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年1月,一些离开中央大街的游客,坐车来到哈尔滨道外区南直路326号。
出租车停在一座欧式建筑前,门楣上写着哈药集团制药六厂,巨大的立柱撑起外墙,楼顶站着雕塑,走进大厅还能看见金色穹顶、大理石楼梯和占满墙面的油画。
这不是生产药品的车间,而是哈药六厂旧址的主楼。
过去,楼里有办公区,也有版画和艺术品展览空间;生产及办公功能陆续转移后,这里渐渐闲了下来。
游客不太在意这些区别。他们在短视频里给这栋楼起了一个更容易记住的名字:东方卢浮宫。
最初,人们隔着大门拍摄外立面。视频传开后,专程赶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哈药六厂于2024年1月16日开放部分室内空间。
厂方当年7月接受媒体采访时称,这里已经接待约90万人次。
同一栋楼,十三年前也曾轰动全国。只不过那时,人们质问一家药厂为什么把办公场所修得如此豪华;如今,游客排队走进来,又觉得哈尔滨幸好保住了它。
楼没有挪过地方,外界看待它的方式却完全变了。
哈药六厂成立于1977年,在哈尔滨以数字命名的老工业体系里,一厂、三厂和六厂原本只是不同生产单位,后来却借助电视广告拥有了各自的全国知名度。
上世纪90年代,电视广告可以迅速改变一家企业的命运。普通消费者很难判断一盒药的研发水平,却很容易记住明星面孔,以及电视剧间隙反复播放的广告语。
其中哈药六厂请赵本山代言泻利停,“别看广告,看疗效”很快传遍全国。
哈药特别舍得为这种熟悉感花钱。
2000年,哈药撒砸了11亿广告费搞地毯式轰炸,从中央到地方,几乎所有的卫视上都能看到哈药的广告。
央视黄金时段、地方卫视和春晚零点报时都曾出现它的名字,广告拉动药店铺货,销售回款又被投入下一轮宣传。
那几年,哈药六厂成了哈尔滨最有名的药厂之一。消费者或许不知道它位于哪条街,却能在广告音乐响起时说出产品名称。
南直路上的欧式主楼,正出现在哈药最风光的时期。
2011年,一组内部照片被放到网上,这栋楼有大型立柱、浮雕和拱形窗,内部铺设大理石,墙壁与穹顶布满欧式绘画。
办公楼内部的装修更是让人咂舌,跟真的法国凡尔赛宫相比,气势上一点不输。
外界首先看到的仍是奢华,媒体更把它称作“凡尔赛宫式办公楼”,照片里的长廊、吊灯和金色装饰,与人们印象中机器轰鸣、药味弥漫的制药厂相距太远。
哈药六厂后来解释,建筑并非全部用于办公,其中还设有版画博物馆和文化展示空间。
偏偏就在这一年,哈药又因污染问题受到央视点名。
附近居民长期投诉恶臭气体和废水排放,一家愿意花大价钱做广告、装修门面的药企,却迟迟没有解决环保欠账,因为哈药自称因“缺钱”无法短期内异地建厂。
这栋豪华主楼的出现更加显得不合时宜,公众也不买账。当时最多的质问是,一家制药企业应该把钱花在研发、环保和生产线上,还是花在门面上?
这栋楼第一次走红,没有给哈药带来多少好名声。
在哈药的黄金年代,这座主楼并非毫无用处。经销商和合作方来到哈尔滨,走进宽阔的大厅,很容易相信眼前是一家资金充裕、实力雄厚的大型药企。
那时的哈药擅长展示规模,电视广告负责让全国消费者记住它,主楼则负责让来到厂区的人相信它。
后来,医药行业换了规则。电视广告的影响力下降,医保控费、药品集采和一致性评价相继到来,双黄连口服液、泻利停和葡萄糖酸钙仍有市场,熟悉的广告语却无法替代新产品和成本优势。
生产及办公功能陆续转移后,南直路旧址失去了原来的繁忙。大厅安静下来,建筑面积越大、内部装修越复杂,日常维护就越麻烦。
2023年11月,哈药六厂部分房屋及附属设施的长期租赁权被摆上拍卖平台,起拍价格约4.5亿元,欧式主楼也在相关资产范围内。
这则公告已经透露出哈药的难题:公司需要给这片旧厂区寻找新用途。
拆掉太可惜,继续空置又要花钱。许多老工业企业都被类似问题困扰,只是哈药六厂运气不错,它等来了哈尔滨旅游最热闹的一个冬天。
2023年末,冰雪大世界和中央大街挤满外地游客。本地网友开始推荐旅行攻略里没有的建筑,南直路上的哈药六厂就这样重新进入镜头。
制药六厂几个字与欧式宫殿出现在同一画面里,本身就足够反常。人们把视频发到网上,围观者顺着地址赶来,门外很快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游客。
哈药六厂顺势打开了大门——2024年1月16日,过去主要服务企业内部的大厅和版画展示区域开始免费接待公众,那些闲置多年的空间重新有了脚步声。
十三年前被视为铺张的装修,此时成了游客愿意专程前来的理由。
有人沿着大理石楼梯寻找角度,有人站在穹顶和壁画下拍照,那栋让哈药多年颇为尴尬的老楼,突然成了一处城市景点。
开放后,建筑本身很快抢走了展品的风头。
游客进入大厅,通常先抬头看穹顶,然后沿着楼梯和长廊向里走。版画、油画和雕塑陈列在展览空间里,更多手机镜头却对准立柱、吊灯和墙面装饰。
很多短视频甚至没有介绍这里展出了什么,只要画面中带上哈药六厂几个字,反差就已经足够。药厂长得不像药厂,这便是最简单的传播理由。
对年轻游客来说,“别看广告,看疗效”已经是上一代的电视记忆,他们来到这里,多半是为了建筑。
中年游客的感受则复杂一些,看到哈药六厂的名字,很容易想起泻利停以及那些在电视剧间隙反复出现的广告。
一座老楼由此连接起两拨人。年轻人把它当成新景点,中年人则在里面认出了自己的消费记忆。
这也给哈药带来了一次意外曝光。过去,公司需要购买昂贵的电视时段才能让全国观众看见自己,如今,游客自发拍摄和转发,完成了另一种传播。
只是热闹并还不会变成一门清晰的生意。
免费开放没有直接门票收入,旧建筑的保洁、安保和维修却不会免费,哈药没有披露旧址开放后增加了多少经营收入。
企业得到的主要是品牌曝光,以及一处闲置资产重新被使用。附近交通和餐饮或许能分享到客流,但这些收入并不属于哈药。
接下来能留下多少人,取决于这里除了拍照还能提供什么。
哈药六厂旧址走红的同时,哈药股份也经历了一轮业绩恢复。
穿城而过的松花江江水依旧,而曾如日中天的药圈顶流哈药,却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
2024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约161.76亿元,归母净利润约6.29亿元,这与2020年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相比,哈药已经离开最困难的阶段。
然而恢复并不稳定——2025年,哈药股份营业收入约159.64亿元,归母净利润约3.62亿元,同比下降42.5%;2026年一季度,公司营收约41.75亿元,归母净利润约1.61亿元,同比下降24.33%。
作为一家年收入接近160亿元的大型医药企业,哈药业务涉及医药制造、医药商业和保健品。
现在哈药依靠儿童保健品、OTC 中成药维持基本营收盘,但仿制药业务被集采挤压利润已是定局,产品研发薄弱永远是哈药最致命的问题。
一处旧址的爆红,并不足以改变整个公司。
这不妨碍哈药认真经营这栋楼。
生产线可以迁走,企业留在一座城市里的记忆却不容易搬迁。南直路主楼重新开放后,至少不再只是一项需要维护的闲置资产,哈药也保住了一处仍与哈尔滨紧密相连的公共空间。
问题在于,建筑能否长期热闹,最终要看运营;哈药能否重新获得增长,仍然要看产品。
如今走进南直路326号,游客仍会在大厅里寻找拍摄位置。镜头向上,是金色穹顶和欧式壁画;镜头放低,墙面和展柜之间还能看到哈药留下的老工业痕迹。
人们拍完照片,陆续走出大门。那天,他们大多会记住这栋楼,未必还会顺手买一盒哈药生产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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