，陆军在后续博弈中就少一张牌。
人被逼到角落，容易走极端。后来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主动挑起太平洋战争，深层原因之一就是缺油。陆军攥着油，海军抢油路的战争，最终把美国卷进来。这是战略层面的连锁反应，起点却在两支部队相互防备、互不让步。
还有一式37毫米高射机关炮。这种炮威力大、射程远，当时公认是较好的野战防空炮。日本海军好面子，不肯向陆军开口要——开口要，等于承认陆军在防空装备上领先，等于把大和号的短板暴露给陆军看。大和号战列舰只能装备性能较弱的96式25毫米防空机炮。美国轰炸来临时，防空能力不足。战后美国人研究一式37毫米炮，认为若大和号当时装备这种炮，防空能力会显著提升，美军击沉大和号可能要付出更高代价。装备层面的断链，直接来自海军对陆军的防备。
情报同样断链。1942年6月中途岛海战，日本海军惨败，损失4艘航母。海军没有通报陆军，选择隐瞒。
因为海军记仇也记耻。1939年日军北上进攻苏联，在诺门坎被苏军痛击，死亡和被俘共六万余人。消息传来，海军曾放礼炮嘲笑对方。萨摩一脉的海军，不愿被长州一脉的陆军看笑话。轮到海军中途岛惨败，陆军若得知，海军面子挂不住——瞒报，是海军对陆军的防备：你不能拿我的惨败当筹码。
身兼内阁总理大臣与陆军大臣的东条英机，一个月后才得知中途岛惨败。国家处于战争状态，一线海战已决定太平洋走向，后方最高军事决策者却晚知道一个月。
05
海陆军同属一国，为何斗成这样？
根子在幕府时代。明治维新前，日本是幕府制度，军政大权在幕府，其下有藩国，藩国自有管理体系和军队。长州、萨摩、土佐、肥前四强藩实力最强。1864年京都发生禁门之变，长州藩军队以保护天皇为由进入京都，与幕府联军冲突，一度攻入天皇御所。萨摩藩军队加入后形势逆转，长州藩死伤惨重，被迫退出京都。镇压中萨摩藩杀了长州藩不少人，梁子从此种下。
后来长州、萨摩联手倒幕，建立天皇主导的军国主义国家，矛盾却没有消失，在军权分割中愈演愈烈。明治时期长州与萨摩争夺军权，最终形成长州主导陆军、萨摩主导海军的局面。军权一分为二，名义上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从此就在相互防备：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谁也不能压过谁。
陆军主张义务兵役制，海军反对，最后妥协：陆军学法国，海军学英国。1871年普法战争法国失败，海陆军又觉得法国太弱，一起改学德国。德国实行军令与军政二元制，日本照此设陆军部、海军部分管各自军队，又在陆军部之上设陆军参谋部与参谋总长掌管军令。陆军多出一级，海军屈居其下。海军多次在天皇面前争执，要求单独设海军参谋部——海军不能容忍被陆军压一头。天皇设大本营统辖全国军事，陆海军各自设参谋总长，权力之争才暂时平息。平等是表面的，防备是长期的。
1894年甲午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1914年对德宣战参加一战。军国主义越走越远，军备不断膨胀，国内资源却有限。给陆军多，海军就少。政府难以统筹，海陆军各自为政，战略无法一致，相互掣肘从明治一直1945战败。
战败后，麦克阿瑟对日本进行现代化改造，削弱天皇权力，废除枢密院、贵族院及海陆军军部，建立新政治体系，这套双头军事结构才被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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