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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当地时间6月25日,教皇利奥十四世在X上发出那句话时,整个科技界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能将人工智能视为道德中立。”

这句话没有神学术语,没有拉丁文引言,它的语气更像一位见过太多世面的老数学家在驳斥同行,而不是一位穿白色长袍的神职人员在训诫世人。事实上,利奥十四世本人拥有数学学位。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算法中立的,是这个时代最流行、也最危险的谎言之一。

但他真正想说的,比”AI有偏见”深得多。他在触碰一个两千五百年前就被提出、至今没有工程解法的问题:智慧,究竟是什么?它能被计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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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主笔 | 旻宏

从亚里士多德到利奥十四世:为什么智慧永远无法被训练出来

01. 亚里士多德早就知道

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区分了两种不同的知识:episteme(科学知识,可推导、可传授)和 phronesis(实践智慧,只能在具体生命中生长)。

前者是算法擅长的领域。你可以训练一个模型识别癌细胞,可以让它在围棋上击败人类,可以让它在法律文书中找出漏洞。这些都是episteme的变体,都是可编码、可优化、可规模化的规律提取。

但phronesis不同。亚里士多德说,实践智慧是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对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的判断能力。这种判断无法从规则中推导出来,因为真实的道德处境从来不是规则题。它们是充满矛盾、情境依赖、无法完全形式化的人类困境。一个好医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违反“不说谎”的原则;一个好父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一个好法官知道法律条文何时会成为正义的障碍。

没有任何模型能训练出这种判断,因为它的底层不是数据,而是存在的经验:你爱过、失去过、后悔过、承担过后果。它要求你有皮肤,有死亡,有在深夜辗转难眠的能力。

两千五百年后,利奥十四世在通谕《壮丽人性》里几乎说了同一件事:获取海量数据并不等同于智慧。真正的智慧涉及个体对终极人生问题的探索,以及对真理与美德的追求。

措辞不同,内核如一。

02. “中立”神话的解剖

但在承认智慧无法被训练之前,我们先得拆穿一个更基础的谎言:

算法是中立工具的神话。

利奥写道,每一个技术工具,都通过“它测量什么、忽略什么、优化什么”来体现价值判断。这不是神学论断,这是计算机科学。一个招聘算法如果用历史薪资数据训练,就会系统性地压低女性薪资预测;一个推荐系统如果优化“点击率”,就会天然地偏向愤怒与恐惧,因为那些情绪让人停下来。设计者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次道德行为,无论他们是否承认。

萨特在半个世纪前就给这种逃避起了名字:mauvaise foi,恶意——一种声称“我只是在执行系统”的自我欺骗。当工程师说“这只是模型的输出”时,萨特会叫他们照镜子。当产品经理说“我们只是在优化用户体验”时,他们在用技术语言掩盖一个道德选择:什么是好的体验?对谁好?牺牲了谁?

这是通谕第一层的锋芒:它不允许任何人躲在“工具中立”的盾牌后面。技术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世界观的投影。

03. 巴别塔的新建筑师

通谕开篇用了一个古老的隐喻,但没有人应该因为熟悉就忽略它的精准:“人类今天面临一个关键选择:要么建造一座新的巴别塔,要么建造那共同居住的城市。

《创世记》里的巴别塔,不是技术失败的故事,而是权力过分集中导致文明分裂的故事。人们用统一的语言建造通天之塔,最终却因傲慢而彼此无法沟通。利奥的隐喻是精确的:当今AI的真正危险,不是机器人叛乱,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结构性的权力垄断。

今天,少数几家公司的模型已经渗透进法院的量刑参考、医院的诊断辅助、学校的入学评分、新闻的分发逻辑。谁写了这些模型的价值对齐框架?谁决定了什么算”有害内容“、什么算”安全输出“?答案往往是:Anthropic、OpenAI、Google的内部团队,加上几个集中于西方名校的学术顾问。

通谕措辞直接:如果”更道德的AI“仍由少数人定义,那它还不够道德。这是一个政治陈述,不只是伦理陈述。它在问:谁有资格代表”人类利益“?谁被这套代表体系系统性地排除在外?

值得注意的是,梵蒂冈通谕发布现场,Anthropic联合创始人Chris Olah受邀出席并发言。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AI治理的战场上,宗教机构与科技精英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一场复杂的权力谈判。两种关于”人类未来“的叙事,正在同一张桌子上寻找共同语言。还是在争夺话语权,我们拭目以待。

04. 当杀戮变成界面操作

通谕中被引用最广的一句话值得放慢来读:”没有任何算法能使战争在道德上变得可接受。“

这不是和平主义宣言。这是一次对”精准“神话的哲学解读。

自主武器系统已经不是科幻。以色列军队在加沙冲突中使用了AI辅助目标识别系统;美国空军正在测试AI驾驶的无人战机。支持者的逻辑听起来合理:算法更精准,减少平民伤亡。但通谕指出,道德的重量,部分来自于你必须承受决定的后果,包括心理的、灵魂的后果。

当杀戮变成一个界面操作,当士兵坐在内华达州的空调室里远程控制无人机,当算法替你完成目标锁定……谁在颤抖?谁在承担?当没有人颤抖,战争就真的变成了”可接受的“。

这正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道德退化:phronesis需要当事者在场,需要感受压力、承担后果、面对另一个人的眼睛。技术每向前一步,把人从道德后果中剥离一层,就离智慧远一步。效率与道德,从来就不是同一个坐标轴上的东西。

05. 数据的丰盛与意义的匮乏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奇特的悖论里:信息史无前例地丰裕,意义感却史无前例地稀缺。

GPT系列模型可以在三秒内写出一篇听起来充满洞见的哲学文章,但它无法告诉你:当你在凌晨三点辗转难眠,心里那个”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的声音,该怎么回应。人工智能可以复制道德推理的逻辑外壳,但无法拥有道德责任的存在之重,那种只有知道自己会死、必须为选择承担后果的生命体,才能真正感受到的重量。

这不是玄学。研究”AI与人生意义“交叉领域的哲学学者已经指出:意义感的产生,依赖于苏珊·沃尔夫所说的”主观吸引力与客观价值的交汇“,即你必须真正在乎某件事,同时那件事必须真的值得在乎。算法可以优化你的”满意度评分“,却无法替你在乎任何事。

它是情感的镜像,不是情感的来源。

当我们把越来越多需要实践智慧的决策,诸如量刑、医疗、教育、招聘等等外包给算法时,我们不是在”效率化“,我们是在悄悄地放弃做人的核心特权:在不确定中做出有重量的选择,并为它负责。

这才是通谕最犀利的点:它不是在说AI有多危险,它是在问我们有多怠惰。

06. 最后那个没有答案的真问题

《大西洋月刊》今年1月以《Anthropic正在与自身开战》为题,揭示了这家以安全为旗帜的公司内部撕裂:做得越大,离减速越远。 背后只有一个问题没有被正面回答:当利润的逻辑与人类福祉的逻辑发生冲突,谁来充当仲裁者?

市场不能。市场的定义是效率,不是尊严。政府往往滞后且容易被游说力量俘获。科技公司的伦理委员会屡屡被证明是公关工具。于是,一个古老的声音从罗马的圆顶下传来,用一个数学专业的清醒、一个宗教领袖的权威,说出了那些工程师在午夜独自面对屏幕时其实也在想的话:

我们正在建造什么?为了谁?当一切结束,什么会留下来?

亚里士多德在两千五百年前说,真正的好生活不是最大化快乐,而是eudaimonia——通过发挥人的独特能力而实现的繁荣。那种能力的核心,是在具体处境中判断何为善,并为之承担责任。

这不是仅仅宗教问题。这是人类自身根本的问题。而在2026年,当我们距离将大量道德决策外包出去只剩几步之遥时,它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被忽略。

因为怠惰太舒服,而忽略又太方便了。

我是旻宏,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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