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元朝至正四年的濠州钟离,干旱得像一口被掏空了的破锅。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天上,从早到晚,把最后一点水汽也蒸干了。土地裂成龟背似的纹路,庄稼趴在田里,蔫黄一片,连蝗虫都懒得落下来啃。朱重八赤着脚,脚底板被滚烫的土路烙得生疼,他跟在东家刘德的牛群后面,一步一步往孤山下的草甸子走。
说是草甸子,其实也就是稀稀拉拉几蓬枯黄的野草,零落地贴在干裂的地面上。牛饿得哞哞叫,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叹。重八饿得更厉害。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野菜汤,那点稀薄的暖意早就被日头晒没了。胃里像塞了一团火,又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只剩下空洞的、磨人的绞痛。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把放牛的鞭子搁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试图偷吃田埂边几棵瘦弱庄稼的牛。那是一头小牛犊,半大的个子,皮毛是黄褐色的,因为缺吃少喝,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重八看着它,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时候,汤和从坡下爬上来了。汤和比他大几岁,生得虎头虎脑,步子却有点虚浮,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菜色。他手里攥着几根不知从哪儿挖来的草根,递给重八一根。
“嚼嚼。”汤和说,自己也把一根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眉头皱成一团。
重八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这点东西填不饱肚子,只是让嘴里有点东西可以咀嚼,暂时欺骗一下空荡荡的胃。
“重八,”汤和蹲下来,压低声音,“刘德那老东西,今早又打他了。”
汤和朝一个蜷在树荫底下的瘦小身影努了努嘴,那是周德兴。周德兴的胳膊上赫然有几道红肿的檩子,是新抽上去的。原因重八知道,昨儿傍晚收工点数,一头牛少了几步路,跑到刘德家的自留地里啃了两口菜苗,刘德便把这账算在了周德兴头上。
重八没说话,只是用舌头把草根的残渣顶到一边,目光又落在那头小牛犊身上。牛犊低着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徒劳地在一丛枯草上舔着,连一丝绿意都舔不出来。
“人还不如牛。”汤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牛好歹还有口草嚼,咱们连草根都快刨光了。”
重八的目光沉沉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家里揭不开锅,母亲在灶台前抹眼泪,父亲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烟锅里连烟叶都没有,只烧着几片干树叶子,呛得他直咳嗽。最小的弟弟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哼。他那时就躺在稻草铺的床上,盯着屋顶黑洞洞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去哪儿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慢,但有一种定了主意的沉。
“汤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把他们都叫过来。”
汤和一愣:“干啥?”
“我有办法,让咱们吃顿饱的。”重八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粒淬了火的石子。
汤和看着他,没再多问,站起来就跑去招呼徐达、周德兴、郭英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很快聚拢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都盯着重八。这里面重八年纪不是最大,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听他的。他说往东,没人往西。这种威信说不清来由,或许是因为他点子多,胆子大,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东西。
重八把大家拢到石头后面,压低声音说:“饿不饿?”
几个脑袋一起点,点得像鸡啄米。
“想不想吃肉?”
几个眼睛一起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徐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哪来的肉?刘德那老抠门,连根骨头都恨不得锁进柜子里。”
重八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头正在啃泥巴的小牛犊。
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德兴甚至往后缩了缩,胳膊上的鞭痕似乎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刘德知道了,非打断咱们的腿不可。”
“你们不杀,我来杀。”重八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出了事,我一个人兜着。”
他这话一说,几个人都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汤和第一个把手搭在重八肩上:“放屁!有难同当!你说怎么干,老子跟你干!”
徐达也点了点头,闷声说:“干!”
周德兴咬了咬牙,想起胳膊上的伤,想起刘德那张刻薄的脸,终于也狠狠地点了点头:“干!”
事不宜迟。重八带着几个伙伴,开始分头行动。他们先装作赶牛的样子,把那头小牛犊从牛群里分离出来,赶到一处更偏僻的山坳里。那里有一片稍微背风的地方,四周是些乱石和稀疏的灌木,从外面不容易看到。
牛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叫了一声。重八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牛犊的皮毛很粗糙,温热的身子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硌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他的手稳极了,没有一丝颤抖。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便是杀牛。几个半大的孩子,手边只有放牛的鞭子和捡来的几块尖利的石片。过程谈不上干净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和血腥。重八是主刀的,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蹦起,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割开了牛犊的喉咙。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腥气,溅在他破烂的裤腿上。牛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一刻,空气是凝滞的。几个孩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倒在地上的小牛,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害怕,有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之后的空虚。但这点空虚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需求掩盖了。
“快!剥皮!”重八低声喝道,声音把大家从愣怔中唤了回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开始剥皮、割肉。没有刀,就用石片一点一点地割,撕。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他们把割下来的牛肉用衣服兜着,搬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牛血淌了一地,渗透进干裂的泥土里,洇出暗红色的一片。
“生火!”重八又吩咐。
汤和早就准备好了,抱来一堆枯枝干草。火石是徐达悄悄从家里顺出来的。几下敲打,火星溅在干燥的绒草上,一缕青烟冒起,接着,火苗“腾”地蹿了上来。
火焰舔舐着架在粗树枝上的牛肉块,油脂滴落下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香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每一个孩子的胃。那是他们从没闻到过的味道,是纯粹的、属于肉的、代表着吃饱的香味。
肉还没完全熟透,表面焦黄,里面还带着些许血丝,但谁也等不了了。重八撕下一块,滚烫的肉在手里颠了两下,便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地吸着气,但那股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其他几个人更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泛起因进食而带来的潮红。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伴随着火堆噼啪的轻响。风吹过山坳,把香味吹散开,也吹不走这片刻的、近乎奢侈的满足。
他们饱餐了一顿。剩下的牛肉,重八做主,让每个人尽量往怀里揣了一些,各自藏好,带回去给家里人。他想着母亲和弟弟,虽然肉不多,但至少能让他们也尝一口荤腥。这是多少日子都没有的事了。
吃饱了,短暂的兴奋和满足感退去,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周德兴第一个慌了:“完了完了,刘德要是发现牛少了……”
他这么一说,几个孩子都白了脸。刚才被肉香掩盖的危机感,此刻无比清晰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刘德的鞭子,刘德的厉声斥骂,还有他那双总是眯起来、透着精明的眼睛,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汤和也挠着头:“是啊,咱们怎么交代?跑肯定跑不掉,明天一看牛群里少了一头,一查就查出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那股“有难同当”的豪气,在现实的恐惧面前,开始动摇。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听重八的怂恿。
重八蹲在火堆余烬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说话,但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他从小就脑筋活络,村里人叫他“放牛娃里的小诸葛”。他知道,这时候慌没用,怕也没用,必须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刘德相信、能让他们脱身的法子。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的山石、灌木,最后,落在了山坳边上那面陡峭的石壁上。那面石壁上布满了裂缝,大小不一,深的看不见底。他看着那些裂缝,忽然,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吵了。”他说。
他一开口,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重八走到那面石壁前,找了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缝。裂缝边缘粗糙,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他又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张牛皮,还有那截他没有扔掉的牛尾巴。
“过来帮忙。”他招呼汤和。
汤和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来。重八抱起那张还带着血迹的牛皮,又拿起那截软塌塌的牛尾巴,走到裂缝前。他先把牛尾巴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塞进裂缝里,又找了几块碎石头,把牛尾巴卡紧、固定好,让它看起来像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样。然后,他又把那张牛皮胡乱地叠了叠,塞进裂缝口,遮住里面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从远处看,那截牛尾巴耷拉在石壁上,还真像是牛钻进了山里,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重八,你这是……”徐达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但觉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听着。”重八转过身,面对着几个伙伴,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刘德问起来,咱们就说,今天放牛的时候,这头小牛犊不知怎么发了疯,哞哞叫着就往这山壁上撞。咱们拦都拦不住,它一头就扎进这石缝里去了,怎么也拽不出来。你们看,尾巴还露在外面呢。”
他指了指那截固定在石缝里的牛尾巴。
周德兴瞪大了眼睛:“这……这能行吗?刘德又不是傻子!”
“他是不是傻子不重要。”重八的眼神很冷静,“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他要是拽那尾巴,这尾巴是拴紧了的,一拽肯定拽不动。他要是往里看,有牛皮挡着,黑洞洞的,他也看不清。他总不至于为了头牛,把这山给劈开吧?”
汤和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妙啊!反正牛是没了,死无对证。咱们咬死了说牛钻山了,他还能怎么办?”
“对!”重八点头,“记住,不管他怎么问,怎么吓唬,咱们就这一个说法。牛发疯,钻山了。谁要是说漏了嘴……”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德兴脸上。周德兴打了个激灵,连忙拍着胸脯:“打死我也不说!”
几个人又围着那道石缝检查了一遍,确保牛尾巴固定得足够牢靠,又用泥土把附近地上的血迹稍微遮盖了一下,把火堆的灰烬彻底掩埋。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山坳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几个孩子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们赶着剩下的牛群,回了村子。
第二天一早,刘德果然来数牛了。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两只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他一头一头地点过去,点到那头小牛犊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那头黄犍子呢?”他声音尖利地问。
重八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低着头,不说话。汤和、徐达他们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问你们话呢!聋了?”刘德提高了嗓门,扬起手里的旱烟袋,作势要打。
重八这才抬起头,脸上做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东家,昨天……昨天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刘德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下午,那头牛……那头牛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疯了。哞哞叫着,撒开蹄子就往孤山那边跑。我们几个在后面追,追到那个山坳里,它就……它就一头撞在那面石壁上了,撞得山响。然后,它就……”
“就怎么了?你他娘的倒是说啊!”刘德急得跺脚。
重八指了指不远处的孤山方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它就钻进那石缝里去了。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出来,最后就看见……就看见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放屁!”刘德骂道,“牛能钻进石头缝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真的!东家,不信你去看!”汤和在旁边帮腔,“我们都看见了!”
徐达、周德兴几个也连忙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真的真的!”“那石缝可深了!”“我们拽了半天,拽不出来!”
刘德将信将疑,脸色铁青。他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孤山那边走。重八他们几个跟在后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跳得咚咚响。
到了那个山坳,刘德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石壁,以及石壁裂缝里露出来的那截牛尾巴。褐黄色的,上面还有细毛,可不就是他丢的那头牛犊!
“哎呀!”刘德心疼得直拍大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抓住了那条牛尾巴,用力往外一拽。
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把力气,憋得脸通红,旱烟袋都掉地上了,那截尾巴还是牢牢地卡在石缝里。
“妈的!邪了门了!”他松开手,喘着粗气,又趴在石壁上,眯起一只眼往裂缝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团暗影,好像是牛皮之类的东西,但看不太真切。他伸手进去摸,手指碰到了粗糙的牛皮,但卡得太紧,根本抠不出来。
他直起身,绕着那块大石头转了好几圈,又踢又打,除了弄脏自己的裤脚和手,毫无收获。他回头看着几个站在远处、一脸无辜和害怕的孩子,心里那股火没处撒。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怎么看牛的!”他骂骂咧咧,“好好的一头牛,就这么没了!”
重八低着头,小声嘟囔:“东家,它自己发疯钻进去的,咱们拦不住啊。”
刘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是不信的,可眼前这条尾巴,这卡得死死的石缝,又让他说不出什么来。难道真要把这山壁砸开?为一头小牛犊,这人力物力花得不值当。而且,如果真是牛自己钻进去的,他追究这些放牛娃,似乎也没什么凭据。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窝囊。最后只能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又指着几个孩子骂了一通“没用的东西”,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他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重八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其他几个孩子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后怕。
汤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重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重八,真有你的。”
重八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那道卡着牛尾巴的石缝,又看了看远处刘德缩成一个黑点的背影。日头正烈,白晃晃的光照在那截牛尾巴上。他伸手过去,用力一拽,把事先固定好的石头和牛皮都扯了出来,那条牛尾巴软塌塌地落在他手里。
他没有再看,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去。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沉的稳健。他知道,这场祸事暂时是躲过去了。但这世道,这样的饥荒,刘德的吝啬,家里的困境,一样也没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日子,还得接着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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