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Backrooms)一片,怎么看都是一部小众且有点Cult的独立电影,没想到票房大捷,公众口碑亦好。截至目前,这部只有1000万美元小成本电影,全球累计票房已达3.29亿美元,并于6月26日在中国大陆公映。
可以推想的是:所谓Z世代(生于2005年的导演凯恩·帕森斯 Kane Pixels的年龄是典型代表)的趣味、烦恼、压抑与妄想,都已经越出世代的“阈限”变成同时代人的共识。
也就是说,不止“后室”,整个世界都有成为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的潜质。
《后室》海报
抱歉我用了本世代的危言耸听来开始这篇文章。事实上我沉醉于《后室》的场景设定(而不是剧情),并不是因为想到了Z世代,也没有想到那些流行词,比如“梦核”(Dreamcore)、“怪核”(Weirdcore)、“池核”(Poolcore)、“赛博乡愁”(Cyber Nostalgia)。
梦核的场景,早在大友克洋的《童梦》《阿基拉》就有出现,但那时的美学和剧情趋向都是迅速地从梦发展到“硬核”(Hardcore),一切极致化、颠覆乃至失控起来。
梦核倒是相对安全与稳定的,《后室》如果你少一点好奇心它也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空间。电影里男主角克拉克甚至多次出入其“阈”而无损,直到他组织了探险小队,为这个空间带进过多不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后室”才开始蜕变为“鬼店”(The Shining),现实失败者克拉克就像后者里的作家杰克·托伦斯,自己的怨气呼应了空间的滋生,渐渐分不清他是制造恶梦的人还是被恶梦吞噬者,但无论如何,他渐渐安于这个空间,不在乎空间也吞噬其他无辜者——他变成了为虎作伥的伥鬼。
《后室》剧照
以上,是电影版的基本逻辑。
但Backrooms最早在网络、YouTube次文化中的生成是无逻辑、非逻辑的。Backrooms之迷人,在于其自由阐释的可能,在于其无限繁衍的空间,以及那些微小而怪异的Bug。
这都可以让你一直漫游但时刻兴奋地体验着梦魇,无休无止。怪物永远不会真正与你碰面——甚至,在“原教旨主义”的Backrooms爱好群中,他们否定怪物的存在,只保留空间作为怪物本身。
这种以空间为主角的漫游,令我想起我最爱的日本那些被称为暗黑妄想系的动漫:从押井守《天使之卵》到贰瓶勉《BLAME!》里的漫游——中间还有个士郎正宗《仙术超攻壳》,并暴走着一个更为非理性的逆柱意味裂。《天使之卵》和《BLAME!探索者》里的漫游虽然有着某种虚无飘渺的目的,但看着看着你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作者展开场景衍生的借口。
烧脑神作《BLAME!》以其篇幅与世界观的浩大,钢窟废墟之中无休止的漫游,令人叹为观止。那些不知属于未来何年的巨大建筑,让人想起比利时画家史奇顿巧构的异度空间,但它们源自某种AI悖论而来的建造者失控。
宏大的空间固然不在话下(比如说地球钢窟五千层增生中的失控巴别塔,部分延伸到木星!),更触动人的是它的时间格局。
我们看到主角两人因为遇袭走失,转眼间在几个页码后重遇,她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年!何其惘然。后来两人为了寻找一个求救讯号来源,竟然坐了224409小时的车——相当于25.6年⋯⋯故事结尾,更是与第一集开头连接形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贰瓶勉漫画《BLAME!》内页
贰瓶勉在此作之后还有许多呈现宏观尺度迷宫空间的作品,比如说《ABAЯA》《人形王国》与近作《塔之迷宫》,但都因为时间维度的单一而未及《BLAME!》震撼。
可见梦境的哲学化,关键在于时间的介入。空间的无限不停、遭遇时间的折叠,最为耐人寻味。
《后室》里最精彩的两个细节也呼应了这一点。第一次是克拉克遇见他两个员工早已陷入地面的鞋子;第二次更可怕,员工博比滑落下层时,发现大量肮脏的衣物,其中一件竟是他之前给克拉克拍片时穿过的T恤⋯⋯这跟《鬼店》最后一个镜头一样,属于时间折叠,成功地在空间迷宫上再笼罩了一层时间迷宫。
《后室》剧照
《后室》电影版毕竟是美国电影工业的产物,因此它不能免俗地要营造剧情,包括把上述时间魔法也拉进剧情中。
好莱坞剧情的要求,是至少能自圆其说。但Backrooms或者说梦核美学,恰恰是建立在悖论甚至“故弄玄虚”之上。结果正是这些人物背景、角色弧光、起承转合之类的编剧套路,抵销了好大一部分《后室》的魅力,甚至艺术性。许多恶梦细节也因为受制于说故事的主线,不能旁逸斜出离题作文,殊为可惜。
同时,任何关于恶梦的作品,只要佛洛伊德那一套一介入,就会变得无趣。
《后室》也免不了,比如挖掘女主角的童年阴影,刻意强调她保留的手印残片会帮助她战胜心魔之类的隐喻。如果再加上大企业或政府阴谋论,就彻底完蛋,而《后室》在所谓的Async Corporation公司大做文章,又是俗套。电影版不如短片版就在于此。
《后室》后半部最后拍成了个精神分析学电影,除了以“破绽”人体直观呈现记忆的扭曲相对成功,其他皆老生常谈,尤其那个成为克拉克阴暗面分身的“实体”海盗船长的出现与追逐戏,几乎沦为闹剧。
《后室》剧照
也许这是老派流行文化的必然导向,我想到的更显著的影视例子有《怪奇物语》《黑镜》,小说例子是苏珊娜·克拉克的《皮拉奈奇》(也是主角迷失在巨大无解的密闭迷宫空间里),都属于创作者急于自圆其说而遗憾地丧失了作品的开放性、自由度。
相比之下,《后室》还保留了一星半点的开放结尾——但愿不要在续集把它封闭。
希望生于Z世代的凯恩·帕森斯多参考死于Z时代的大卫·林奇,这位大师的电影艺术极其任性、反对阐释、细思极恐,实在是梦核、怪核的老祖宗。
来源:廖伟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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