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万美元。这笔钱差不多能在地球上买一栋顶级豪宅,然而NASA却决定把它花在一颗即将坠毁的老化太空望远镜上——斯威夫特(Swift)望远镜,专为捕捉宇宙中最猛烈的伽马射线暴而生,已经在轨运行了近二十年,眼看就要不受控地坠入大气层。在本周的太空新闻简报里,这则消息和另两件事同时出现:波音的星际线飞船仍然归期未定,NASA的毅力号火星车在红色星球的岩石里找到了复杂的碳化合物,也许——仅仅是也许——那是远古生命的化学指纹。这些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情绪:我们对宇宙知道得越多,它就显得越陌生。而就在同一期《This Week In Space》播客节目里,一位粒子物理学家抛出了一个远比“火星可能有生命”更难捉摸的想法:和我们同处一颗星球上的智慧文明,或许根本就不是由普通物质构成的。它们可能由暗能量组成,就生活在你我身边,甚至“现在就可能坐在你的大腿上”。

这句话并非网络段子,它的出处是播客的第216期,嘉宾名为丹尼尔·怀特森(Daniel Whiteso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大型强子对撞机上的粒子物理学家,同时也是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教授。一个整天与质子对撞、希格斯玻色子、超出标准模型的新物理打交道的研究者,怎么会突然谈起了“坐在你腿上的暗能量外星人”?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理解他在节目中试图拆解的那一连串逻辑:当我们讨论与地外智慧生命进行第一类接触时,我们极有可能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我们默认对方会用我们可以理解的数学和物理学来沟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地球人现有的寻找外星智慧(SETI)策略,主要建立在射电望远镜监听电磁波信号的基础上。更深一层的设想是,如果某个文明的技术水平远远超过我们,他们或许会用一些宇宙通用的“语言”来发射信标,而数学常数或物理定律就是最自然的候选者。比如,圆周率π、精细结构常数、氢原子的21厘米谱线——这些东西在宇宙任何角落似乎都应该是一样的。至少,我们过去是这么相信的。但怀特森在播客中提醒,这种信心可能仅仅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一个在另一种物理环境中演化出来的智慧,他们所建立的数学体系、他们对“物质”和“能量”的定义,很可能与地球版本截然不同。设想这样一种情境:如果外星智慧本身就生活在暗能量主导的领域里,他们的“物理学课本”可能根本不会提及原子、光子或者引力波这些我们熟悉的概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发出的所有基于电磁相互作用的信号,对他们而言可能就像另一个维度的白噪声,既接收不到,也无法理解。

这一番推论并非怀特森临时起意的脑洞。作为在CERN大型强子对撞机一线工作的粒子物理学家,他的日常就是与宇宙最基本的结构打交道。大型强子对撞机通过让质子以接近光速相撞,试图撞出新的粒子,从而检验关于暗物质、额外维度等物理学难题的理论。然而,尽管实验精度持续提高,暗物质粒子至今仍没有在探测器里留下确凿的踪迹,暗能量更是只停留在宇宙学观测的间接证据层面。这种“天天寻找却始终摸不到”的职业经历,让怀特森及其同行们非常清楚一件事:我们在可见宇宙里看到的一切——恒星、行星、你手里的咖啡杯、你的身体——仅仅是宇宙物质总量的极小一部分。主流的宇宙学模型显示,普通物质占不到整个宇宙质能密度的5%,而暗物质与暗能量则几乎各占了剩下的部分。但必须强调的是,播客里并未给出这一具体比例,怀特森本人也没有援引某个精确数字作为谈话依据。他只是基于粒子物理学家共有的认知背景,提出了一种使“地外智慧”这个词本身变得狭隘的可能性:智慧也许并非地外,而是地内,只是存在于我们无法直接感知的暗能量世界中。

这个说法乍听之下很玄,但如果用生活化的类比去拆解,它并没有违背任何已知的物理学框架,只是把“透明”这个概念推到了极致。中微子是已知粒子的一种,每秒钟有数十亿个中微子穿过你的身体,它们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相互作用,所以你的感官完全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暗物质和暗能量同样被假设为极难与普通物质发生反应,以至于我们需要建造山里或地下的巨型探测器,才有希望捕捉到极其罕见的碰撞事件。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存在一种完全由暗物质或者暗能量构成的复杂结构——哪怕是一个活的、会思考的智慧体——它们与我们共享同一片空间,却因为相互作用趋于零而彼此完全透明?你在公园长椅上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也许就有这样一个“智慧体”正从你体内穿行而过,而你们双方都毫无察觉。节目里那句“可能就坐在你的大腿上”正是用最直白的幽默,把这个形而上的可能性变得可触可感。

播客并未宣称这个假说是科学结论,怀特森在整场对话里使用的是“可能”“也许”“我们不知道”这类完全符合不确定性原则的措辞。这就好比毅力号在火星耶泽罗陨石坑的岩石里发现了复杂碳化合物,大家欣喜地猜测这是否是古代微生物的遗迹,但NASA的科学家们依然谨慎地说“这或许是线索,还需要更多证据”。这两种态度是一致的:当一项观测指向了颠覆日常直觉的方向,研究者要做的不是立刻宣布“证实”或者“改写教科书”,而是承认这只是某种初步信号,然后设计新的实验去验证。同理,波音的星际线飞船在首次载人飞行后迟迟未能敲定返回日期,NASA和波音至今仍未给出确切的时间表,同样体现了工程上对不确定性的审慎——你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但在确认之前,你只能说“我们还在排查”。本周这几条并行的太空新闻,其实都指向了同一种科学态度:我们正在多个方向上同时触碰未知,有些答案近在眼前但还缺最后一块拼图,有些答案可能根本不在我们所习惯的维度里。

把暗能量智慧这个思路再往前推一步,可以重新审视那个老问题:为什么我们至今没有发现任何外星文明的信号?传统费米悖论给出的解释各种各样,比如文明普遍自我毁灭,或者高等文明故意沉默。但怀特森暗示的另一种解释是,也许整个电磁波谱都只是普通物质文明的“方言”,而真正的宇宙大合唱发生在暗能量频段上。我们的射电望远镜就像一台只能接收中波广播的老式收音机,却以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无线通信。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暗能量文明”,他们的信息传递介质可能是我们尚未掌握的某种场,或是通过与暗能量的耦合来完成。对普通物质世界而言,那将是彻底的沉默。

当然,这种推测并不会否定我们现有的探测努力,反而是提醒我们在寻找地外智慧时需要更加开放。数学可能会是线索,但未必是我们所熟悉的基于十进制的代数与几何。如果在另一个物理架构里,π并不是那个3.14159……,或者空间干脆不是三维的,那么我们在星际信标里嵌入素数序列的行为,在他们看来也许毫无意义。播客中提到的“非地球数学与物理”正是这个意思:我们没有理由确信,宇宙的另一个角落会遵循和地球实验室里完全相同的逻辑规则。这并非某种神秘主义,而是基于一个很朴素的科学事实——我们对宇宙96%的组分几乎一无所知。

重新回到本周的这几条太空新闻,你会发现一种微妙彼此呼应。斯威夫特望远镜之所以值得花3000万美元去抢救,正是因为它专门用来监视伽马射线暴,那些来自宇宙深处、短暂而巨大的能量释放。伽马射线暴的机制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处,而每一次观测都可能带来对极端物理的全新理解。毅力的火星样本探测同样如此,寻找复杂碳化合物就是在寻找生命可能留下的化学脚印,但我们不知道火星生命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它根本不是碳基的,也许我们定义的“生命”太狭隘了。怀特森的观点恰好在一定程度上呼应了后一种担忧:如果我们连生命可能存在的基质都不确定,又怎么确定该去哪里找呢?

播客的全称是《This Week In Space》,第216期由资深太空记者罗德·派尔(Rod Pyle)和塔里克·马利克(Tariq Malik)共同主持。罗德·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