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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黑色水笔的字迹,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林念,昨天我拿手机录了一整天。”

“从你看见我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反应、赵远航的话、所有来宾的议论,全部录下来了。”

“如果你不签字,这份录音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林念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恐惧。

“还有,”陈屿指着协议。

“你昨天看到的那位许律师,是国内最顶尖的婚姻家事律师,她经手的离婚案,没有败绩。”

“我请她,花了我爸五十万。”

“你觉得你拖得起吗?”

林念的嘴哆嗦着。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洇开几个模糊的小圆点。

“签了吧,”陈屿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咱们好聚好散。”

阳台上,林念的爸转过身,背对着客厅。

林念的妈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念伸手去拿笔。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帽拔了好几次才拔掉。

她跪坐在地毯上,俯身趴在茶几边缘,在协议的最后一页,女方签名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划出去很远,把纸都戳破了。

陈屿拿起协议,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陈屿。”

林念在背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短信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

“我说的是真的。”

陈屿没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后背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六年。

7

陈屿压根没去住洲际酒店。

他直接让郑律师在锦绣华庭旁边租了套公寓。

三室两厅的格局,完全是拎包入住的配置。

这套房子的月租金高达一万八。

这笔钱甚至比他现在的月薪还要高。

郑律师特意交代,这是陈总的原话。

老爷子就是不想让儿子住得太寒碜。

陈屿在这套新公寓里窝了整整一天。

他把手机彻底关机,谁也没联系。

直到第二天重新开机,消息瞬间炸了锅。

公司大群里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把昨天百日宴的视频扔进了群里。

那是一段仅仅十五秒的短视频。

画面精准捕捉了赵远航听到“破坏军婚”时的表情。

他的五官在视频里扭曲得极其难看。

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更是叠成了一大片。

群里足足刷了两千多条聊天记录。

有人直接@他感叹:“陈哥牛逼!深藏不露!”

还有人匿名发了条八卦:“我就说林念那个包不可能是她老公买的,原来是个亿万富翁的公子哥……”

这条消息虽然秒被撤回,但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屿面无表情地把群聊设置了屏蔽。

他顺势给自己请了三天假。

三天假期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刚踏进办公室,整个楼层瞬间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复杂极了——有羡慕,有嫉妒,有怀疑,也有讨好。

张姐第一个凑上来,殷勤地递给他一杯咖啡。

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陈,你可算来了!那天的事真不好意思,姐不是有意的——”

“没事,”陈屿顺手接过咖啡,“谢谢张姐。”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东西。

零食、水果、好几杯奶茶,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陈哥我们永远支持你”。

那是设计部几个年轻人写的,笔迹各不相同。

陈屿随手把卡片推到一边,打开了电脑。

他的工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还是那个普通的设计师,负责着边缘项目,拿着一万二的工资。

哪怕银行卡里躺着老爸刚转来的两百万“零花钱”。

但在工位上坐下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总监亲自找了过来。

“陈屿啊,”总监坐在他对面,搓着手,笑得极其不自然,“公司一直很看重你的能力,之前有几个大项目没给你做,是觉得时机不到。现在有个新项目,甲方是远洋地产,预算很大,你有没有兴趣?”

陈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咽下才开口:“徐总,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辞职吗?”

总监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爸有钱我就辞职,那我就真的跟我爸担心的那样,变成那种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的人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所以项目的事,按正常流程来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用特意照顾我。”

总监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惊讶,接着是尴尬,最后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走了。

下午三点,陈屿正忙着改一张效果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按下了接听键。

“陈屿?”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又利落,“我是赵叔叔的女儿,我叫赵霁月。”

陈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起了老爸提过的事。

那是老赵家的闺女,小时候确实一起玩过。

“你好,”他平静地回应,“有什么事吗?”

赵霁月轻笑了一声,笑声十分爽朗:“没什么事,我爸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你最近家里出了点事,让我问候一下。他还说,你小时候在我们家吃过饭,把我妈烧的糖醋排骨全吃了,一块都没给我留。”

陈屿微微一愣,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他隐约记起了那段往事。

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他爸带他去了一个叔叔家。

那家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瞪着一双大眼睛。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排骨吃光,气得直哭。

“我记得了,”他轻声说,“你是那个爱哭鬼。”

“你才是爱哭鬼。”赵霁月的笑声很亮,像一颗弹珠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行了,电话打到了,我爸的任务完成了。回头有空请你吃饭。”

“好。”

挂断电话后,陈屿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光斑在他桌面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了鼠标。

8

七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离婚判决书终于落定了。

开庭那天林念并没有露面。

她的代理律师只交上去一份书面声明,说是对协议条款没有任何异议。

整个流程极其简短,十分钟不到法官就当庭宣判了。

陈屿手里捏着那份判决书走出法院大门。

刚迈下台阶,他就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林念。

她静静地靠在一棵梧桐树旁,身上套着条黑色的连衣裙。

脸上没有化任何妆,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怀里并没有抱着孩子。

她此刻的眼神和一周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眼底那种明亮的光彩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疲惫。

“陈屿,”她轻声唤他,那声音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想跟你说句话。”

陈屿顺着台阶走下去,停在了她的面前。

“赵远航跟我分手了,”林念开口说着,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他把孩子要走了,说我没有经济能力抚养。他说他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说——”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陈屿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

阳光穿透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们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法院门口那些嘈杂的车流声和行人的声音远远地飘来,仿佛中间隔着一层水膜。

“林念,”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林念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向他。

“我最后悔的,不是娶了你。是这六年里,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一直觉得欠你的。我觉得自己没本事,配不上你,所以我什么都让着你,什么都不跟你争。”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现在才明白,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把自己活得太小了。”

林念的眼泪瞬间流得更加汹涌了。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哭得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伸手递给了她。

“孩子的事,如果你想要抚养权,我可以让许律师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前妻,是因为那个孩子没什么错。”

林念伸手接过那包纸巾,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时,陈屿早已经离开了。

他穿过法院前面的广场,身影渐渐融入了街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十分笔直。

林念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包纸巾,站在梧桐树下,突然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只看见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弄丢了家的孩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而哭。

9

一晃眼,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陈屿坐在崭新的办公区里,身旁就是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

窗外恰好能俯瞰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繁华商圈。

如今他所在的建国实业集团,就稳稳扎根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五层。

他现在的名头是集团副总裁,专门负责统筹整个地产板块的业务。

其实他到底还是没选辞职那条路。

在原公司又硬撑了一个月,直到把手头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才走人。

离开那天,部门里的人特意给他张罗了一场欢送会。

大家还凑钱买了蛋糕,吹了一屋子的气球。

张姐那天喝得有点上头,死死抓着他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她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那句“小陈姐对不起你”。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都过去了。

现在的他,每天都是西装革履地去上班。

开着公司专门给他配的奥迪车,手里过的都是上千万的大合同。

他爸陈建国还专门从老家飞过来看他。

老爷子在办公室里转悠了一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子,爸就知道你能行。”

陈屿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到了周末,他又回了一趟锦绣华庭那个小区。

那套房子一直挂着没卖,就这么一直空着。

他独自站在客厅里,盯着墙面上曾经挂婚纱照留下的印记。

照片早就被摘走了,只留下一块比周围墙面更白的痕迹。

他顺手推开窗户透透气,然后锁好门,径直下了楼。

小区门口那条闹心的横幅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眼看着秋天就要到了。

他刚准备拉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他存了三个月却一直没敢拨出去的。

赵霁月。

他按下接听键。

“陈屿!”赵霁月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我说过请你吃饭的,三个月了都没动静,你是不是忘了?”

陈屿随意地靠在车门上,忍不住笑了。

“没忘,”他说,“这不等着你的电话吗。”

“行,那今晚,国贸三期的顶层餐厅,七点。别迟到。”

“好。”

挂断电话后,他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锦绣华庭的大门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了一小块模糊不清的影子。

然后它彻底消失在转弯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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