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西宁城被攻破后,城内东关、北关两大核心回民聚居区首先遭到拆解,清军遵照善后方案,先将城内大批民众迁出城外隔离安置,随后拆毁东关清真大寺护墙、对面碑亭院落,划定城内核心街区禁止回民居住,原有连片住宅被拆分分配给外来移民。
战火持续十年间,西宁本地民众最先开启自发流亡的迁徙之路。战事胶着阶段,多巴、北川、南川各村百姓眼见堡寨接连被攻破,纷纷结伴躲避战乱,一部分就近逃往湟源、大通深山,一部分沿湟水向西前往柴达木盆地边缘无人区域暂避,还有数千陕西籍回民——此前跟随崔伟、禹彦禄等部从金积堡一带撤退至西宁,此时失去立足之地,只能随队伍辗转于湟水两岸山区。
这一批自发逃难人群没有官府统一安排,没有固定安置地点,只能依靠山林、戈壁零散求生,秋冬时节高原严寒,缺少粮食与御寒物资,大量老弱在路上离世,少数幸存者后来分为两路,一部分留在大通、湟中深山村落定居,另一批等待战后官府统一安插。
战事彻底平定后,左宗棠定下“分而治之、隔离安置”的善后准则,核心思路是杜绝回民大规模连片聚居,所有投降回军家属、城乡回民百姓全部拆分迁徙,不允许留在西宁府原有富庶河谷平地。刘锦棠在西宁设立专门善后机构,逐一登记人口,区分本地河湟回民与外来陕回,执行两套安置方案,其中在西宁落脚的两万余名陕西籍民众成为重点迁移对象,全部分批由官兵押送离开青海地界,迁往甘肃东部平凉、秦安、清水、华亭、化平川等偏远山地。
整个押送过程分三批开展,每一批人数严格控制在千人以内,每日行进里程设限,夜晚集中由兵丁看守,沿途配发少量粮食,抵达安置地后,官府划分互不相连的荒山沟壑作为垦荒区域,各村之间相隔数十里,不准自由往来,同时设立十家长、百家长联保制度,外出必须申领路牌,严格管控人员流动。
这批陕回原本世代居住关中平原,辗转宁夏、青海之后再度被迫迁徙,连续三次离开故土,抵达陇东贫瘠山地后只能开垦荒地,依靠官府配发少量耕牛、种子维持生计,原先在西宁拥有的田地、房屋全部被官府收回,重新分配给外来汉民与屯垦士兵。
除外来陕回整体迁出外,西宁本地土著回民同样面临聚居区拆解与小规模内迁调整。城内东关、北关居民全部迁出,官府禁止回民在西宁城垣附近定居,一部分被安置在南川、小南川零散村落,拆分原有大村庄,一户户分散安置在山沟小块耕地。
另一批北川、多巴一带本地民众被迁往西纳川等偏远谷地,丹噶尔厅原本成片回民村落被清空,当地回民尽数迁移至贵德、化隆交界零散地块,原本繁荣的多巴互市回民商户大多离散,集镇居住格局彻底改变。
顺治、雍正时期朝廷在民和、乐都、大通设立十六家土司,土司辖下回民村落本是稳定聚居单元,战后土司属地人口被打散,同一宗族民众拆分到不同山谷,世代相邻村落被人为分割,跨县域往来通道被官府设卡阻断,持续数百年的宗族聚居形态不复存在。
还有一批不愿接受官府强制安置的民众选择向西长途迁徙,沿大通河、水峡进入柴达木,再向祁连山南麓行进,这批队伍以刘四伏等人带领的逃难群众为主,总数七八万人,其中包含大量老弱妇孺,携带家畜、简易农具,依靠山间草场与零星水源缓慢西进。
柴达木戈壁缺少定居条件,秋冬风雪天气恶劣,队伍沿途不断有人冻饿离世,最终仅有两万余人抵达祁连山区双城子一带,剩余民众四散在戈壁山谷,部分长期游牧为生,极少再返回河湟谷地。另有少量民众翻越祁连山进入河西走廊,辗转流徙,部分后来定居敦煌、安西一带,还有零散人群一路向西进入新疆东部,分散在罗布淖尔周边垦荒。
大规模迁徙同步改变了西宁境内宗教建筑分布。战前西宁、化隆、民和、大通遍布宋元明时期修建的清真寺,仅东关清真大寺、洪水泉清真寺、阿河滩清真寺等知名古寺周边便是大型回民村落,战后大批村落废弃,多数小型乡村清真寺被毁,东关大寺、北关清真寺先后两次遭到拆改,大批碑刻、古旧经卷遗失,原本依托寺院形成的聚居社区直接瓦解。
清同治七年马归源短暂修缮东关大寺的围墙,战乱结束后这座西宁标志性寺院再度被拆毁,直到多年后当地士绅集资才重建简易礼拜房屋,北关清真寺更是被清军封锁,聚集前来申领良民证的百姓遭到大规模处置,周边民居尽数焚毁,北关整片聚居区沦为空地,多年无人居住。
人口流动也带来不同地域族群的重新融合,一部分从陕西、甘肃逃难而来的民众在大通、化隆山区定居,与本地撒拉、回族群众通婚混居;少数汉族百姓在战乱中收留逃难回民,战后共同在偏远山谷垦殖;部分原先定居河西、因战乱逃至青海的蒙古穆斯林(托茂人)留在湟中、大通牧区,形成小型聚居点。
同时清廷为填补西宁城郊、多巴、丹噶尔等地人口空缺,从甘肃凉州、兰州迁移大批汉民屯垦,将原先回民熟地划分给新移民,湟水两岸核心农耕区居住人群结构完全更替,过去回汉杂居的河谷平地,变为以屯垦汉民为主,回民仅能在南北两山零散分布。
同治年间的迁徙浪潮并未随着善后安置完全终止,到光绪二十一年河湟事变爆发,西宁、循化、化隆再次出现战乱,又一波民众沿相同路线向西逃往柴达木、新疆,两次大规模人口流动叠加,彻底颠覆唐宋元明清逐步形成的河湟回民聚居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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