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俣行男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 JiujiangHistory@126.com。

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一、梦见自己死亡而哭泣

进攻九江开始了。长江已成为水雷区,从江上攻击很困难,因此日军采用渡过湖口河道、穿过庐山山麓、从后山进攻九江的作战方案。我们(摄影师、拍电影的、无线电技术员等)也乘上登陆船来到湖上。

这是一个暴风雨肆虐的黑夜,船象片树叶一样上下颠簸。接近岸边时,对方发射照明弹,发现了漂浮在湖上的船群,于是机枪对准船群射来。高桥部队的尖兵好不容易摸到对岸,但那里是一处断崖。登陆部队扔出准备好的绳梯,套住岩石,往上攀登,于7月23日凌晨2时40分登上石山。我们也随后上了岸,摸索着攀绳梯登上了断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登高一望,海拔300米左右的山连绵不断。激战还在继续,山坡上堆满了对方的尸体。一到夜里,败兵从各个藏身地爬了出来,都成了俘虏。以妨碍作战为理由,把俘虏们全部处决了。

山上已激战了三天,还未攻下后山的坚固防线。这时海军清除了江面的水雷,逼进九江。第四天,高桥部队发现对方阵地上的薄弱环节,迂回到对方阵地的后边,与后继上来的佐藤部队同时夹攻。在强大的钳形攻势下,防线崩溃了。日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了九江。

日军刚冲进九江,我就跑进市里转了一圈。柏油马路上到处都是挖的战壕,十字路口设置了铁丝网路障,大街上杳无人影。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难民都躲进旧英租界内的外国人教堂,拥挤不堪。

我用发报机向南京分社发了第一封简报后,来到旧英租界的江岸。岸边大树成荫,这一带有许多拥有宽大草坪的别致洋房。一艘机动艇驶近岸边,我站在树下向小艇挥手,艇上四、五名士兵也向我挥着手。小艇离岸边30米左右时,突然一声巨响,同时腾起20多米高的水柱。小艇被炸得粉碎,艇上几十名士兵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中的小艇碎片纷纷落了下来,被激流冲得干干净净,江面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滚滚的浊流继续向东奔去。

我看着眼前发生的惨状,呆立在那里。

后来,在我站着的那棵树下建了一尊角柱,上书“堂本少佐及三十六勇士战死之地”几个大字,下面记载着:“1938年7月26日进攻九江之际,堂本少佐等36人在敌前勇敢登陆,在此光荣战死。”

触雷时,岸边已经没有敌人了,市内也被高桥部队和海军陆战队占领了。尽管如此,发往日本国内的报告仍然写着“敌前登陆之际战死”。

我收集了这次进攻九江的士兵们的部分苦难事,写了一篇报道,被刊登在当时的社会版头条位置。攻击部队的士兵在酷热中几乎连睡眠时间都没有,进行急行军。只能利用五分钟、十分钟的小休机会睡一会儿。缺乏粮草,也没有水,士兵们喝水田里的泥水。

进行侵略的军队不仅对敌兵和敌国百姓十分残酷,对自己的士兵也很残酷。但是,当时的我尽管认为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残酷,也不能表现出来。因此,报道采取的方式是赞誉“耐苦勇战的皇军士兵”。

这篇报道作为一个小片断,原封不动地收入《新闻演讲》中,8月7日晚由东京AK(现在的NHK——日本广播协会)通过收音机向全国播送。现在,每当重读这篇报道,我都不由得回忆起那时的苦难情景。

利用一、二十分钟的小休,我躺在松树下休息一会儿。敌人的机枪还在嗒嗒响着。听着机枪的射击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梦见我躺在松树下死了。几名士兵围着我,一个士兵说:“这位记者也死了,是被机枪打死的。”大家都围着我哭了,其中有摄影师三轮,还有拍电影的泉。我再一次坐了起来。一想到不能在战线上走动了,心里突然悲伤起来。我的尸体将被埋在这座山中……不, 不行!

“可怜……”大家哭泣着。

“真可怜!”我也哭了,父亲也哭了,母亲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因准备出发,我被喊醒了。醒来一摸,满脸泪水。

丹羽文雄在小说《未归的士兵》中有一段描写梦见自己死了而哭泣的随军记者的故事,就是在九江听了我这段梦境后以此为素材写成的。

二、困难行行连行行

这条战线再一次使我回忆起水。长江流域的生水是不能喝的,一喝立刻就会得传染病。只能在水壶里烧开,一点一点地尝着喝。

自从进攻战开始以来,激战接连不断,简直没有喘息的时间,连烧水灌壶的时间都没有。白天,盛夏的酷热使人口焦舌燥,汗流浃背。我们实在忍受不了了,只好喝稻田里的水。分开稻株,张开嘴,咕咚咕咚象马饮水那样喝了起来。

喝过一次后,胆子就大了,只要一见水田就跑去喝。

“这块田的水还凑合,比那边的强些。”

“这次喝的稻田水还有点甜味。”

边说边趴在被机枪子弹打得啾啾直冒水柱的稻田旁喝起脏水。进九江后喝起了冰凉的井水,从那时起肚子就疼开了。进城的第二天,得了严重的痢疾,最后备受痢疾的折磨。

开进九江后一看,这里是一条屋檐栉比的瓷器街。走到哪儿都有陶瓷器,从便宜的大碗、碟子、茶杯到漂亮的花瓶、大罐,好多都是鄱阳湖畔著名的陶瓷产地景德镇的产品。在华美的陶瓷器反面烧印着“大清康熙年间制”或“大清乾隆年间制”的字样。还有些陶瓷器上烧印着假年号,使人觉得东西很古老似的。

商店街上空无一人,士兵们砸破店门闯进店里,摸到什么瓷器就拿走什么。还有些人在店里发现了老酒坛,便高高兴兴地两个人抬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饭碗多的是,用一次就扔掉也不可惜。在日本国内可过不上如此奢侈的生活啊!”

说着,把用过的饭碗用力扔到宿舍后面。

苍蝇很多,白米饭一盛到碗里便爬满了蝇子,成了黑米饭。拿筷子一赶,嗡地一声全飞了起来,黑饭又变成了白饭。不知不觉地也习惯于吃这种饭了。

我去南浔铁路的起点——九江车站看了看。铁路已被扒光了,空旷的车站上五、六个一堆地躺着好多敌兵的死尸。墙上用粉笔写着“军人三忘”——“出家忘妻、出境忘家、出战忘身”。这一点日本和中国军人想得是一样的。

我爬到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楼旅馆的房顶上一看,由于破坏了长江的堤坝,江水涌了进来,九江飞机场变成了一个湖,在这个巨大的“人工湖”对面耸立着巍峨的庐山山脉。

屋顶的白墙上用铅笔题了这样一首诗,大概是某个守兵写的:

重赴浮江北登陆 半无飘泊负一生 大好山河今变色 困难行行连行行

“困难行行连行行”这句诗吸引了经过一次次急行军来到这里的我,由此我担心起写这首诗的中国士兵的命运。

三、在分社服务的陈青年

我们在旧英租界江岸边找了一幢洋房作战地分社。入城不久我得了痢疾,也不想进食。大概是行军中喝了水田里的水而得了这倒霉的痢疾吧,有人送给我几罐从海军那里弄来的压缩炼乳才救了我的命。

分社里有个姓陈的年轻勤杂工,是高桥部队在进击九江途中带来的几个俘虏兵中的一个。当然,按理是不能乱杀俘虏的,但在这场战争中尤其在前线,被俘虏的敌兵最后差不多都被杀了。

当日军觉得这几个俘虏累赘,决定“杀了扔掉”时,照相班的三轮叫道:

“等等,到九江前先借我一个人吧。”

于是,这个很精神的年轻人便留了下来,叫他帮忙背背包。正因为眼看着同伴被处死,对救了自己一命的三轮便视若神明,忠实地服侍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进入九江分社安顿好以后,应决定这个俘虏怎么处理了。如果将他遣回军里,肯定会被处决,于是决定先留在分社里使用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从那以后,陈就这么留在分社了。据他说,他出生在广东。分社的一切杂务,从炊事工作到收拾打扫卫生,都由他一人包了,工作起来很认真。

九江流行着痢疾、霍乱、疟疾,可是没能采取防疫措施。随军记者全都得了痢疾和疟疾,这里又没有医院,因而决定各报社记者都在下次作战开始以前暂且回南京待命。

我们在南京静养了半个多月,随着进攻武汉的战斗开始打响,8月中旬再一次返回九江。令人惊奇的是,陈还独自留守着。因为回南京只能乘军用船只,不能带没有身份证明的陈,所以他主动提出:

“我自己留下来看家吧。”

尽管要想借机逃走是很容易的,但陈还是独自守护着分社,没有逃走。

(日·小俣行男)

编者按:

《日本随军记者见闻录——南京大屠杀……》1985年7月由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本书原名《侵略——中国战线随军记者的证言》,日本现代史出版社1982年出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小俣行男,1912年出生于日本山梨县大月市,1936年进入读卖新闻社;从1938年1月至1942年8月,以《读卖新闻》随军记者身份随日本侵略军经历了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战后,1947年离开读卖新闻社,1955年进入埼玉新闻社,任总编辑等职。著作有《战争与记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