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心里到现在还堵得慌。不是为别的,就为那晚断片后醒来的那份恐惧,像掉进了一个黑洞,抓不着天也踩不着地。
我今年五十五,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那是自欺欺人。三年前老伴肺癌走了,掏空了家底还欠着亲戚五六万。儿子在省城背着房贷,一个月万把块钱的工资,去掉月供和车贷,兜里比脸还干净。我这当妈的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寻思着能动弹一天,就不能给娃添累赘。于是咬咬牙,从老家那个小县城一头扎进了大城市,干起了住家保姆。
现在照顾的这家姓赵,男主人四十出头,是一家建材公司的副总,人模人样的,说话文绉绉。他老婆常年在国外陪孩子读书,家里就他、我,还有一条见谁都摇尾巴的金毛。活儿不算累,一天三顿饭,打扫百十平的房子,外加早晚遛遛狗。一个月六千块,管吃管住,这价码在保姆圈里算拔尖的了,我心里挺知足,干活也本分,半夜他应酬回来吐得昏天黑地,我爬起来收拾残局、熬醒酒汤,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老理儿。
可上个月那个周五晚上,这事儿它就变味儿了。那天下午,赵总破天荒提前回了家,从酒柜里抽出一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红酒,摆在餐桌上。他说晚上要请个大客户来家吃饭,让我拿出看家本事,弄一桌地道的家常菜。
六点半,门铃响了。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北方汉子,姓李,据说是他们公司的大财神爷。两人在餐桌上推杯换盏,聊的都是几十上百万的合同。我缩在厨房里,炒菜、煲汤、切水果,寻思等他们吃完喝完,我利索地收拾了,一天就算交差了。
菜上齐了,我刚回厨房擦灶台,赵总那带着三分醉意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桂芳姐,出来一下。”
我擦着手走出去,赵总一指我对面的椅子,不容分说:“坐下,陪李总喝一杯。”
我当时就愣了,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赵总,您饶了我吧,我这一辈子就没沾过几回酒,真不会喝。”
“哎,桂芳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总不由分说,已经给我面前的高脚杯倒上了小半杯,那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得我眼晕,“李总是贵客,今儿高兴,你就当帮帮我,替我尽个地主之谊。就一杯,意思意思。”
李总也在旁边敲边鼓,端着杯子冲我乐:“大姐,一看你就是个爽快人,初次见面,我敬你。”
我杵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儿是敬酒,这是拿我当桌上的菜呢。可看着赵总那笑眯眯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到那六千块钱的工资,我硬着头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股子又涩又冲的味儿,顺着嗓子眼儿一直烧到胃里。
“这就对了嘛!”赵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手一抬,又给我满上了,“桂芳姐,平时辛苦,今天也放松放松。来,再敬李总一杯,祝咱们合作愉快。”
第二杯下肚,我脑袋瓜子就开始嗡嗡响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李总开始跟我拉家常,老家哪儿的,孩子干啥的,我舌头打着结,有问必答。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喝到了第四杯还是第五杯,我只记得赵总不停地劝,李总一个劲儿地夸我“实在、女中豪杰”。最后的记忆就是一片晃眼的灯光,和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叫,然后就彻底断了片。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眼睛。我发现自己合衣倒在床上,鞋都没脱,衣服皱得像抹布。头跟要炸开一样,嘴里又苦又粘。我挣扎着摸到手机一看,早上七点半,屏幕上躺着一条赵总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微信:“桂芳姐,昨晚你喝多了,我把你扶回房间了。今天别做早饭了,歇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把所有记忆都盖得严严实实。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段人生,你甚至不知道在那段空白里,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出洋相。我活了五十五个年头,头一回尝到“断片”的滋味,这滋味除了恐惧,就是屈辱。俗话讲“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可这教训来得也太让人窝火了。
我到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里面那个脸色蜡黄、眼袋耷拉、头发散乱的老太太,真是我吗?我突然觉得特对不起自己,老伴走了三年,我咬着牙撑下来,不就图个堂堂正正吗?怎么为了这六千块钱,就把自己作践成这副德行?
快到中午,我硬着头皮出了房门。赵总正坐沙发上喝茶,看见我,跟没事人似的:“醒了?头疼吧?正常,第一次喝都这样。”他递过来一杯蜂蜜水,语气轻飘飘的,“昨晚你表现不错,李总特高兴,合同当场就签了。这个月给你加五百奖金。”
我接过水杯,心里堵得发慌。五百块,就买我断片一晚?买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陪他们取乐?我鼓足了勇气,把酝酿了一上午的话倒了出来:“赵总,以后这种场合,您别让我参加了。我真喝不了,也不爱喝。”
赵总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又圆了回来:“好好好,知道了。上次不是特殊情况嘛。”他嘴上应着,我却看出来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加五百块钱在他眼里,就是这件事的句号了。
果然,没消停两个礼拜,他又带了三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回家吃饭。酒过三巡,历史重演,他在客厅扯着嗓子喊:“桂芳姐,出来敬大家一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赵总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你必须给我这个面子”的表情。那一刻,那晚断片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我五十多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凭什么还要受这份窝囊气?
我没接那杯酒,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我抬起头,看着赵总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总,真对不住,这酒我喝不了。我应聘的是保姆,不是陪酒员。您要是觉得我扫了您的面子,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人。”
餐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那几位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赵总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跟看个怪物似的盯着我,足足盯了有十秒钟。最后,他硬挤出一丝笑,挥挥手说:“行,桂芳姐,你有骨气。不喝就不喝,回去歇着吧。”
我扭头回了屋,关上门那一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心在嗓子眼里蹦跶,但手脚是冰凉的。可奇怪的是,我不害怕,反而觉得浑身通透,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给搬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辞了职。赵总没怎么挽留,痛快地结了工资,还多给了一千块,说是“辛苦费”。我没要那多出来的钱,拿了我该拿的六千,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高档小区。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这口气,就是到了七老八十,也不能松。
你说,这人呐,是不是就这么回事?尊严这个东西,它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死活攥在手里不撒开的。要是连你自己都把它扔地上踩两脚,就别怪别人拿它当抹布。
现在我在一户退休老教师家里干活,俩人都七十多了,儿女全在国外。老太太姓王,第一天就拉着我的手说:“桂芳啊,咱家没那么多规矩,你把这就当自己家。”老爷子更逗,养了一阳台的月季和茉莉,每天早上拿着小喷壶,一边浇花一边哼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照旧是做饭打扫,但心里那叫一个熨帖。晚上躺在小屋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闻着飘进来的茉莉花香,我才觉着,这日子是有滋有味的。
五十五岁绝经了又怎样?当保姆伺候人就矮人一头吗?这事儿不丢人,丢人的是自己看不起自己。那杯酒我没喝,但我品出了一个理儿:女人的尊严,跟年龄无关,跟职业无关,就跟你每一次“行”和“不行”的选择有关。它就在你挺直的脊梁骨里,在你清醒说不的那股硬气劲儿里。
往后谁再劝我喝酒,我准得回他一句:“您要真想喝,我给您炒盘花生米,您自个儿慢用,我这儿有热乎的茉莉花茶,咱各得其乐,成不?”生活嘛,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守住自己那杯茶的温度,比啥都强。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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