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省委礼堂门口,我看见沈景川的时候,台上的掌声刚落下去,我站在人群后面,隔着一排排肩膀,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礼堂里开的是全省老工业区改造推进会,场面不小,前排坐的全是厅局级干部,后面站着各市来的同志。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我本来就腰酸背疼,脑子里还挂着下午那份信访件,散会的时候只想赶紧回办公室喝口热水。谁知道门一开,人群一动,我一抬眼,就看见他从主席台侧门下来。
沈景川。
六年没见,他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白得更多。还是穿深色西装,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现在不是当年的沈景川了。不是那个跟在我父亲身后改稿子、跑腿、熬夜写材料的年轻人了。他站在人群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自带分量。
我本来想等他走近了,像正常同志见面那样,叫一声“沈省长”。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到这个年纪,心比嘴快,喉咙一热,那两个字就自己冒出来了。
“哥。”
我声音不大,可礼堂门口那一阵正好安静,边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沈景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像风吹到树梢,叶子抖了抖,又没事了一样。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平平的,不冷,也不热。秘书站在他身侧,后面还有两个厅里的同志,几个人都看着我们。
我心口发紧,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
隔了两秒,他朝我点了点头,开口却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傅书记。”
就这三个字。
没有“晏清”,没有“你怎么在这儿”,更没有我那声“哥”的回应。
说完,他就带着人往外走了。
我站在原地,脚下那块地像一下子空了半截。礼堂外面的风从台阶底下往上卷,吹得人领口发凉。几盆冬青摆在门口,修得整整齐齐,叶子油亮,可我看着却只觉得发木。
秘书何旭跟在我后头,低声问我:“傅书记,回办公室吗?”
我嗯了一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五十二岁的人,眼角细纹压都压不住了,站得再稳,神情里也有一瞬间的狼狈。
我叫傅晏清,现任省委书记。
沈景川,五十四岁,前天刚到任,新的省长。
二十五年前,他是我父亲最器重的助理。
回到办公室以后,我没急着看材料,先把暖水瓶提起来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喝下去总觉得堵在嗓子眼里。我把杯子放回桌上,看见桌角那盆绿萝又黄了几片叶子,边上卷着,像是扛不住这屋里的暖气。
机关里很多东西都这样,你不管,它也不死,就是慢慢熬着。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礼堂门口那一幕又回来了。
“哥。”
“傅书记。”
一来一回,像拿尺子量过一样,分寸一点不差。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
何旭进来送材料,说晚上七点还有个碰头会,问我要不要把后天的调研提前。我摆摆手,说先放着。他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沈省长那边下午有时间,要不要安排个工作沟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跟了我四年,机灵,懂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他大概也听出礼堂门口那句“哥”不太寻常了。
“按正常安排走。”我说。
“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天阴沉沉的,省政府大院里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风一吹,连个响都没有。冬天就是这样,看着干净,其实处处都冷。
我拿起手机,翻到顾敏的对话框。她中午发来一句: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回。
打完这个字以后,我本来想再多说一句,比如“今晚早点做饭”,或者“给我留口汤”,可手指悬了半天,还是作罢。
我跟顾敏结婚二十三年了。日子不能说不好,甚至在别人眼里算是很稳当。她温和,细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呢,把工资卡交给她,工作之外很少让她操心。可这几年,我们之间越来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土里缠着,枝叶却各长各的。不是没有感情,是都懒得去翻了。
儿子傅知远在上海读博,一两个月来一次电话,每回都不长。问问身体,问问钱够不够,几句就挂。父子之间不吵,也不热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影子,摸不着人。
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怎么人到中年,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关系,反倒都淡得像白开水。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沈景川办公室。
不为别的,班子里新搭档到任,书记去一趟,本来就是正常流程。哪怕中午那一出让我心里不痛快,这个面子上的事也得过。
六楼比七楼热闹些,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新省长刚到任,省政府那边人心都绷着,谁都想把第一印象做得周全。沈景川办公室门口摆着两盆新换的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秘书看见我,赶紧迎上来,叫了声傅书记。
门开着,沈景川坐在里面看材料,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低着头,手里一支笔在文件上划线。我站在门口,他抬起头,起身,动作很利索。
“傅书记。”
又是这三个字。
我走进去,笑了笑:“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
“都挺好,办公厅安排得很细。”他说。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规整。书柜、沙发、会客桌,摆法跟历任省长办公室差不多。窗台上也有一盆绿植,叶子比我办公室那盆精神得多。
“有不合适的地方,直接提。”我说。
“好。”
他请我坐下,秘书进来倒茶,茶盏放稳了就退出去,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场面其实很怪。二十多年前我们没少说话,那时候他叫我晏清,我喊他景川哥,有时我下班晚了去我父亲办公室等,他还会顺手给我带一份食堂的小炒。可现在,我们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谁都像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带着公事公办。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中午礼堂门口,人多,没顾上好好打招呼。”
“会后事情多。”他说,“我也急着去听汇报。”
他把话接得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不肯给我。
我点点头,茶喝到嘴里有点苦。
沉默了几秒,我还是开口了:“景川,这么多年没见,你……”
“傅书记。”他忽然打断我,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工作上的事,你尽管安排。私下的,以后再说吧。”
这句话说完,我脸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他倒也不是故意难堪我。正因为不是故意,才更让人没法往下接。
我嗯了一声,放下杯子,顺势把话题转回工作,问了几个经济口的情况,又聊了聊年底重点项目推进。说到这些,他倒是一下进入状态,条理清楚,数据张口就来,几个难点堵点分析得很透。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不是混上来的,是实打实一步一步扛出来的。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句别的,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晚上别太晚,身体要紧。”
他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傅书记。”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空。
他不是没给我脸面,他给足了。
可他给的是书记的脸面,不是傅晏清的。
晚上回家,顾敏炖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我爱吃的青椒牛肉。饭桌上她看我一眼,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开会不顺?”
我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忽然问她:“你还记得沈景川吗?”
顾敏的筷子顿了下:“你爸以前那个助理?”
“嗯。”
“记得。怎么了?”
“他来了,接省长。”
顾敏愣了愣,抬头看我。她年轻时候五官就秀气,这些年老是老了,但眼神还是亮,一下就能看进人心里去。
“那你们见着了?”
“见着了。”
“他认你吗?”
这话问得直。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干:“认。就是认得太清楚了。”
顾敏没接话,只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手边:“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该追问的时候会追,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往下挖。二十多年夫妻,她早把我摸透了。有些事我自己不想说,别人硬问也问不出来。
可那天晚上,我却自己说了。
从礼堂门口那声“哥”,说到办公室里那句“私下的以后再说”,一五一十都讲了。顾敏坐在床边抹脸霜,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正常。”
“正常?”
“正常。”她拧上盖子,转头看着我,“你想想,要是你是他,你能立刻热热乎乎地跟以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老傅,旧情分这种东西,不是喊一声就回来了。尤其你们中间隔的,还不是普通小事。”
窗外有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灯光一晃一晃地映在天花板上。我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忽然就想起了二十五年前。
那年我二十七,刚进机关没几年,年轻,心高气盛,觉得前途就在眼前铺着。父亲傅松年那时候已经在省委办公厅站稳脚跟,虽说不是顶天的大人物,可在那栋楼里,也算说得上话。沈景川比我大两岁,跟在我父亲手底下做事,笔杆子硬,脑子快,人又沉稳。我父亲见了谁都夸他,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沈鹤亭还在的时候,两家来往很勤。我母亲蒸了包子会让带去他家,他母亲做了酱牛肉也会端一盘来我们这边。逢年过节,大人坐一桌,小辈坐一桌,热热闹闹的。那时候我跟沈景川虽然谈不上多亲,但一口一个“景川哥”喊得顺嘴。
后来出事了。
沈鹤亭被带走那天,我父亲一夜没睡。那阵子整个省委大院的空气都是绷着的,人人自危,走路都轻着声。沈景川从原来的位置上被挪了出去,几乎是一脚踩进泥里。人情冷暖这四个字,我就是从那时候看明白的。平时围着你转的,一眨眼就没影了;昨天还陪笑敬酒的,今天看见你都绕道。
我去找过沈景川一次。
他住的老家属楼阴冷得很,楼道灯坏了半边,门一开,一股烟味扑出来。他那时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可还是让我进屋,给我倒水,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坐在那里,明明有一肚子话,最后却只说了句:“景川哥,有需要帮忙的你说。”
他笑了笑,说:“知道。”
就两个字。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景川哥。
再后来,沈鹤亭判了,沈母病倒,没多久就走了。我父亲那几年也像被抽干了劲,四处想办法,四处碰钉子,最后把自己逼出了脑溢血,提前退了休。很多事,到底是谁欠谁,谁又真能还得起,越往后想越糊。
第二天一早,我让何旭把这几年关于沈景川的履历材料重新送了一份来。
他这些年的路走得不容易。从边缘单位一步一步爬回主线,先是事业单位,再到发改委,再进省政府办公厅,中间几次调岗都不显山不露水,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半天,忽然就想到一句话——人不是被时间改变的,是被事磨出来的。
上午十点开常委会。
沈景川坐在我左手边,发言的时候逻辑清楚,不抢,不怯,也不故作锋芒。他说到老工业区改造那个项目时,直接指出两个市在数据上有水分,语气平稳,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做了功课的。那两个地方的书记脸上都挂不住,却又挑不出他一句毛病。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页,神情专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中央会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来。
会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沈景川合上本子,正准备起身,我叫住他:“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周围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他说:“中午省政府那边约了发改委的人谈项目,改天吧。”
“也行。”我笑着点头,“工作要紧。”
他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旭站在我身后,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说:“傅书记,沈省长这边……是不是还得再磨合磨合?”
我嗯了一声:“再看看。”
这四个字,我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磨合这东西,放在普通搭档身上,靠的是工作。可我跟沈景川,光靠工作不够。我们中间横着的,是二十多年的旧账,是上一辈子的情义,也是上一辈子的亏欠。
周五晚上,我去看父亲。
他住在西郊干休所,一套一楼的小房子,院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冬天光秃秃的,看着挺萧索。保姆吴阿姨给我开的门,说老爷子今天精神还行,下午还多吃了半碗粥。
我进屋的时候,父亲正半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里放着老戏曲,他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却没出声。见我进来,他慢慢转过头来,叫了声:“晏清。”
脑溢血以后,他说话一直不大利索,但脑子还明白。
我坐到床边,替他把被角掖了掖:“爸,沈景川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眼神就变了。
“景……川?”他说得很慢。
“嗯,新省长,到任了。”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件事。屋里只有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见着了?”
“见着了。”
“他……还好?”
“挺好,瘦了些,精神头足。”
父亲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像有很多话卡在那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对他好点。”
我鼻子一酸。
“爸,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那……不一样。”他闭了闭眼,“现在……不一样。”
我没接话。
屋里暖气开得足,可父亲那双手还是凉的。我握着他的手,想起他年轻时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在机关里腰杆笔直,做事讲原则。谁能想到老了以后,会这样躺在床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费那么大劲。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床头柜下面:“抽……屉。”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旧相册、几瓶药,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边角都磨毛了,鼓鼓的,像放了不少东西。
“这个……”父亲喘了口气,“以后……给景川。”
“这是什么?”
“信。”
我手顿了一下。
“谁的信?”
“沈……鹤亭。”他说完这三个字,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把纸袋拿出来,没当着他的面拆。父亲看着那袋东西,眼神很复杂,像愧疚,像不舍,又像终于松了口气。
“爸,你一直留着?”
他点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没脸给。”
我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江边,坐在车里拆开了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沓信,字迹我认得,确实是沈鹤亭的。信纸发黄了,边上都起了毛边。第一封是他刚进去不久写的,语气还算镇定,问我父亲身体如何,问景川最近怎么样。后面几封,字里行间明显看得出气力一年比一年弱,可提得最多的,还是沈景川。
其中一封里写:景川性子倔,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压着。若有机会,替我劝他,别跟自己较劲。
还有一封写:我之事,不必再费力周旋。只是孩子无辜,若能多看顾一眼,鹤亭感激不尽。
我坐在车里,一封一封看下去,看得胸口发闷。
父亲这些年没少替景川使过力,这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很多事他没说透,我也没往深了问。现在这些信摆在眼前,我才真正明白,他心里那份结有多重。
周一一早,我带着那袋信去了省政府。
沈景川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在小会议室听汇报。我站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人散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傅书记,有事?”
“到你办公室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进屋以后,我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我爸让我交给你的。”
沈景川低头看见纸袋上的字,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立刻伸手,过了好几秒,才把袋子拿起来,慢慢打开。最上头那封信抽出来的时候,他手指明显有点发抖。
屋里很静,静得连暖气片轻微的响声都听得见。
他只看了开头两行,就把信按了回去,重新装好,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没催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傅叔……什么时候给你的?”
“周五。”
“他还好吗?”
“老样子。精神头还行,就是说话费劲。”
沈景川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压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他是不是一直留着这些?”
“嗯。”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这话问得轻,可我听得出来,里面有委屈,也有不甘。
“他说他没脸给。”我看着他,“景川,我爸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发苦:“亏欠?他亏欠我什么?”
“你心里明白。”
沈景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神情很稳:“傅晏清,我父亲的事,不是你爸一个人的责任。真要论,他已经尽力了。”
我一怔。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手掌压在上面,像怕自己一松手,里头那些旧东西就会散出来。
“我以前是怨过。”他说,“怨命,怨人,也怨过你爸。可这些年走下来,很多事我看明白了。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能做多少,做不到多少,不是光凭心就行。”
我喉头发紧:“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样?”他替我把后半句说了,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处。”
这话一出来,我反倒松了口气。
有话,就还有缝。
“你一叫我‘哥’,我就想起以前。”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那些年一进楼道,邻居都不跟我打招呼。也想起你爸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话都说不清了,还一直掉眼泪。”
我听得心里发堵。
“可你要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以前一样,也不可能。”他转过头看我,“我不是圣人。”
“我知道。”我低声说。
“所以我只能先按工作来。”他说,“公事公办,至少不会错。”
我点点头,半晌才说:“那私下呢?”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桌上的纸袋:“等我把这些看完,再说吧。”
那天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外头太阳正好出来一点。冬日的阳光不顶用,照在人身上还是冷,可总归是亮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顾敏说了。
她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听完以后点点头:“这就算往前走了一步。”
“这也算?”
“怎么不算。”她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到盖帘上,“他愿意跟你把心里话说出来,就已经算。最怕的不是冷,是连冷都懒得给你。”
我看着她利落地擀皮、包馅,忽然问:“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很多事都处理得不近人情?”
顾敏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你总算问这个了。”
我苦笑。
“你不是不近人情,”她说,“你是太讲分寸,讲到最后,把人都讲远了。”
这句话像一下戳到了我心口。
过了两天,沈景川主动来我办公室了。
他说是送一份产业园整改方案,文件放下以后却没急着走。我请他坐,他坐了。两个人喝了会儿茶,先说了十几分钟工作,后来不知怎么的,话就拐到了老城区那家腌笃鲜馆子上。
“还开着?”我问。
“开着。”他说,“老板都六十多了,还是自己掌勺。”
“你还常去?”
“偶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阵子心里烦,就去那儿坐坐。”
我看着他:“哪天一起去?”
他手上一顿,抬眼看我,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行。”他终于说,“周六晚上吧。”
那晚馆子不大,人倒不少。热气腾腾的,门口挂着红灯笼,桌上油纸菜单都起了毛边。老板一见沈景川就笑,说沈哥好久没来了。
“忙。”沈景川说。
“今天带朋友来?”老板又看向我。
沈景川顿了顿,说:“老朋友。”
我心里轻轻一动。
我们点了腌笃鲜、清蒸白鱼、酱鸭和一盘青菜,又开了瓶白酒。酒刚倒上,窗外就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扫在玻璃上,路灯一照,亮闪闪的。
“我爸以前爱来这儿。”沈景川先开的口,“他说这家的汤有家里味道。”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
“你爸也来过。”他说。
“我爸?”
“来过两次,都是跟我爸一起。”他笑了笑,“那时候他们俩一坐下来就谈工作,菜都凉了还顾不上吃。我跟在边上净顾着扒饭。”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却有点发酸。
酒过两巡,话就慢慢松了。
他说起他母亲,说她走得快,连遗言都没留下。说那时候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觉得天花板白得刺眼。又说起这些年一路往上走,走得再稳,心里那口气其实一直没真正平过。
我听着,半天没插话。后来实在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景川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你替谁说这句?”
“替我自己,也替我爸。”我看着他,“当年有些事,我们家没做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晏清,这句对不起,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以后。”他说,“以后的日子怎么处,比较重要。”
外头雨下大了,馆子里吵吵嚷嚷,隔壁桌有人劝酒,笑声很响。可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却忽然静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最后一杯酒,没再叫我傅书记。
“来。”他说,“这杯,算重新认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
他没躲,也没纠正,只是把酒喝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顾敏给我留了灯,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进门,闻了闻空气:“喝得不少。”
“是喝了点。”
“谈开了?”
我脱了外套,在她旁边坐下,长长出了口气:“算是吧。”
她哦了一声,没追问,继续低头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吓一跳:“干嘛?”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突然觉得,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敏愣了好几秒,脸腾地有点红,嘴上却嫌弃:“你喝多了吧。”
我没松手。
她低头看了看我握着她的那只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挣开。
人到这个岁数,很多话其实不用说太满。你肯伸手,对方不躲,就已经是回答了。
春节前,父亲走了。
走得很安静,夜里睡过去,第二天吴阿姨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我赶过去时,屋里窗帘半拉着,晨光淡淡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瘦得厉害,闭着眼,像是终于把这一辈子的重担放下了。
我站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敏赶来以后陪着我办手续,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何旭也来了,一直忙前忙后。最让我意外的是沈景川,他没让秘书跟着,自己开车过来的,进门先给父亲鞠了三个躬。
“傅叔,一路走好。”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听得我眼泪差点当场下来。
守灵那天晚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灵堂里只剩我和他。白花、香烛、遗像,空气里都是蜡和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爸那年住院,我去看他,他拉着我手不放,一直掉眼泪。”
我盯着地上的火盆,火星偶尔噼啪一声:“他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知道。”沈景川声音很轻,“其实我也一样。”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灵堂中央父亲的遗像,眼圈微红:“晏清,上一辈子的事,到这儿就算了吧。”
我胸口猛地一酸,半天才嗯了一声。
“算了。”
父亲火化那天,天很冷,风刮得人脸生疼。骨灰盒抱在怀里其实不重,可我总觉得压得胳膊发麻。回来的车上,沈景川一直陪着我,什么也没说,只在我手滑了一下的时候,伸手托了托盒底。
那一托,说不上多大事,可我一下就记住了。
办完后事,家里忽然空下来。
顾敏比以前更安静,早上照样做饭,晚上照样收拾屋子,可我知道她是在陪着我熬那个劲。傅知远回来待了几天,临走前站在玄关那儿,犹豫了半天,抱了我一下。
这孩子从小跟我就不算亲,这一抱,抱得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爸,你注意身体。”他说。
我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
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顾敏从厨房探头出来,眼圈也有点红,嘴上却说:“行了,别杵那儿了,挡风。”
春天一到,省里工作一下忙起来。招商、项目、整改、调研,事情一件接一件。沈景川跟我之间也慢慢有了默契。会上该争的争,下了会该通气通气,谁也不拿私人情绪去绊工作。别人看着,只会觉得这届班子磨合得不错。
可只有我知道,这份“不错”来得有多不容易。
四月一个周末,我带沈景川去看了父亲的墓。
墓园在西山那边,松柏种得整齐,风一吹,树梢沙沙响。我们买了一束白菊,站在墓前,谁都没说太多。沈景川把花放下,弯腰鞠躬,直起身时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低低说了句:“傅叔,我来看您了。”
出来的时候,山路两边开了不少野花,黄的白的,杂七杂八。沈景川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我爸要是还在,跟你爸现在也差不多年纪了。”
“嗯。”
“老头子们年轻时候争啊忙啊,到最后,其实也就剩下那么点念想。”他笑了一下,“倒是我们这些当儿子的,把很多事记得太重。”
我看着前面的路,缓缓说:“有些事不记重,就对不起当年那个自己。”
“也是。”他说。
走到停车场时,他拍了拍我肩膀:“但太重了,也走不远。”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年中秋,两家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坐到一张桌上吃饭。
饭是在我家吃的。顾敏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还特地学了宋敏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沈景川带着妻子宋敏和女儿沈知意一起来,进门时还拎了两盒月饼。知意那孩子嘴甜,一见顾敏就叫阿姨,进了门就帮着端盘子,比我儿子小时候机灵多了。
饭桌上人多,气氛反倒轻松。顾敏和宋敏聊家常,孩子们聊学校和工作,我跟沈景川碰了两回酒,谁都没刻意提过去。
吃到一半,知意忽然笑着问:“爸,傅叔以前是不是老惹你生气?”
我一口汤差点呛着。
沈景川放下筷子,慢悠悠看了我一眼:“年轻时候,没少让我替他收拾烂摊子。”
“你看,我就知道。”知意乐了,“我爸每次讲年轻时候的事,说到别人都没劲,一说到傅叔,细节特别多。”
桌上人都笑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有点热。
有些关系,真恢复了,不是靠喊口号,是靠这些不经意的小地方。谁愿意在人前提你年轻时候那点糗事,往往就是还把你当自己人。
饭后送他们下楼,夜风里桂花香很浓。沈景川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晏清。”
“嗯?”
“谢谢嫂子今天做那道藕。”
“你爱吃?”
“不是我。”他说,“我妈以前也爱做这个。”
我脚步顿了下,转头看他。
他望着小区里昏黄的路灯,神情很淡,可我听得出来,那一句不是随口提的。他是借这道菜,接住了一点过去。
“那以后常来。”我说。
他点点头:“好。”
年底的时候,省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风波。一个地市的重点项目被实名举报,牵出好几个部门,舆论一下子压上来。那几天我和沈景川几乎天天碰头,开会开到后半夜。会上难免有分歧,他坚持先查清流程再对外表态,我担心拖久了社会面发酵,两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吵了足足二十分钟。
换别人,可能早就僵了。
可吵完以后,他还是把我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你先别急,我今晚把材料再过一遍,明早给你结论。”
第二天一早,他把处理建议送到我桌上,思路比前一晚更完整,也兼顾了我担心的舆情风险。我看完后直接批了同意。
中午食堂碰见他,我端着餐盘过去坐下,故意问:“昨天嗓门大了点,没往心里去吧?”
他夹了筷子青菜,头也不抬:“你哪回嗓门小过。”
我笑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别扭算是彻底散了。
人跟人之间,能吵,说明还在一个桌上。最怕的是连吵都懒得吵,那才真是远了。
冬至那天,顾敏包了饺子,专门多装了一盒让我带给沈景川。
我拎过去时,他正好也在加班。看见我把饭盒放他桌上,愣了一下:“嫂子包的?”
“嗯,韭菜虾仁的。她说宋敏今天回娘家了,猜你八成又在办公室凑合。”
他打开盒盖,热气一下冒出来,香味很实在。
“替我谢谢嫂子。”他说。
我站在办公桌前没走,想了想,还是说:“景川。”
“嗯?”
“我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得分得清清楚楚,谁欠谁,谁该还谁。可这两年我才发现,很多关系不是算清了才好,是不算了才好。”
他合上饭盒,抬头看我,眼里有点笑意:“你总算想明白了。”
“是。”
“那就好。”他站起身,拿起饭盒往小茶桌那边走,“坐会儿?一起吃点。”
我也没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分着一盒饺子,一人一双一次性筷子,蘸着办公室里常备的陈醋,吃得热气腾腾。
窗外夜色沉沉,楼里灯火明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日子。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非得把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而是该吃饭的时候有人惦记你没吃,该难受的时候有人知道你难受,该往前走的时候,旁边还有个人能跟你并肩。
过年那晚,两家人又坐到了一起。
这次是沈景川家。宋敏做了一桌子菜,腌笃鲜还是压轴。饭桌上杯子一举,话也不用说太多。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窗玻璃上映着满屋子的灯火。
我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哥,新年好。”
沈景川看着我,没躲,也没停,直接跟我碰了杯:“新年好,晏清。”
酒下肚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父亲。
想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他晚年说不清话还惦记着那袋信,想他要是能亲眼看到今天,大概会比谁都松一口气。
人生很多事,真等不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有人先走,有人后明白,有的伤口永远在,有的债也注定还不干净。可日子总归还得往下过。
后来我常想,礼堂门口那天,我那声“哥”其实不是喊给沈景川一个人的。
也是喊给从前,喊给父亲,喊给我们两家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好在,风绕了一大圈,到底还是把人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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