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把自己,压缩成 AI 能理解的格式

能够被精准编译的,都是没有痛觉的逻辑;真正折磨我们的,往往是那些卡在喉咙里、拒绝被结构化的冗余体验。

深夜盯着屏幕,C语言 终端又弹出一句 “Segmentation fault(段错误, core dumped)”。奇怪的是,我反而会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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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说明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某个内存地址出了错,某个指针 (pointer)访问了一块不该访问的区域。一切都有迹可循,只要顺着调试器一层层回溯调用栈,总能找到那个写错的变量。

下午在咖啡馆里发生的事情却不是这样。对面的朋友因为我的一句无心之言突然沉默了,空气像一下子凉了下来。我试图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对话,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真正让一切变掉的瞬间。人类语言的内存分配 (memory allocation)更像是漂浮的。同一句话,上午说和下午说不一样;笑着说和沉着脸说也不一样。它们最后落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计算机处理流程

人类理解流程

输入

一句话

Parser(语法解析器)

语境(Context / 上下文)

Address(地址寻址)

经历

Memory(存储器 / 内存)

情绪

Output(输出结果)

关系

理解

计算机科学的底层逻辑基于冯·诺依曼架构(Von Neumann 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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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诺依曼架构 :一种将程序指令存储器和数据存储器合并在一起的电脑设计概念结构

在这个体系里,数据和指令被放进一个个编号明确的地址里。需要什么,就按编号去取。一切都有确定的位置,没有歧义,也没有摩擦。

但当我们试图把这种对确定性的掌控感迁移到现实沟通中时,就会迎面撞上维特根斯坦思想的一次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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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20世纪重要哲学家,晚期提出"语言游戏"理论,认为语言的意义来自具体使用情境

早年间,他在《逻辑哲学论》中相信,语言就是世界的一张"逻辑图像"。世界由一个个客观事实(Facts)组成,而语言的任务,就是像地图一样,把这些事实准确对应出来。这种想法很像写程序:变量名必须映射到确定的数据类型和值,名称一旦确定,意义也就随之确定。语言越精确,世界就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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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在《哲学研究》中,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早年的设想。他逐渐意识到,现实生活并不是一堆等待标注的事实。语言的意义,并不取决于它对应了什么对象,而在于人们如何在具体情境中使用(Use)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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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提出了著名的"语言游戏"(Language Games)。语言更像一场棋局:规则并非预先写死,而是在具体情境、共同经验和人与人的互动中不断生成。

比如,一个人说:"我没事。"

如果按照早期维特根斯坦的理解,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现在一切正常";但放到"语言游戏"里,再配上躲闪的眼神、停顿的语气,甚至一句没有发出去的消息,这句话真正表达的,可能恰恰相反。

我们在人和人的相处里之所以常常感到失控,并不是因为别人表达得不够准确,而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仍然带着一种"程序员思维":总想把一句话翻译成唯一、确定的含义,希望每一个变量都对应唯一的值。

可现实中的语言,从来都不是静态映射,而是一场高度依赖语境、不断变化规则的游戏。那些沉默、停顿、眼神和语气,并不是语言之外的噪音,它们本身就是语言的一部分。

早期维特根斯坦

Early Wittgenstein

晚期维特根斯坦

Later Wittgenstein

逻辑哲学论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哲学研究》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世界 = 事实的总和

World = facts

语言 = 使用的总和

Meaning = use

语言 = 逻辑图像

Language = picture

语言 = 语言游戏

Language games

目标:精确对应世界

Precision & mapping

目标:理解语境与行为

Context & practice

核心隐喻:地图

Map of reality

核心隐喻:游戏规则

Rules of games

而今天,这种失控感,正在被一种更隐蔽的技术习惯悄悄替代。

面对那些复杂到令人心烦意乱的现实困境,人们越来越自然地转向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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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语言模型 ( LLM):基于海量文本数据训练,能够生成自然语言的深度学习算法。

我们认真编写Prompt,设定角色、规定 Markdown 格式,甚至加入条件判断和逻辑分支。

慢慢地,我们开始相信,只要 Prompt 写得足够准确,那些原本只能慢慢体会的东西,也能够变成一种可以输入、可以解析的格式。

当我们为了让机器听懂,不断把自己的困惑裁剪成条理分明的列表时,也许一起被裁掉的,还有那些原本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在这场人机关系里,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是机器,而是我们自己。机器并没有真正理解人的复杂,是我们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复杂压缩成了它能够读取的参数。

庄子很早就用“得鱼忘筌”提醒过工具与意义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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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鱼忘筌:捕到鱼就忘了捕鱼的竹篓,比喻达成目的后,就舍弃原本依靠的工具、方法与初心。

当我们越来越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改写成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时,也许正在慢慢失去另一种能力——那种只能在误解、沉默和一次次说错话之后,才慢慢学会理解另一个人的能力。

电影《四百击》(The 400 Blows)的最后一个镜头里,男孩安托万一路逃到海边,无路可退,忽然回头直视镜头,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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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击》(The 400 Blows):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于1959年执导的法国新浪潮代表电影。

那种无处可去、也无法被解释的迷茫,就那样停在那里。

屏幕上的光标依旧匀速闪烁,等待着下一条精准的指令。

屏幕里的每一个错误,最终都能找到地址。

可有些卡在喉咙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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