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师,你晃什么呢,快坐下吃饭。”

这句话在我家高频出现,可以算是一种家庭行为学现象。一道菜上桌,两道菜上桌,“筒哥,盛饭!”,“心姐,筷子呢?”,孩子已经开始对某道菜发表评论,而我还在桌边晃。

我并不是在巡视领地,一个可能原因是,大厨在收工之后,会有一段短暂的不应期,尤其是夏天。

另一个原因:

126年前,有个挪威小孩,开始养鸡

这个小孩叫 Thorleif Schjelderup-Ebbe,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1894-1976),一个宛如挪威峡湾般的名字。1894年,他出生在挪威克里斯蒂安尼亚,父母都是知名的雕塑家。克里斯蒂安尼亚在1925年改名叫奥斯陆,挪威首都。故事开始时,他只是一个城里有钱人家的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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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Eiebakke August创作的托莱夫肖像,1914(奥斯陆博物馆馆藏)

根据他儿子达格( Dag Schjelderup-Ebbe) 后来的回忆,托莱夫小时候过的是一种相当封闭的生活,父母没有让他像大部分同龄人一样去学校,而是雇了家庭教师,其中一位老师的外甥女后来成为了托莱夫的妻子。他的母亲非常强势,也非常愿意给这个聪明儿子安排一切。夏天奥斯陆热,家里就安排他在乡间避暑。大约六岁那年,乡间度假屋的一群鸡,打开了托莱夫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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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给鸡起名字,辨认每一只鸡。第二年再去,他还能认出旧鸡,也注意到新鸡。他说服祖母让自己养鸡。冬天,鸡寄养在谷仓里,他还会去看它们。他拥有一个由十几只鸡组成的小王国。普通人养鸡关心下蛋,托莱夫当然也关心鸡蛋,但真正吸引他的不是鸡蛋,而是秩序。

谷粒撒下去,鸡群看似一片混乱,其实非常讲究。某只鸡可以啄另一只,被啄的那只并不反击;被啄的鸡转头又能去啄第三只。谁敢低头吃,谁必须让开,谁只是走近就会被赶走,里面有一套稳定关系。最有意思的是,这套关系并不总是我们想象中那种简单线性排序。不是 A 压 B,B 压 C,于是 A 必然压 C。托莱夫早就注意到,鸡群里会出现三角形、四边形,甚至循环关系:A 胜 B,B 胜 C,C 却可能胜 A。某只鸡生病了,位置会变化;两只鸡第一次相遇时发生了什么,也可能决定之后很长时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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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鸡的啄序 (奥地利动物辅助研究所 Akademie Tiergestützt- Ausbildungsinstitut)

十岁的托莱夫,把这些都记到了笔记里。

1922年,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创造了一个德语词——Hackordnung,英文译作pecking order,中文译成“啄序”。这个概念后来进入动物行为学、社会心理学、社会生物学,最后又溜进普通人的日常语言,尤其是在英文世界。我们说单位有啄序,学术圈有啄序,饭局上有啄序,家族群里也有啄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啄谁、不能啄谁,以及谁还没啄你你就已经自动退后了。在1921年之前,没有任何科学家研究过社会性动物的权力结构。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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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啄序图

“啄序”的创造者埃贝,自己在挪威学界的啄序里,位置并不好。

他1917年在奥斯陆完成动物学学位,导师是克莉丝汀·邦内维( Kristine Bonnevie 1872-1948)。邦内维是挪威科学史上的大人物,她是挪威第一位女博士、第一位女性教授,做细胞学、遗传学、发育生物学,是那个时代少见地真正进入制度核心的女科学家。她后来创办了遗传研究机构,也参与公共事务和女性教育。今天回头看,她当然是先锋。但在埃贝的故事里,她还有另一个角色:一只学术鸡群里非常上位的母鸡。克莉丝汀·邦内维当然是一只战斗力很强的母鸡,在那个女孩子上学都会遭受非议的年代,能成为学术界里的各种“第一个女性”,那可是牝鸡司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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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邦内维在1919年一次野外科考中(奥斯陆大学与科学史博物馆馆藏 )

邦内维不是没有眼光。她看得出埃贝聪明,记忆力惊人,拉丁学名、化学公式、植物动物名称都能牢牢记住。但她的兴趣不在鸡,她喜欢的是更传统、更“正经”的东西。达格回忆说,邦内维会带埃贝坐小船去采集海洋生物标本,埃贝晕船晕得很惨。来自北海的海洋生物调查,让邦内维拿到了博士学位,而她对鸡群社会心理学兴趣寥寥。

一个人带着一篮子活鸡来到学术饭桌前,说我发现了社会结构。桌上坐着的人说,挺好,但我们今天主要吃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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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内维和她的同事们在德罗巴克工作站,1920年( 奥斯陆大学与科学史博物馆馆藏 )

事情后来变得更糟。奥斯陆大学的学生刊物《Minerva》上出现了一篇嘲笑邦内维的匿名文章,作者可能是后来成为挪威重要小说家的西居尔·胡尔( Sigurd Hoel 1890-1960),当时他在跟邦内维读动物学。但有人告诉邦内维,说文章是埃贝写的。她信了。达格说父亲是无辜的,可邦内维从此开始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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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居尔在1941年(奥斯陆博物馆馆藏)

这里面当然可能有儿子替父亲讲述时的偏心,但故事结构太典型了。一个年轻人,一个上位导师,一篇匿名讽刺文章,一个小圈子里的流言。真相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上位者相信了什么。鸡群里的啄击很多时候只是发生了,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埃贝毕业后想当邦内维的助手。她拒绝了。理由也很有啄序味道:“你的研究方向在我这里没有前途。而且你家有钱,不需要这个职位养活自己,我们还有很多寒门学子呢。”邦内维也未必是那么针对埃贝,她后来花了很多精力投身社会运动,甚至在纳粹占领挪威之后协助犹太人出走。

埃贝也出走了。

他去了德国,在格赖夫斯瓦尔德大学(Universität Greifswald)拿了博士。格赖夫斯瓦尔德大学是全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也出过几个诺贝尔奖得主,但是在德国,那只是一个排名几十位的北方小镇大学,达格半开玩笑地说,那地方像是火车售票员会喊“格赖夫斯瓦尔德到了,下车拿博士”的地方。

在德国,他写出了关于家鸡日常生活的论文,又到莱比锡跟随心理学家戴维·卡茨( David Katz 1884-1953) 学习,发表关于鸡的语言、鸟类社会行为等论文。1922年,他发表《家鸡社会心理学研究》( Beiträge zur Sozialpsychologie des haushuhns ),这是啄序概念真正进入学术文献的关键文本。

但学术地位从来不只由“你做出了什么”决定,还由“谁承认你做出了什么”决定。

学术共同体,是个鸡窝

后来埃贝又回到挪威,他还想拿一个挪威博士。由于动物学那条路基本被堵,他转向植物学。植物学教授给了他一批百年老种子,让他研究种子的萌发能力。他做了两年,写出一本四百页的大书,1936年由挪威科学院出版。他以为这次总可以了。论文已经被认可,工作也够“科学”,而他已经42岁了。

博士答辩委员会拒了埃贝。很奇怪,埃贝并没有拿自己关于种子萌发力的研究去答辩,而是找了一个关于被子植物花香强度的研究。这个研究再次没有获得当时挪威学术大佬们的青睐,他们的意见——这个研究不“科学”。

这种事情在挪威博士制度中几乎前所未闻,在全球学术范围里也都算是罕见的。论文通过了,最后却被挡下。埃贝后来把那篇关于花香强度的文章译成英文,寄给美国学者,也得到正面反馈。但太晚了。大学说,事情过去太久,不能重来。

埃贝后来确实自称“教授”,他去法国一个高中教了一年书,法语里,高中老师就是professeur,缩写成Prof,有什么错?

一个发现鸡群啄序的人,被啄得头破血流。

他研究方向不断漂移。鸡、鸟、乌鸦、昆虫、植物、陈种子、花香强度,甚至数学、力学、诗歌、儿童故事、小说。他不是单纯兴趣广泛。兴趣广泛是简历上的说法,生活里常常叫找不到座位。一个人如果在主桌上始终坐不稳,就会不断去旁边的桌子试试。植物学也许可以给他一个位置,昆虫也许可以,数学也许可以,文学也许可以。每换一次方向,都像一只鸡绕着食盆乱转。

达格说他父亲写了大量作品,大概有一百种。他写诗,而且以为自己写得不错,而儿子的评价比较无情:其实并不好。他也写儿童诗、儿童故事、小说。埃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匠人,他更像一个过剩的人:记忆过剩,兴趣过剩,自我意识过剩,表达欲过剩。但过剩不等于成功。过剩有时只是让一个人在各种边界上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还有一种近乎可怜的自我确认需求。达格说父亲保存剪报,做了十本巨大的剪贴簿,把所有提到自己的东西都贴进去。他还曾告诉家人自己成了伦敦皇家学会会员,后来查明其实是伦敦皇家艺术学会会员,那个会员花钱就可以买一个。

鸡在受惊、求偶或者装腔作势的时候会把羽毛炸起来。

人也会。只不过人类的羽毛是头衔、剪报和“某某学会会员”。

1955年前后,埃贝收到过康拉德·洛伦兹(Konrad Lorenz 1903-1989)的一封信。达格说他见过那封信,但后来找不到了。信中,洛伦兹承认埃贝的工作对自己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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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兹与小雁共游 《生活》杂志摄影师Nina Leen拍摄

康拉德·洛伦兹是谁?今天,我们尊称他是动物行为学的祖师爷,他描述的鸟类的印迹行为,成为了动物行为学的罗赛塔石碑。1973年,洛伦兹、廷伯根和冯·弗里希分享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达格对父亲说,你本来也应该得到这个。他有点替父亲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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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洛伦兹这只后来坐上主桌的大公雁,回头说一句:是的,他重要。

如果没有一个英国人的好奇心,这些故事本来会消逝在时间里。1980年,英国进化心理学家约翰·普莱斯( John Scott Price 1930-2017)意识到一件事:没人知道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是不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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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普莱斯在2003年一场学术活动中

这个学术流星,除了“啄序”这个概念,似乎什么都没留下来。于是普莱斯找来一本奥斯陆的电话黄页。在电话黄页里,全奥斯陆只有一个谢尔德鲁普-埃贝。接电话的人,是60岁的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我父亲四年前已经去世了。”之后的几年,达格受普莱斯的邀请,去过几次英国,于是就有了1995年3月《人类伦理学公报》(Human Ethology Bulletin)上的文章《纪念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我们对于这位“啄序”概念发明人的大部分现存信息,都来自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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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儿子

埃贝的故事最好不要结束在鸡身上。

说说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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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音乐学家,挪威音乐史的权威,主要研究对象是挪威最著名的音乐家格里格和斯文德森。达格和他父亲不一样,他获得奥斯陆大学音乐教授的教职似乎并没有经过什么波折。除此之外,他会下国际象棋,会打桥牌,还代表挪威参加过国际比赛。达格热衷于旅行,经常在邮轮上把素昧平生的同船渡们组织起来打桥牌。

这么听起来,达格和他父亲是很不一样的人。

在普莱斯根据对达格的采访撰写的那篇文章里,达格提到了一些他父亲作为学术人物之外的部分。

“我父亲的成长环境非常优越。他有家庭教师,其中一位碰巧是我母亲的舅舅。这位舅姥爷是一名教师,他曾向人提起自己有个极为聪颖的学生,我母亲小时候就听说过舅舅所教的这个才华横溢、家境殷实的孩子,万万想不到,她后来竟嫁给了他。当然,我母亲的出身与此完全不同——她来自一个非常贫寒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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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与夫人托尔比约格的合影,1919年11月(瑞典隆德大学图书馆馆藏)

父亲进入青春期之后,开始感受到母亲的控制,渐渐开始反抗。他对女孩产生了兴趣,大约在1914或1915年,与一个半英国血统的女孩差不多定了婚。后来这个女孩去了伦敦,战争爆发,她回不了挪威——其实她才是父亲真正应该娶的人。遗憾的是,父亲后来有时会去伦敦看她。他对我母亲并不忠诚,有过几段外遇,使母亲非常痛苦。他极度自我,只在乎自己。我在十几岁时发现这些事,变得非常反感他,立志要成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达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像他回忆父亲一样从他的孩子的回忆中知晓。达格终身未婚,也没有子嗣。但是我觉得,他确实成了一个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一个镜像。

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1926-2013),关于他的事,我是听他在奥斯陆大学的同事约恩-罗阿尔·比约克沃德(Jon-Roar Bjørkvold 1943-)说的。比约克沃德,是达格教职的继任者。

2013年10月17日,比约克沃德在挪威科学与文学院发表了达格的正式悼词。

音乐学者、格里格专家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于2013年2月1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有余。谢尔德鲁普-埃贝是一个极度孤独的人。他的骨灰随风而散,没有仪式,没有墓碑,只有捧骨灰坛的人在场。他希望如此。

然而有一件事,他同意了——在挪威科学与文学院发表悼词。他于1990年当选为该院院士。我来此,是为了完成他的心愿。他希望如此。

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1926年12月10日生于奥斯陆。

家族传承将伴随他一生。这是他所希望的吗?

他的父亲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是两位杰出瑞典雕塑家之子。艺术血脉在达格身上流淌:他创作了多部作品,由久负盛名的C. F.彼得斯出版社出版——那正是爱德华·格里格昔日的出版商。这令身为格里格研究者的达格深感欣慰。

但父亲留给他最重要的遗产,是科学精神。其父因1921年提出”啄序"理论而享誉国际,迄今仍是挪威跨学科被引用最多的学者之一。

父亲年幼时开始研究母鸡的等级秩序与社会生活;达格则在少年时将哥本哈根所有电车路线绘制成图,能按正确顺序背出每一个站名。后来,音乐学成了他的天地——这门学科既考验艺术气质的敏感,也考验科学头脑的严谨。艺术与科学。

母亲的遗产对达格同样至关重要。托尔比约格·布雷克(Torbjørg Brekke 1897~1979)是挪威象棋冠军。达格继承了母亲的棋艺天赋,是一位颇具实力的棋手。他最喜欢与电脑对弈——那个象棋程序是他忠实的伴侣。

对达格而言,音乐创作与象棋是近亲:”逻辑、动力、创造力与美感,在后翼弃兵开局和巴赫赋格中同样存在。"他作曲时寻找它,分析时寻找它,讲课时展示它。他的和声分析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达格作为独子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在他两岁时便离家而去。母子二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1979年母亲去世后,五十三岁的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彻底斩断了旧日的束缚。

他想逃离他所说的”学生的折磨"——学生们对他并不友善。他毫无预兆地申请辞去教授职位,连他一生最坚定的支持者芬恩·贝内斯塔(Finn Benestad 1929.10.30~2012.04.30)教授事先也不知情。

从此,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成了一只候鸟:

明媚温暖的季节,他住在挪威;

黑暗寒冷的季节,他住在温暖的土地上,常是墨西哥或新西兰。途中,他必定要在拉斯维加斯逗留一个月左右——他骨子里的赌徒,要尽享人间的欢愉。

而与此同时,他从未停止研究格里格的音乐。他希望如此。

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十七岁时在奥斯陆参加高中毕业考试,自然是优等通过。但那段学校生活恐怕并不快乐。多年后他说:"不要让有天赋的孩子过早入学,他们可能会与旁人完全脱节。我就是这样。"

社交上的重压或许正是他成年后渴望离开挪威的原因。二十一岁时,他前往俄亥俄州,于1946至1947年就读于欧柏林学院,此后转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他带着对格里格的热情,于1950年完成硕士学位论文:《格里格和声研究——兼论其对音乐印象主义的贡献》。

带着这一学位,他返回挪威,受到奥拉夫·古尔文(Olav Gurvin 1893.12.24~1974.10.31)教授的热忱接待,被任命为奥斯陆大学音乐学助教,继续钻研格里格的音乐。

十四年后,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论文在奥斯陆和伦敦同时出版:《爱德华·格里格1858—1867——兼论其和声风格的演变》(1964)。同年,他被任命为奥斯陆大学音乐学副教授。

古尔文教授采取了一项行动。那是1962年:一个学术委员会成立,负责出版格里格全集。古尔文已年届六十九,学界开始寻找接班人。谢尔德鲁普-埃贝参与其中,但古尔文看出他并非行政管理的强人——他感兴趣的,是学术本身和音乐分析。

1965年,芬恩·贝内斯塔被任命为奥斯陆大学音乐学教授。他带来了推动音乐学研究所发展所需的行政能量。贝内斯塔对格里格颇为熟悉,演奏过格里格所有小提琴奏鸣曲并深爱之,但他并无格里格研究者的学术背景。格里格研究的专业积淀,在谢尔德鲁普-埃贝身上。

格里格全集的编纂工作在此后三十年间成为挪威音乐研究的主旋律——一个持续的固定音型。全集于1995年以第二十卷收尾,众人参与其中。芬恩·贝内斯塔是学术上的驱动力;谢尔德鲁普-埃贝负责前四卷的编辑工作——其中包含全部《抒情小品》——并与贝内斯塔共同担任第十二卷管弦乐组曲的联合编辑。彼时,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早已于1973年晋升为正教授。

与芬恩·贝内斯塔的合作,已成为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学术生命的脊梁。就这样成了。

人们或许以为两人之间的鸿沟无法逾越:贝内斯塔目标明确、冷静自持;谢尔德鲁普-埃贝冲动热烈、富于艺术气质。然而——也许正因如此——两位教授于1980年合作出版了《爱德华·格里格——人与艺术家》。这部挪威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格里格生平与音乐研究巨著,先后被译成俄文(1986)、英文(1988)和德文(1993)。

1990年,两人再接再厉,出版了格里格同时代伟大挪威作曲家的首部全面传记:《约翰·斯文森——人与艺术家》。

三年后,两人以格里格室内乐研究《爱德华·格里格——室内乐:民族性、普世性与个体性》,为这段长达二十余年的合著历程画上了句号。他们性格迥异,却共同成就了彼此。

此后,当芬恩·贝内斯塔着手一项新的大型编辑项目——《爱德华·格里格书信选》——时,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说了”不"。对他而言,格里格的音乐才是、也永远是第一要务。

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与芬恩·贝内斯塔共同赢得了巨大的学术声誉,在国内外屡获殊荣。1999年,他被授予圣奥拉夫勋章一级骑士称号。

直至暮年,两人仍不断受邀在国际上讲授格里格的音乐,尤以美国、德国和丹麦为甚。

本应是芬恩·贝内斯塔教授在学院为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致悼词。然而贝内斯塔于2012年4月去世,比他挚爱的同事、合作者和朋友早走了十个月。于是这个任务落到了我身上——作为达格的职位继任者。他信任我。他希望如此。

有一次我去养老院探望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几乎只是为了维持谈话,我问道:"达格,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谁?"我确信他会回答"格里格",并已准备好追问:"格里格哪部作品在你心中最高?"

但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没有说”格里格”。他说:"西贝柳斯(Jean Sibelius 1865-1957 芬兰国宝级作曲家)!”

——“西贝柳斯?但达格,据我所知,你从未与我们系里的任何人——无论同事还是学生——谈过西贝柳斯。为什么是西贝柳斯?"

——他在我的心房的最深处,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答道。

——“你心房的最深处有什么?"

——所有那些美丽的歌,达格说。和比约林一起。他补充道,尤西·比约林(Jussi Björling 1911~1960,瑞典20世纪最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演唱的《黑玫瑰》(Svarte rosor 西贝柳斯作曲)。

我感到一种音乐上的义务,要以尤西·比约林演唱的《黑玫瑰》与学院各位院士共享,作为这篇悼词的结尾。也许这首歌的悲伤,自他孤独的少年时代起,便深藏于他心中。歌词以这样的句子作结:

……在心之树的根部,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在跳动;

因为,悲伤有着黑如夜的玫瑰。

(词:恩斯特·约瑟夫松Ernst Josephson)

愿达格·谢尔德鲁普-埃贝教授的记忆,安息于宁静之中。

爸,这烧鸡的肉有点柴,你吃吧。

女儿把啃掉了鸡皮的烧鸡前肢夹到我面前。

没有一只鸡可以活着离开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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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于2026年6月21日父亲节,完成于2026年6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