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128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前言

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寒风呼啸的西域孤城里,一口大铜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煮的不是牛羊肉,而是被刀劈斧砍后的汉军皮甲,和一根根从军弩上拆下来的兽筋。一个形容枯槁的汉军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群大汉最精锐的战士,为什么要拿防具和武器当口粮?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一支漫天风雪中、几乎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这就是东汉名将耿恭,和那场在历史长河中悲壮到让人涕泪横流的疏勒城之战。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段往事~

名字听着威风,手下其实没几个兵

名字听着威风,手下其实没几个兵

大汉的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在很多读通俗历史的人眼里,是威震三十六国的封疆大吏。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朝廷重新设立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将门之后的耿恭因有胆略、懂军事,被任命为首任戊己校尉之一,带着人马去驻守后王部的金蒲城。

戊己校尉这个官职听着特别。根据颜师古在汉书里引用的汉官仪记载,戊和己在天干地支里位于中央,在五行中属土。这个官职之所以用戊己命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的治理场所,需要像泥土一样被死死钉在西域三十六国的中心,居中调度,安抚四方。

“戊己居中央,土也,故以名官”

续汉书百官志里写得清楚,戊己校尉是比二千石的官。在汉代,这属于中高级军官,俸禄和待遇等同于内地的郡太守,而且他们手里拥节,代表着天子,拥有代天子行事的军事指挥权。

只是,朝廷给他们的编制少得可怜。根据制度,戊己校尉麾下法定领兵人数只有五百人。耿恭就是带着这五百个兵,跨越漫漫黄沙,去面对西域复杂的政治格局。

起初,局势还在掌控之中。可到了次年,大汉的天塌了,汉明帝驾崩。

新帝刚登基,朝廷权力更迭,政局不稳。车师人看准了这个机会,瞬间倒戈,联合匈奴几万铁骑,铺天盖地朝汉军驻地扑过来。大漠无垠,风沙漫天,耿恭和部下瞬间被切断与内地的联系,他们成了帝国留在世界尽头的五百人小队。

面对好几倍于自己的敌人,金蒲城根本守不住。耿恭展示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他果断放弃了没有天险可守的金蒲城,带着残部且战且退,撤到了更利于防守的疏勒城。

疏勒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耿恭把这里当成自己最后的阵地,准备和匈奴人死磕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榨粪、杀使、烤肉

榨粪、杀使、烤肉

匈奴人很快就发现,这支人数极少的汉军是一块极难啃的骨头。硬攻付出了巨大伤亡,匈奴单于便改变了策略,把疏勒城外面的水源给断了。

水是守城官兵的生命线。

城内的水井很快干涸,吏士们渴得嗓子冒烟。在极度干渴的生理极限下,大家为了活命,开始榨马粪汁喝。

“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

他们把马粪收集起来,用布包住,用力榨出里面黏稠、恶臭的汁液,一滴一滴咽下去。这种痛苦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耿恭看着部下们形容枯槁的样子,知道如果士气崩溃,大家就只能等死。

后汉书记载,耿恭在这个时候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神色庄重地走到那口深达十五丈的枯井旁,向着井底一再下拜,为将士们祈祷。他大声说,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拔出佩刀刺向山石,就有飞泉涌出,如今大汉神明庇佑,怎会让我们渴死在这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耿恭拜完没多久,井底真的有泉水喷涌而出。守军将士们欣喜若狂,纷纷高呼万岁。

“恭仰叹曰,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而飞泉出,今汉德神灵,岂有穷哉。遂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请祷,有顷,水泉涌出”

耿恭让人把水打上来,大张旗鼓往城外泼。城外的匈奴人看到城墙上泼下来的水花,以为汉军得到了神灵的帮助,居然一时间解围退去了。

只是,危机并没有解除。匈奴单于知道城里已经断粮,他们卷土重来,把城池围得像铁桶一样。

匈奴单于想降服耿恭,派来使者说,只要你愿意投降,大匈奴不仅封你为白屋王,还要把单于的女儿嫁给你,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匈奴人觉得,在断水断粮的绝境下,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然而,耿恭给出了全中国历史上最硬气、也最决绝的回答。

他假装同意,把匈奴使者骗上了城墙。当使者满心欢喜以为立了大功时,耿恭突然拔出佩刀,亲手击杀了使者。

更关键的是,耿恭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在城墙上架起火堆,把匈奴使者的尸体当着城下几万匈奴大军的面,直接烤熟了。

城下的匈奴官属和士兵看着同胞的尸体在城头冒烟,听着耿恭和汉军将士的冷笑,吓得号哭而去。

在当时的绝境下,耿恭是在用这种极端行为,向所有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投降这条路,已经被我彻底砸烂了。

他用使者的血,把手下所有的士兵都逼上了绝路。匈奴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和敌人拼到底。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耿恭用这种决绝的姿态,把这支残军凝聚成了一颗铜豌豆。

那一根符节,为何比命还重?

那一根符节,为何比命还重?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耿恭太固执。既然朝廷援军迟迟不来,既然自己只有五百个兵,为何不灵活一点?为何要让战士们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要理解耿恭,就必须理解汉代官制背后的精神图腾。

耿恭的手里握着天子赐予的符节。在汉代,符节就是皇帝的化身。校尉拥节,代表着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汉帝国的尊严。

如果耿恭投降了,他丢掉的不仅是自己的命,大汉的符节也会成为匈奴单于帐幕里的战利品。这对于一个汉代军人来说,是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的耻辱。

“恭厉色以死拒之,……其节尤不可陷”

正如后汉书里写的那样,他们是在用生命去践行不为大汉羞的誓言。

“节:不为大汉羞”

关于耿恭的坚守,历代史家都有过极高评点。明代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针对当时朝臣第五伦主张放弃救援的言论,进行过非常深刻的驳斥。

王夫之说,车师这个地方该不该屯兵,那是朝廷刚开始作出的战略决策,决策对不对,不能在出事之后归咎于在前线流血的将领。耿恭在疏勒城守着的是先帝下达的命令,他手里拿着的是国家的威严。既然国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他就必须用生命去履行职责。

这就是汉代将士的脊梁。在他们眼中,政治账本和个人安危都必须让位于国家的尊严。皮甲可以撕碎了煮着吃,但手里的符节绝对不能沾上一丝灰尘。

洛阳朝堂上的争论

洛阳朝堂上的争论

当疏勒城的将士们在废墟里咀嚼皮革的时候,几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上,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新皇帝汉章帝刚登基,朝廷就收到了西域告急、耿恭被围的消息。

救还是不救?

以司空第五伦为代表的一派主张放弃救援。他们的理由从现实来看非常理性:西域距离中原太遥远,中间隔着几千里戈壁荒漠。为了救区区几百个生死未卜的残兵,朝廷要动员成千上万的军队,耗费无数粮饷。就为这点人,去和匈奴铁骑进行大规模碰撞,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司徒鲍昱站了出来,他的一番话彻底击中了帝国的脊梁骨。

鲍昱说,国家让人家去守边疆,如今人家遇到了危难,朝廷却因距离远、成本高而不去救援。如果这次我们放弃了他们,以后若再有外敌入侵,谁还愿为大汉去死守边疆?谁还会相信朝廷的承诺?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一个国家信用和尊严的问题。

汉章帝最终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起来最不理性、也最伟大的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派兵救援。

朝廷下达了诏令,派遣酒泉太守段彭、征西将军耿秉等人,率领张掖、酒泉、敦煌以及鄯善国的兵马,总计七千人,踏着漫天大雪向西域进发。

这支救援队伍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帝国的孤臣接回家。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公元76年春天,援军敲开了疏勒城的大门。城内只剩二十六个人,衣不蔽体,身上只剩下零星的铁片用麻绳绑着,分明是一群活骷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回程路上匈奴人疯狂追击,等走到玉门关,二十六个人只剩十三个活下来了。一个不计成本救援孤臣的帝国,和一个连铠甲都能煮了吃也绝不投降的军人,才配拥有永远不灭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