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那声妈
婆婆把儿媳买的车厘子分了一半给女儿,儿媳没说话。儿子回家知道后,直接摔了筷子。七天后,婆婆在菜市场听见儿媳跟人说:"我嫁过来三年,从来没被当成过自家人。"婆婆攥着菜篮子站在摊位后面,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儿媳生日那天,她让儿媳加班回来还顺路给女儿送了碗汤。
第一章 那袋车厘子
赵秀兰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四月底的天,黄昏的光带着点橘色,照在老旧小区的楼面上,把那些斑驳的墙皮都镀了一层暖。
她左手拎着一兜排骨,右手提着两根莲藕,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上了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她摸黑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下才对准。
门一推开,屋里静悄悄的。
陈明还没下班。李小曼五点半下班,从公司坐公交回来要四十分钟,这会儿也该到了。赵秀兰换了拖鞋,把排骨和莲藕放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洗了把手。
她走到客厅想歇口气,余光瞥见茶几上多了个白色的塑料袋。
袋子没系口,里头红彤彤的,一颗颗圆滚滚的车厘子挤在一起,乌红发亮,个顶个的大。赵秀兰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果子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李小曼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上未干的水。
"妈,我买了点车厘子,您尝尝。"
赵秀兰直起身,看了儿媳妇一眼。李小曼穿着公司发的浅蓝色工装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下了班后的倦色,嘴角却还是微微往上翘着。
"这得多少钱啊?"赵秀兰问。
"没多少钱,超市搞活动。"李小曼说完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紧接着传来切菜的咚咚声。
赵秀兰站在茶几旁边,又看了看那袋车厘子。她虽然不怎么吃这东西,但也知道超市搞活动不过是嘴上说说的客气话。这大个头的车厘子,少说也得七八十块一斤。
她没舍得拆开吃。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秀兰也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锅还没刷,早上煮面条用的,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李小曼在旁边切莲藕,刀工很利落,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小曼,排骨我买回来了,今晚上炖汤喝。"
"嗯,好。"李小曼应了一声,刀没停。
婆媳两个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偶尔搭一两句话。锅碗瓢盆磕碰的声响填满了屋子里那些安静的缝隙。
赵秀兰把排骨焯了水,浮沫撇干净,换了清水加上姜片进去炖。莲藕切滚刀块,等排骨炖了半个小时再下锅。她做这些事做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李小曼在旁边的水槽里洗青菜,水流哗哗响着,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妈,陈明说您最近血压有点高,那车厘子是补血的,您记得吃。"
赵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好。"她说。
心里头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侧头看了一眼李小曼的侧脸,儿媳妇低着头,专注地洗菜,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朵后面去。
赵秀兰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她的汤锅。
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排骨的香气慢慢飘了出来。
门铃响了。
赵秀兰擦了擦手去开门,陈丽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妈,我路过,上来看看。"陈丽换鞋的动作很利索,趿拉上拖鞋就往客厅走,边走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那袋车厘子上,"哟,谁买的?这么大个。"
"小曼买的。"赵秀兰跟在后面。
陈丽已经伸手捏了一颗塞进嘴里了,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甜!妈你尝尝。"
她又捏了一颗递给赵秀兰。赵秀兰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厚实,汁水在嘴里爆开,确实甜。
"小曼会买东西。"陈丽说着,又捏了两颗,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嗯啊声。
赵秀兰看她那样子,想说你少吃点,给你弟留几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陈丽是她闺女,回娘家吃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赵秀兰走进厨房,李小曼正在往盘子里码切好的青菜,面色如常。
"小曼,那个车厘子……"赵秀兰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李小曼抬起头:"怎么了妈?"
"没事,你姐爱吃,让她多吃几个。"
李小曼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码好的青菜端到灶台旁边放着。
饭还没好,陈丽在客厅待着也没事干,又去捏了几颗车厘子,边吃边跟赵秀兰唠嗑,说她单位最近人事调整,谁谁谁升上去了,谁谁谁被调走了,嘴里的瓜子皮果核什么的,随手就搁在茶几上。
赵秀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豆角,时不时应两句。
陈丽走的时候,茶几上的车厘子已经下去一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了包准备走。
"妈,那我先回去了,强子还没吃饭呢。"陈丽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半袋车厘子,"这个……"
赵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袋子里红彤彤的果子还剩不少,挤挤挨挨的。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陈丽爱吃这个,刚才半袋子都下去了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再说剩下的也不少,李小曼和陈明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你带回去一些吧,家里还有呢。"
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就跟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陈丽果然笑开了,跑回去找了两个塑料袋,把那半袋车厘子一分为二,装了大半袋拎在手里,冲厨房喊了一声:"小曼,谢谢啊!"
厨房里传出一声模糊的"嗯"。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秀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剩下那小半袋车厘子,又看了看关上的防盗门。她慢慢坐下来,把那小半袋车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摆正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赵秀兰觉得屋子里有点空。
她起身去开了客厅的灯,白晃晃的光顿时填满了每个角落。茶几上那半袋子车厘子安安静静地待着,乌红的果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章 沉默的那顿饭
陈明回来的时候,将近七点了。
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进门的时候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是那种累了一天之后的木然。
"回来了?洗手吃饭。"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声。
陈明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路过客厅扫了一眼,看到了茶几上那半袋车厘子,脚步停了一下。
"小曼买的?"他问。
李小曼正在摆碗筷,闻言抬起头应了一声:"嗯,超市有活动,看着新鲜就买了。"
陈明走过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甜。"然后去了卫生间洗手。
饭桌上是三菜一汤。排骨莲藕汤,清炒时蔬,红烧鲫鱼,还有一个凉拌黄瓜。菜色不算多,但都是照着陈明的口味做的。赵秀兰知道儿子爱吃鱼,隔两天就会买一条回来烧。
三个人围着桌坐下。李小曼给陈明盛了碗汤,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然后端起碗来慢慢喝。
赵秀兰坐在对面,给陈明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最近瘦了。"
陈明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桌上的话不多。陈明显然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李小曼一贯话少,赵秀兰问一句答一句,气氛谈不上冷清,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填补着饭桌上的空白。
吃到一半,李小曼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地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碗里的饭还有小半碗,汤也只喝了几口。
陈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下午在单位吃了点零食,不太饿。"李小曼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龙头响了两声,然后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陈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赵秀兰:"妈,小曼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吧?"
赵秀兰夹菜的手滞了一下:"挺好的,还买了车厘子回来。"
"哦。"陈明放下心来,继续低头吃饭。
赵秀兰的筷子在碗边沿上磕了一下,她想跟儿子说陈丽来过了,把那袋车厘子分走了一半,但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口。她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小曼进门三年了,陈丽哪次来不拿点东西走,李小曼从来没说过什么。这次应该也一样,兴许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给陈明又添了一碗汤,自己也慢慢地喝着,排骨炖得烂了,汤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起来很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嘴里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饭后陈明帮着收拾了桌子,赵秀兰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陈明开了电视,换了两三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过来。
她低头搓着碗,手指在温水里泡得发白。
隔着一道墙,卧室的门安静地关着。李小曼在里面干什么呢?玩手机?看书?还是就那么坐着发呆?
赵秀兰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关心过儿媳妇关上门以后在干什么。这三年里,李小曼每天下班回来,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吃完晚饭进了卧室,第二天早上再出来上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跟钟表上的指针一样准,一样安静,一样不引人注意。
赵秀兰把洗好的碗擦干了摞进碗柜,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陈明歪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茶几边沿上,正对着电视屏幕上的明星尬笑。
她又转头看了看卧室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说明李小曼还没睡。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曼?"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是李小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怎么了妈?"
"没事,就是问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起来做。"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都行,妈你做啥我吃啥。"
赵秀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指关节抵在冰凉的木板面上。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刚才那个车厘子的事,比如你姐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比如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出来坐会儿。
但那些话在舌头上翻了个个,最后咽回去了。
"行,那早点睡。"她说。
"嗯,妈你也早点睡。"
脚步声从门里面走远了。
赵秀兰回到自己屋里,把门轻轻掩上,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小相框,是去年过年拍的合影。她坐在中间,陈丽和陈明站在两边,李小曼站在陈明旁边,微微侧着身子,笑容很浅,像是随时准备退到镜头外面去。
赵秀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相框拿起来,拇指在玻璃面上擦了擦,擦掉了一点手指印。
李小曼那个笑容,她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
晚上睡到半夜,赵秀兰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路过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那半袋车厘子还在茶几上放着,塑料袋敞着口。
赵秀兰低头看了看,塑料袋旁边多了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一层车厘子,颗颗饱满,洗干净了,果柄都摘掉了,随手就能拿起来吃。
盘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李小曼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画很工整:"妈,车厘子放久了不新鲜,记得吃。"
赵秀兰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走廊的夜灯在她背后亮着,把她佝偻的背影拉长在木地板上。夜很静,屋子里有陈明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更远处某个房间传出的轻微鼾声。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睡裤的口袋里。
盘子里那层车厘子在暗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颗颗沉默的心。
第三章 客厅里的那声脆响
第二天是周六,陈明不用上班。
赵秀兰早上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又炒了个西葫芦。李小曼出来的时候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赵秀兰问。
"有点认床,没事。"李小曼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
陈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凑过去看了李小曼一眼:"又失眠了?要不周末去医院看看?"
"不用,可能就是换季。"
陈明没再说什么,坐下吃早饭。一家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了,李小曼帮着收拾了碗筷,回了卧室。陈明在客厅里看手机,赵秀兰在厨房擦灶台。
一个上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中午饭是陈明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的手艺一般,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李小曼吃了满满一大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赵秀兰看在眼里,心想这孩子应该是消气了。她就说嘛,多大点事儿,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下午陈丽又来了。
这回是带着孩子来的。陈丽的儿子今年四岁,小名叫壮壮,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姥姥姥姥。
赵秀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搂着外孙子好一通亲热。她转身去拿零食柜里存的糖和饼干,壮壮早就眼尖,瞅见了茶几上那个白瓷盘。
"姥姥,我要吃这个!"壮壮指着盘子里的车厘子。
赵秀兰看了一眼,是昨晚李小曼洗好摆在那里的。盘子里还剩大半盘,红艳艳的。
她没多想,端起盘子递到壮壮面前:"吃吧吃吧,慢点吃,别把核吞了。"
壮壮一把抓了两颗,塞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陈丽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就是嘴馋。
李小曼从房间出来倒水,一眼看见了客厅里的情景。壮壮坐在沙发上,小手里攥着一把车厘子,吃得嘴边全是红的。白瓷盘搁在茶几上,已经空了大半。
她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赵秀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小曼,"赵秀兰赶紧解释,"壮壮来了,小孩子嘴馋,我就让他吃了几个。"
李小曼的目光从茶几上收回来,落在赵秀兰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事,妈,本来就是吃的。"李小曼说完,端着水杯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陈丽还在逗壮壮玩,没留意这边。赵秀兰站在原地,手心里出了层薄汗。她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
陈明从阳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他皱了皱眉,没说话,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空盘子收走了,拿到厨房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赵秀兰想跟过去解释两句,陈明已经擦干手出来了。
"妈,"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壮壮要吃,你问小曼一句怎么了?"
"我……人家小孩子想吃,我就……"赵秀兰嗫嚅着。
"那是小曼给你洗的!"陈明拧着眉头,"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她洗好了放在那儿,就是想让你今天吃?你看看你自己吃了几颗?全让别人吃了。"
赵秀兰被噎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陈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阳台。赵秀兰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陈丽逗壮壮的笑声,觉得那笑声刺耳得很。
晚饭是陈明做的。他炒了几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李小曼出来吃饭,跟没事人一样,还给壮壮夹了块红烧肉,让他多吃点长个子。
赵秀兰坐在桌子这头,看着儿媳给孩子夹菜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吃完饭陈丽带着壮壮走了,走的时候壮壮嘴里还含着颗糖,是赵秀兰给的。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陈明把碗筷收进厨房,李小曼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抹了好几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瞥着李小曼,想说点什么把今天下午这茬儿圆过去。
话还没出口,陈明从厨房出来了。
他站在茶几前面,忽然顿住了脚。
"妈,车厘子呢?"他问。
赵秀兰心里一紧。
茶几上那个白瓷盘已经被陈明收进橱柜了,塑料袋也不见了。陈丽下午来的时候,壮壮把盘子里剩下的车厘子吃了个精光,后来陈丽走的时候,赵秀兰恍惚记得陈丽好像把那个白色塑料袋也拿走了。
"那个……下午壮壮来了,吃了……"赵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明站在那儿,胸口的起伏慢慢变大了。他的目光从空空荡荡的茶几移到赵秀兰脸上,又移到旁边擦桌子的李小曼身上。
李小曼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秀兰看不出来他们交换了什么信息,但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考场里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而那两个人才是同一个阵营的。
"妈,"陈明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那一整袋车厘子,你给小曼留了一颗没有?"
赵秀兰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颗?她这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从昨天下午陈丽第一次来,到今天下午壮壮把盘子里最后那几颗吃完,从头到尾,她自己就尝了陈丽递给她的那一颗。
而李小曼——她好像只在昨天下午刚买回来的时候吃了一颗,就一颗。
"我……"赵秀兰的嘴唇动了动。
客厅里静得可怕。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掌声笑声从音响里溢出来,跟这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陈明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忽然他转身走到饭桌旁边,抄起自己那只碗,狠狠往地上一掼。
瓷碗炸裂的声音像一声惊雷。
碎片四溅,有一片弹到赵秀兰脚面上,隔着拖鞋的薄底,她都感觉到了那股震力。
李小曼惊了一下,退后半步。
"陈明你疯了?"她喊了一声。
"我是疯了!"陈明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脸涨得通红,"我陈明是死了还是残了?我老婆买了点东西,在我自己家里,连个主都做不了?我妈把我老婆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问过谁了?问过我吗?问过小曼吗?"
赵秀兰靠在沙发上,后背死死抵着靠垫。
她这辈子没见陈明发过这么大的火。
陈明从小就是个温吞性子,遇事不争不抢,有什么不满也最多闷在心里。她一直觉得这个儿子好说话,不像别人家那些跟爹妈拍桌子瞪眼睛的。
可现在这个好说话的儿子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你知道小曼为什么买那个车厘子吗?"陈明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上次体检,医生说你的血相有点问题,建议你多吃点补铁的东西。小曼上个月就开始留意了,这个品种的她跑了两家超市才买到,一斤一百二。"
赵秀兰张了张嘴。
一斤一百二。
她想起李小曼昨天说的那句"超市搞活动",想起她进门时脸上那点淡淡的倦色,想起她晚上洗干净了摆在盘子里,还压了张便签纸条。
"妈,"陈明的声音开始发抖,"小曼嫁到咱家三年,你跟我说实话,你把她当自家人看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特别深。
赵秀兰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我当然是……"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当她是自家人,那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哪怕是跟她说一声呢?"陈明一步一步逼过来,"昨天我姐来,你二话不说分一半走。今天壮壮来,你又把剩下的全给了。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闪过小曼?有没有想过这是人家买的、人家洗的、人家留给你的?"
赵秀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来了,昨天下午陈丽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确实有想过要不要问问李小曼。但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当时想的是——一家人,用不着分那么清楚。
可问题是,她分得清。
分得清谁是女儿,谁是儿媳妇。
分得清谁是可以随便拿东西的,谁是那个"外人"。
李小曼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她伸手去拉陈明的胳膊,声音很轻:"行了,别说了,妈心里也不好受。"
陈明甩开她的手:"你别老替别人着想!你就不能替你自己想一回?"
李小曼没有再说话,垂着眼站在那儿。
赵秀兰看着她,忽然发现儿媳的眼眶是红的,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指关节泛着青白。
"妈,"陈明忽然不吼了,声音平静得吓人,"你要是觉得我姐比我媳妇重要,你就去跟我姐过吧。我跟小曼搬出去。"
这话落下来,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刚好进了广告,一个女声在甜腻腻地推销洗衣液。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擦不干净。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搬……搬出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搬出去。"陈明说,"你跟我姐过,我跟我媳妇过。省得以后为这些事再闹得不痛快。"
李小曼急了,使劲拽陈明的袖子:"陈明你胡说什么!妈一个人怎么过日子?"
"她不是还有我姐吗?"陈明转过头看着李小曼,"她好东西都想着我姐,那我姐管她应该的。"
这话带着刺,扎得赵秀兰胸口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苍白。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决定做了就是做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能把那些车厘子变回来吗?
李小曼拉着陈明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赵秀兰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赵秀兰读不全。有歉疚,有不安,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算了。
门关上了。
赵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是满地的碎瓷片。她慢慢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有些碎片太小了,她手指头笨,捻了几次都捻不起来。
有一片锋利的瓷片划了她的指腹,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颗红珠子。
她没去管。
把碎片收拢了扔进垃圾桶,又去拿扫帚把细小的渣子扫干净。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吵架的声音,也没有哭声。
可那种安静让赵秀兰更难受了。
她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抬起手想去敲门,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最后慢慢放下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口袋里那张便签纸条还在,她掏出来展开。李小曼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妈,车厘子放久了不新鲜,记得吃。"
纸条上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车厘子的清香。
赵秀兰把纸条贴在胸口,忽然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湿了手背,湿了那条花布睡裤的裤腿。
她想起这三年来很多细碎的事情。李小曼冬天给她买的暖水袋,夏天给她熬的绿豆汤,她自己都忘了的生日那天,李小曼偷偷放她枕头底下的那个红包。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积在一起,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像水珠子汇成了河。
而现在这条河,好像要改道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
赵秀兰一晚上没怎么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了床,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发呆,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圈又一圈。
卧室的门响了。
她回头,陈明从里面出来,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他没看她,径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哗响起来。
赵秀兰把粥盛出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早饭摆上桌的时候,陈明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挂着水珠,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小曼呢?"赵秀兰试探着问。
"她不舒服,再躺会儿。"
陈明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了筷子夹咸菜,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整个过程中,他一次都没看赵秀兰。
赵秀兰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搓着围裙的边缘,犹豫了半天,开口说:"陈明,昨天晚上的事……"
"妈,"陈明打断她,声音跟粥一样温温吞吞的,没什么情绪,"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赵秀兰只好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可吃在嘴里跟嚼蜡一样。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陈明把碗筷收了,在水槽里冲了冲,然后回到客厅坐下。
"妈,你过来坐。"
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
陈明低着头,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妈,昨天晚上的话,我说得重了。"陈明开口。
赵秀兰心里松了一下,赶紧说:"没事,妈知道你是着急,妈以后注意,那车厘子的事是妈没处理好……"
"你听我说完。"陈明抬起手制止了她。
赵秀兰闭上嘴。
陈明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要搬出去,那句话是认真的。"
赵秀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你分了车厘子。"陈明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这么多年了,你心里那个'自家人'的名单上,从来就没有小曼。"
赵秀兰想反驳,嘴张开了又合上。
"你想想,我姐每次来,家里的东西她想拿就拿。零食、水果、小曼买的护肤品、我买的茶叶,你哪次拦过?"陈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小曼给家里添置东西,你哪次问过她?你就默认那是'公家的',谁都能动,唯独她这个出钱的人不能做主,是不是?"
赵秀兰被问住了。
她想说不是,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忆,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
李小曼买回来的东西,在她眼里就是"家里的东西"。既然是家里的,那陈丽来了,拿一点,有什么问题?可她没有想过,"家里的东西"这个说法,本身就意味着李小曼的东西被稀释了,变得无主了,变得谁都可以伸手了。
"妈,我问你个事。"陈明忽然换了个语气。
"你说。"
"上个月小曼生日那天,你还记得你让她干啥了吗?"
赵秀兰愣了一下。
上个月李小曼生日?几号来着?她翻着眼睛想了半天,想起来了。那天是三月十六号,礼拜三。陈丽打电话过来说她有点不舒服,让赵秀兰给她炖点汤送过去。赵秀兰炖了一锅鸽子汤,那时候李小曼刚好下班回来,她就让李小曼顺路给陈丽送去。
"那天……小曼生日?"赵秀兰的声音虚得像蚊子在哼。
陈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进门三年了,每年生日你都不记得。我姐的生日你倒记得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陈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发火,声音很平,"妈,我不是说你偏心我姐不对,她是你闺女,你疼她是应该的。但是你能不能,哪怕就一次,把小曼也当你家里人?"
赵秀兰坐在那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起来那天李小曼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鸽子汤送到陈丽家,陈丽说想喝热的,李小曼又站在厨房里帮她热好了才走。回来的时候连晚饭都没吃上,赵秀兰已经睡了,客厅的灯都关了。
"小曼那天回来,哭了。"陈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她以为你可能忘了她生日,但没想到你记得——记得让我姐喝汤。她在厨房里给我姐热汤的时候,我姐说了一句'我妈炖汤就是好喝',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来以后关上门哭了半宿。"
赵秀兰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那天她早早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李小曼已经去上班了,她看见厨房里有一碗没动过的剩饭,以为是陈明晚上饿了煮的,随手就倒掉了。
"妈,小曼嫁过来三年,你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不吃香菜,不吃肥肉,吃鱼不吃鱼皮。"陈明一个一个数,"这些事,我跟我妈说了三年了,你每次做菜照样放香菜,红烧肉照样切大块五花,鱼照样连皮端上来。她从来没抱怨过,每顿都吃完。妈,你知道那些肥肉她怎么处理的吗?她偷偷包在纸巾里,趁你不注意扔了。"
赵秀兰的脸白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李小曼什么都吃,不挑食,好养活。
"她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你炒菜爱放干辣椒,她每次都把菜在白开水里涮一遍再吃。你以为她没看见?我看见了。"陈明的眼圈开始泛红,"但我没跟你说,因为小曼说妈做了一辈子饭了,这个年纪口味改不了,她忍忍就过去了。"
赵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每次饭桌上李小曼碗边放的那杯白开水。她以为是儿媳爱喝水,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小曼这个人,什么都不说。"陈明抬起手揉了一下眼睛,"她觉得说了就是挑事儿,她不想让我为难。可她不说不代表她心里不难受。妈,这些年你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把睡裤染深了一片。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李小曼其实露过很多次马脚。
有一次她买了条鱼回来,李小曼看了一眼那鱼就说"妈我帮你处理",拿着刀把鱼皮仔仔细细刮掉了。她当时还觉得儿媳勤快,帮着干活。
还有一次她做红烧肉,李小曼吃得很少,她就问是不是不好吃,李小曼说不是,就是最近减肥。她也就信了。
那么多细节,那么多蛛丝马迹,她但凡多留意一眼,早就发现了。
可她从来没留意过。
因为她从来没把李小曼当回事。
这个认知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妈,我昨天说搬出去,不是气话。"陈明站起来,"我想过了,我跟小曼结婚三年了,她在我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心里有数。我之前一直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家人慢慢磨合就好。可昨天那袋车厘子让我想明白了,这不是磨合的事。"
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你是我妈,我永远都认。但我老婆也是个人,不能一直这么委屈下去。你要是真把我姐当亲闺女、把小曼当外人,那我们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门开了,陈明进去了,又轻轻关上。
赵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融融的,可她浑身冰凉。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五章 菜市场里的那句话
日子还是要过的。
陈明没有真的当天就搬走,但李小曼连着请了两天假,没去上班。赵秀兰不知道她是在躲自己还是真的不舒服,她也不敢去问。
第三天的早晨,李小曼照常起来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跟赵秀兰打了声招呼:"妈,我走了。"
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秀兰"哎"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防盗门咔嗒关上。
这三天里,赵秀兰做了很多事。
她把厨房里所有的调料罐都检查了一遍,辣椒面那个罐子被她塞到橱柜最里头,换上了一瓶新的蚝油。她去超市买了一堆菜,刻意避开了香菜和五花肉,挑了一条去了皮的龙利鱼。
晚上做饭的时候,她把红烧肉换成了肉末蒸蛋。端上桌的时候,李小曼明显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赵秀兰没敢跟她的目光对上,低头扒饭。
李小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好吃不好吃,但吃了大半碗。
赵秀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开始留意很多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细节。李小曼喝水的水杯是哪个,她吃完饭习惯先收谁的碗,她看电视的时候喜欢坐在沙发左边还是右边。
这些琐碎的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注意了,才发现李小曼这个人其实有很多小习惯。她洗碗的时候一定要把洗洁精冲得干干净净,水龙头要开着流十几秒才关。她叠衣服喜欢把每件都折得方方正正的,连袜子都要卷成整齐的小卷。
赵秀兰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谁在意啊。
可现在她觉得,这些小事就是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她三年了,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些痕迹。
周五那天下午,赵秀兰去菜市场买菜。
她拎着布袋子在菜摊之间转悠,脑子里想着晚上做什么。走到卖干货的摊位前面,她停下来挑红枣,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有点耳熟。
她侧头一看,隔着两个摊位,李小曼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装外套,对面是她单位的同事,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两个人正唠着家常。
赵秀兰本来想过去打声招呼,刚迈了一步,就听见那同事说了一句话。
"小曼,你婆婆对你好不好啊?我听说你婆婆就一个儿子,应该对你挺好的吧?"
李小曼沉默了一会儿。
赵秀兰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藏在一个卖花椒大料的摊位后面。
"还行吧。"李小曼的声音不大,但菜市场里这会儿人不算多,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飘进赵秀兰耳朵里,"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不坏,但也不亲。"
那同事笑起来:"不坏不亲?那是什么?搭伙过日子呗?"
"差不多吧。"李小曼也笑了笑,"我嫁过去三年了,从来没被当成过自家人。"
赵秀兰攥着布袋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有个女儿,隔三差五来家里,什么东西都拿。我买的吃的用的,她来了就拿,我婆婆从来不拦,也不问我。有一次我买了两盒燕窝想给我妈寄回去,还没来得及寄呢,她闺女来了,我婆婆直接给了她一盒。"
"那你婆婆这也太过分了吧?"
"也不是过分。"李小曼的声音还是很平,"她就是没那个意识。在她心里头,她闺女是自己人,她儿子是自己人,我是那个'添头'。反正我在不在那个家,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互不打扰就行。"
赵秀兰靠在花椒摊边上,腿有点软。
"那你老公呢?他不管吗?"
"我老公……"李小曼顿了顿,"他知道,他也为这事跟他妈闹过。但你也知道,那是人家亲妈,闹能闹成什么样?他夹在中间也难受。"
"那你打算就这么忍着?"
李小曼沉默了很久。
"我不忍也没办法啊。"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过日子嘛,哪能事事如意。不过最近出了个事,我老公说要搬出来住,我还没想好。搬出来吧,又怕他婆婆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不搬吧,我也确实有点累了。"
同事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心软了。"
李小曼没再接话,两个人付了钱走了。
赵秀兰从摊位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没付钱的红枣。卖干货的大爷看她一眼,问:"大姐,你这枣还要不要了?"
赵秀兰这才回过神,把枣放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从菜市场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三轮车在她身边按喇叭,小贩吆喝着"新鲜黄瓜一块五",她全没听见。
脑子里反复转着李小曼那几句话。
"不坏,但也不亲。"
"从来没被当成过自家人。"
"添头。"
她想起这三年来很多事。李小曼过年的时候给她包的红包,她收了,说谢谢。李小曼给她买的按摩仪,她用了两次就放在柜子里落灰。李小曼发烧那天晚上,她熬了姜汤放在床头,然后就回自己屋里睡了,连体温都没帮她量一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好了。该照顾的照顾了,该关心的关心了。可她没有想过,那种"照顾"跟对陈丽的照顾,是一样的吗?
陈丽发烧的时候,她整宿整宿守在床边,用酒精擦手心脚心,凉毛巾敷额头。李小曼发烧的时候,她就端了碗姜汤进去,别的什么都没做。
她对自己说,那是儿媳妇,不好太亲近,免得人家不自在。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她从来没把李小曼当成过自家人。她客气、礼貌、有距离,所有那些"为你好"的举动,底下都是生分。
而陈丽,她从小到大想骂就骂,想疼就疼,那是骨血相连的亲近,用不着端着架着。
赵秀兰走到菜市场门口,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忽然想起来,李小曼好像说过一次,她爱吃烤红薯。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她们俩一起下楼扔垃圾,路过烤红薯摊子,李小曼随口说了一句"好香啊,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冬天最爱吃这个"。
就那一次。她当时"哦"了一声,也没停下来买一个。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卖烤红薯的摊位前面。
"给我挑一个大的。"她说。
老板掀开炉盖,拿铁钳子夹了一个出来,外面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赵秀兰接过来,烫得在两个手之间倒腾了几下,用塑料袋兜好了。
她拎着那个烤红薯往家走。一路上都在想,一会儿进了门,把这个给李小曼,该说什么?
"小曼,给你买了个烤红薯,你上次说爱吃。"
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好几遍,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好像还是不对。人家说了那么多扎心的话,你一个烤红薯就打发了?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做什么呢?
赵秀兰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六章 那个烤红薯
到家的时候,李小曼还没回来。
赵秀兰把烤红薯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找了个盘子装着,怕凉了。可红薯这东西凉了就不香了,她又掀开塑料袋的一个角晾着。
陈明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妈进进出出折腾一个红薯,没问。
赵秀兰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她坐下来,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按来按去,一个台都没看进去。
六点半,门锁响了。
李小曼推门进来,换鞋,抬头看见了赵秀兰。
两个人四目相对。
赵秀兰站起来,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烤红薯:"那个……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有卖的,就顺手买了一个。你不是爱吃这个吗?还热着呢,你尝尝。"
李小曼看着那个烤红薯,愣了愣。
"妈你特意给我买的?"
赵秀兰"嗯"了一声,耳朵有点发热。
李小曼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把塑料袋解开。红薯的皮已经有点软了,她小心地剥开一块,金黄色的瓤露出来,冒着丝丝热气。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圈忽然有点红了。
赵秀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好吃吗?"她问。
李小曼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红薯没说话。
陈明从阳台进来,看见了这一幕。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李小曼面前,一杯递给赵秀兰。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开始放片头曲。李小曼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红薯,赵秀兰坐在对面,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妈,"李小曼忽然开口,"这红薯买得挺好,很甜。"
赵秀兰赶紧说:"甜就好甜就好,下回还给你买。"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烤红薯就让婆媳关系翻篇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可至少,有个开始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做饭的时候特意把菜都做得清淡了一些,没放辣椒,没放香菜。龙利鱼蒸得嫩嫩的,上面铺了一层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呲啦一声响。
李小曼吃饭的时候多夹了好几筷子鱼。
吃完饭,赵秀兰主动去洗碗,让李小曼歇着。她在厨房里搓着碗,听见客厅里陈明和李小曼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是平静的。
她把碗擦干了摞好,解下围裙挂起来。
走到客厅,陈明和李小曼在看电视,两个人挨着坐,李小曼歪在陈明肩膀上。
赵秀兰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其实一直都有。只是她以前眼里看不见。
晚上回屋睡觉之前,她敲了敲李小曼的房门。
"小曼,你睡了吗?"
门开了条缝,李小曼穿着睡衣站在里面:"怎么了妈?"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个暖水袋,桃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你手脚容易凉,灌个热水袋放着。"
李小曼接过去,暖水袋还带着赵秀兰手心的温度。
"谢谢妈。"
赵秀兰站在门口没走。她嘴唇动了动,有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好几个来回了,这时候终于逼着自己说出口。
"小曼,妈以前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妈这个人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办事,好多事没在意。往后妈注意。"
李小曼看着她,眼眶又有点泛红。
"没事的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秀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些话憋了好几天了,说出口了反而浑身轻松。
可她知道,那些车厘子换不回来了,那三年的生分也抹不平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裂痕在那儿,就算粘上了,以后端起来喝水的时候手指头还能摸到那道凸起的印子。
但她可以慢慢去填那道缝。
用记得买她爱吃的红薯去填,用不放辣椒和香菜的菜去填,用暖水袋和半夜盖的被子去填。用无数个以后的日子去填。
赵秀兰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明天是周六,陈丽肯定又要来。
她想好了,要是陈丽来了还拿李小曼的东西,她这回得拦着。不是客气地拦,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拦。不然的话,这一个烤红薯、一碟蒸鱼、一个暖水袋,就全白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七章 站住
周六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赵秀兰在厨房熬粥,听见门铃声,心里一紧。陈明在卫生间,李小曼在客厅叠衣服。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果不其然,陈丽站在门口,今天没带孩子,自己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我来了。"陈丽笑嘻嘻地换鞋进屋,眼睛已经开始在客厅里扫了。
赵秀兰跟在她后面,看见陈丽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上今天摆了一盘苹果和一把香蕉,是赵秀兰早上刚洗好放上去的。
陈丽捏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响了。"嗯,这苹果甜。"
赵秀兰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丽咬了两口苹果,目光又往旁边飘。餐边柜上搁着一盒没开封的红枣,是昨天赵秀兰去超市买的,准备给李小曼煮粥喝的。
"妈,这红枣不错啊,是那种新疆大枣吧?"陈丽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包装。
赵秀兰在心里做了个深呼吸。
"那是给小曼买的,她最近气血不好,煮粥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根都烫了一下。多少年了,她从来没在家里说过"这是给小曼买的"这种话。在她嘴里,家里的东西永远都是"咱家的",没有一个是单独属于李小曼的。
陈丽愣了一下,把红枣盒放下了。
"哦,那行。"
她转过身,又往冰箱那边走。赵秀兰跟过去。陈丽打开冰箱,上半层是昨晚剩的菜和几瓶酱料,下半层有盒鲜牛奶和一袋吐司面包。她把吐司拿出来了看了看日期,又放了回去。
赵秀兰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妈你干嘛呢?站岗呢?"陈丽回头笑了一句。
赵秀兰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她挤出一个笑:"没干嘛,看你找什么呢。"
"不找什么,就随便看看。"陈丽关上了冰箱门。
婆媳两个回到客厅。李小曼抱着叠好的衣服从卧室出来,看见陈丽打了声招呼:"姐来了。"
"哎,小曼。"陈丽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啃苹果,"最近忙不忙?"
"还行。"
"听我妈说你前两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有点感冒,没事了。"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赵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发现李小曼跟陈丽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像跟陌生人说话。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点。
现在留了心,才看出来李小曼跟陈丽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笑是笑着的,话也答着,但每一句都带着那种"差不多就行了"的敷衍。
而陈丽好像也习惯了,根本不在意。
"妈,我中午不在这儿吃饭了。"陈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等会儿就走,约了人逛街。"
赵秀兰"哦"了一声。
陈丽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走到鞋柜旁边,弯腰看了看地上那双新运动鞋。
"哟,小曼,新买的鞋?挺好看的。"
李小曼正在叠最后一件衬衫,头也没抬:"嗯,打折买的,不值什么钱。"
陈丽顺手就把那只鞋拎起来了,看了看鞋底的标:"这牌子不便宜吧?"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咚咚的。她看着陈丽拎着那只鞋左看右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陈丽走的时候,把那袋车厘子拎在手里,笑嘻嘻地说"谢谢啊小曼"。
"陈丽。"赵秀兰开口了。
陈丽回过头,有点意外。她妈很少用这种语气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把人家鞋放下。"赵秀兰说,"那是小曼的鞋。"
陈丽手一松,鞋掉回地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她看着赵秀兰,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困惑。
"妈你怎么了?我看看又没要她的。"
赵秀兰走过去,弯腰把那两只鞋摆正了,放回鞋柜里面。她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女儿,胸口堵着一口气。
"你要看她穿你就看她上脚穿。别随便拿人家东西,那个是新的,摸脏了不好。"
陈丽的嘴张成了O形。
李小曼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俩。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陈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妈你今天吃错药了?我看看你儿媳的鞋怎么了?我又不是要偷她的。"
"我知道你不是偷。"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说,那个是小曼的,你要是想看想问,得先问她一声。"
陈丽看着赵秀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妈,"她说,"你今天到底咋回事?从刚才进门就不对劲。红枣是给小曼买的,鞋是小曼的,看都不能看了,这家里什么时候分这么清楚了?"
赵秀兰站在鞋柜旁边,手指捏着围裙的边角。
"这个家一直有主。"她说,"以前是妈糊涂,觉得什么都是公家的。以后不是了,谁的东西就是谁的,你来了想吃水果妈给你买,但你弟媳妇的东西,得先过了她的手。"
陈丽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着赵秀兰,又看看李小曼。李小曼已经把脸转回去了,手上的衬衫叠得慢吞吞的,但耳朵竖着,明显在听。
"行,我知道了。"陈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拿起包,"那我走还不行吗?省得在这儿招人嫌。"
她真的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换鞋的动作故意弄得很响。赵秀兰跟到门口,看着女儿穿鞋。
"妈,你今天让我挺没面子的。"陈丽拉开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赵秀兰站在门框里,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
"陈丽,"她喊住女儿,"你要面子的地方不对。"
陈丽回过头。
"你在你弟媳妇那儿拿了三年东西,你啥时候想过她的面子?"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没面子,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个家里除了你妈,还有别人。你下次再来,叫一声小曼,问一句行不行,不是什么难事。"
陈丽站在楼道里,防盗门半开着。她看着赵秀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有点泛红。
"我走。"她只说了一句,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赵秀兰把门关上,背靠着防盗门的铁皮,膝盖有点软。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抬起头,李小曼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
两个人隔着一个玄关对望着。
李小曼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出来。
赵秀兰慢慢走过去,走到李小曼面前。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李小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以后不会了。"她说。
李小曼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声落在手里的衬衫上。她抬起胳膊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
"妈,"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其实不用这样,姐来了拿点东西,我真没那么在意。"
"我在意。"赵秀兰说,"以前妈不在意,以后在意。"
李小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赵秀兰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最后鼓起勇气,伸手把儿媳妇搂过来。
李小曼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赵秀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陈明那样。
厨房里熬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门缝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暖融融的一片光。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杆上,歪着脑袋朝屋里看了两眼,扑棱棱飞走了。
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卫生间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一幕,靠着墙没出声。
赵秀兰搂着李小曼,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开了。
但她知道,这事不算完。
后面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走,还有很多旧的习气要改,还有很多她从来没留意过的小事需要一点点去发现、去纠正。一个烤红薯、一句"这是给小曼买的"、一次替儿媳妇拦住了自己亲闺女,这些只是开头。
不过开头总归是开了。
赵秀兰拍了拍李小曼的背,说了一句:"粥熬好了,妈去给你盛一碗。"
尾声 三个月后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赵秀兰又在厨房里忙活。
今天的菜色是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没有辣椒没有香菜没有肥肉。她做这些已经做了快三个月了,手熟得很,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调料放在哪个位置。
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陈丽站在门外。这回带着壮壮。
"妈。"陈丽喊了一声,换了鞋进来。
壮壮已经轻车熟路往客厅跑了。赵秀兰跟过去,看见壮壮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紫色的,个大饱满。
壮壮伸手要去抓,陈丽快步走过来,把儿子的小手轻轻拍开了。
"壮壮,先问舅妈。"
壮壮抬头看着李小曼——李小曼正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舅妈,我能吃葡萄吗?"壮壮奶声奶气地问。
李小曼愣了一下,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壮壮的脑袋:"吃吧,舅妈洗过的,可甜了。"
壮壮抓起一把葡萄,塞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陈丽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行,规矩立起来了。妈你现在满意了吧?"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陈丽坐在沙发上,李小曼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壮壮,那孩子在两个大人之间蹭来蹭去,把葡萄皮吐在陈丽手心。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橘色。
陈明下班回来了,进门看见这场面,愣了愣,然后笑了,走到赵秀兰身边。
"妈,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蒸了条鱼,你爱吃的。"赵秀兰说。
陈明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妈,谢谢你。"
赵秀兰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去洗手,准备吃饭。"
一家人围在饭桌旁边。壮壮坐在儿童椅上,吃得满嘴都是米粒。陈丽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跟李小曼聊天,说最近的电视剧。
赵秀兰坐在自己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旁边是李小曼。她侧头看了儿媳妇一眼。李小曼正低头喝汤,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深,但是真的。
饭桌上的话比以前多了。
赵秀兰给李小曼夹了一筷子鱼肉。李小曼说了声谢谢妈,吃掉了,连鱼皮都没剩下——自从那次赵秀兰知道了她不吃鱼皮之后,再也没做过带皮的鱼上桌。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改变里慢慢往前淌着。
赵秀兰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黑暗里回想过去那三年,会觉得自己真是个睁眼瞎。那么大的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每天进进出出,吃饭说话,可自己眼里就跟没这个人一样。
那些车厘子被分走的时候,李小曼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生日被支去给陈丽送汤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热鸽子汤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赵秀兰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些事再也回不去了。她们错过的三年,就是错过了。只不过从今往后的日子,她不想再错过了。
床头柜上那张合影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李小曼还是站在边上,笑容还是很浅。
但赵秀兰现在看的时候,会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等着她慢慢看见。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白花花的月光洒在阳台上。赵秀兰把相框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早上起来,她想着,给李小曼煮个红枣粥吧。
那盒红枣,她藏得可好了,谁都不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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