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拜师比自己小28岁的聂卫平,坚持行跪拜礼,聂卫平连称惶恐不敢当
1983年初夏的黄昏,北京玉泉路一间棋社灯火微明,围棋国手聂卫平抬腕看表,心里嘀咕:那位传说中的大作家还没到。十分钟后,身着素灰长衫的查良镛推门而入,拱手一礼:“晚辈来迟,失礼了。”这句以“晚辈”自称的话,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说话的人可比聂卫平足足年长二十八岁。
外界只知道金庸写就《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后已是“万人膜拜”的武侠宗师,却少有人留意,他自少年起便沉迷黑白世界。《资治通鉴》读累了,他就摆开棋谱,对着竹香盘桓,枯坐至夜半。棋谱在他眼里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一张张江湖形胜图:星小目是大侠出山的据点,小尖、飞刀是暗器,劫争则似生死对决。小说里慕容复的“斗转星移”、周伯通的“双手互搏”,都能在棋盘上找到影子。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文化界,香港报业大亨查先生频繁北上。一次在广州机场候机,他翻到报纸头版,上面写着“聂卫平九连胜震动东瀛”。他合报纸,沉思片刻:“若能当面学两招,或可反哺写作。”于是托台湾学者沈君山牵线,两周后便有了玉泉路的那场相见。
拜师从来讲究礼数。金庸带来的拜师帖上写着“师道不分长幼,唯存敬畏之心”。他执意行三跪九叩。聂卫平慌了手脚,连连摆手:“您是大前辈,我怎么敢当?”金庸却笑道:“棋是您的江湖,规矩得听行家。”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改成深鞠躬三次,尴尬化作风度,现场掌声起落,好似棋盘上的“虎口拔牙”,惊险而有礼。
那一年,中国围棋正借中日擂台赛声名鹊起。聂卫平被誉为“棋圣”,但他坦言:“真跟金庸较量,武功我是门外汉。”他常说:“写书像布局,字落纸如棋落星;落错一步,后面全乱。”金庸听后点头,补上一句:“棋局需先布势,小说也要先定人心。”一语中的,屋里顿时安静,众人似被点醒。
两人后来一起做了不少“局外”的事。1985年,他们与沈君山筹划“炎黄杯”华人围棋赛,把分散各地的棋手召来一较高下;1997年,金庸动用报业资源,为少年棋院募款;2001年8月,他们在新疆天山天池对弈,湖水倒映雪峰,风很大,棋子被压上鹅卵石才不乱飞,那局未分胜负,却成了围棋史上的一张名片。
金庸获得中国围棋协会授予的“荣誉六段”。有人质疑“情面分”,聂卫平反问:“谁规定文学家就握不住棋子?他下的是思想,不是段位。”在一次餐叙中,聂卫平还拆穿了作家的“小秘密”:“老爷子常把小说情节掰成‘劫’和‘打入’,难怪局面常常峰回路转。”众人哄笑,金庸只是微微一笑,给自己续了杯铁观音。
翻看金庸的手稿,钤印旁常有小小星位、三三、虎口的符号,那是修改节奏的暗号。林建超研究后指出:金庸在叙事里大量采纳“厚势”“弃子”理念,例如萧峰的人格选择、张无忌的迷惘与突围,都带着围棋的取舍痕迹。难怪读者常感剧情像波涛汹涌却又环环相扣,本质上正是一盘“大模样”。
2000年代以后,金庸膝盖手术频繁,难久坐棋盘,便改用网络对弈。有一次服务器信号不稳,他在视频那端自嘲:“此乃‘天外飞仙’之手,不服再来。”屏幕前的少年棋手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顿时笑翻。即便身在轮椅,老人仍能把对局指挥得有声有色,那份淡定让人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内力”。
2016年夏,聂卫平重返天池,回忆十五年前与老师对弈,顺手捡起一枚被游客丢弃的小石子,摩挲良久,轻声说:“那盘棋其实他赢了,输了的是我。”友人问他凭什么这么说,他看着远处雪山:“他看得远,我只会算一段路。”
2018年10月30日,94岁的金庸在香港辞世。消息传到棋院,聂卫平愣坐良久才发来一条短信:“先生千古,棋枰未收。”常昊回忆道:“我们少年时读武侠,也学下棋,那股执着,正是查老留下的。”此后两年,“炎黄杯”增加了“金庸纪念局”,每届冠军都要在对局结束后落下一子,将棋盘留白,算是给远方的师尊递个记号。
今天翻阅那些珍贵棋谱,金庸的落子并不总是最精准,却往往别出心裁,像郭靖于绝壁间惊险翻身,也像老顽童随手挖坑埋珠。有人评价:“他的棋里,有侠的担当,也有文人的留白。”或许,这正是金庸所追求的真正境界——功夫落幕,棋声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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