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36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我是混入77级的另类学生
一个裸考生的另类记忆
(上篇)
每当提起77级,人们总会谈起那场改写命运的传奇。
这是文革中断十年后的第一场高考,大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570万大军涌入考场,录取率仅4.8%。
能跨进大学门槛,本身就是奇迹,没有人敢奢望挑选学校,能进去,就是命运的恩赐。
关于77级,流传着太多动人的故事。
有人的录取通知书险些付之一炬。招生老师把落选的档案扔进火里,最后一刻翻出一张照片,说了句“这姑娘挺漂亮”,再细看试卷,竟是阅卷失误,一个优秀的女孩,就这样从灰烬边缘被拽了回来。
有人从遥远的农村一路狂奔,在报名截止前一小时冲进报名处,连气都没喘匀。
还有人因家庭成分被拒之门外,入学半年后,一篇语文试卷辗转被人发现,阅卷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学校最终破格录取,那个还在地里干活的下乡青年,实在太优秀了。
这些故事,有的我亲眼见证,有的辗转听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色:热泪、骤转的命运,以及深入骨髓的感恩。
我的故事,是另一种。
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中那一刻,我没有热泪盈眶,没有欢呼雀跃,我只是站在那里,哭笑不得,心底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懊悔:为什么录取我?我根本没准备好。
事情要从1977年夏天说起。
那一年,我刚初中毕业,8月即将升入高一。
我的中学,一个年级十个班,四五百名学生,毕业时面临的选择无非几条路:上山下乡、进技校、参军,或者继续读高中。
那个年代,没有人知道明天在哪里,但技校是公认最稳妥的选择。
毕业直接分配进工厂,拿到城市户口,留在大城市,旱涝保收。
在天津,最好的技校是自行车厂和手表厂,那是整个中国数得上的工业骄傲,能进去,这辈子就算有了着落。
而我,从小学到初中,始终是那个被老师当众点名表扬、让同学又羡慕又嫉妒的“明星学生”。技校随我挑,最好的向我敞开大门。
但这份殊荣,却让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抗拒。我不想这么早离开中学,更不想这么年轻就看清自己未来的路:工厂的工人。
这种感觉,或许和我的童年有关。
文化大革命的阴影笼罩着我最早的记忆。
五六岁的光景,我眼睁睁看着家里一夜之间被抄得空空荡荡。父母都是海外华侨,我的原生家庭理所当然被划为“黑五类”,扣上“特务”“间谍”的帽子。
父母整日去接受劳动改造,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
外婆,不论数九寒天,每天四五点起身去扫大街,一扫就是几十条街,记忆里那个曾经年轻貌美、出门穿高跟鞋、常被人当成我妈妈的外婆,很早就已经驼背。
那时我最深的渴望,就是像其他小朋友那样,父母能早点回家。
有一次,我偷偷把家里的钟拨快了一两个小时,以为钟走到那个时刻,母亲就会出现在门口。我不知道,母亲是按时间去上工的,钟拨快了,原以为要迟到的她,大冬天提前冲出去,在厂房外硬生生挨冻了一两个小时。回来,我自然被狠狠骂了一顿。
那时的我,和许多童年伙伴一样,是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孩子。哪里有父母的呵护?但父母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你不要指望我们,别人更没有能力帮你,你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幼小的童年里,我已经懂得:我没有大树遮风,没有梯子可攀。那时,给我力量和安慰的只有两件事:写日记,和读书。
学校里几乎没有系统课程,每学期老师能讲完三分之一就不错了,而我习惯把每一本课本都自学完成。我最喜欢周末,可以不被打扰地看书、写作、做梦、反思。后来读到《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段盖茨比父亲翻开儿子的旧日记、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每日时间规划表的段落,我心里一颤:我在小学五年级,就已经这样做了。
所以,面对上技校还是继续读高中,我挣扎了好几天。
周围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用脚投票的选题,谁会放着铁饭碗不要,去读一个前途未卜的高中?说不定高中毕业还是下乡,还是进工厂,甚至更惨。父母也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的人生,我们没办法替你决定。”
直到截止前最后一个小时,我才做出决定:继续读高中。
不是因为我看清了未来,而是因为我还没做好告别的准备,告别课堂,告别同学,告别那种青春肆意的氛围,告别那些仰视的目光,告别心里还没成形的梦。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但我知道,它还没结束。
谁也没料到,1977年10月,一纸公告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期:高考,恢复了。12月,刚上来两三个月的高一学生,作为在校生,我需要特批,才能走进考场。
学校还没来得及恢复正规的备考节奏,我每天依然忙着上课、参加学生干部的各种集体活动,早起赶公交,路上耗去大把时间。高考,在我心里不过是一次“提前尝试”。我真正的高考,应该是1979年,七九级,那才是我的战场。
走进考场那天,父亲骑自行车送我到门口。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打量着四周那些脸上已有风霜、比我大出许多的“社会人”。他们互相寒暄,神情凝重,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东西,而我混在其中,心里想的却是:你们慢慢考,我两年后才是正式的。大概,也根本没人留意到这个插进来的黄毛丫头。
考场里发生了什么,考题是什么,我几乎全忘了。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记忆一片模糊,因为我从来没把它当回事。它不过是我生命河流里一条不起眼的支流,随手淌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条“顺手淌过去”的支流,把我推进了大海。
我是混入77级的另类学生
被打碎,再拼回来
(下篇)
录取通知书送到手里,我看清了上面的字:黑龙江大学。
我愣在那里。不是喜悦,是惊吓。
黑龙江,北大荒,那是千千万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地方。我怎么能去那里?我从小在天津五大道长大,那是一片梧桐掩映、洋楼林立的地方,是我全部关于“家”的记忆,而现在,一纸通知,要把我发配到几乎是地球另一面的地方。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去。
我还有两次机会,七九年才是我真正的高考,我才高一,完全可以等。
父母却不知所措,拉着我去见了校长和书记。
他们语重心长地说了两点:第一,你是学校的骄傲,整个天津市,在校高一生里大概只有你一个考进了大学,分数远超其他人;第二,时局变幻,没人知道明天政策会不会变,如果哪天一道令下,凡拒绝录取者终身取消资格,你这一生不就毁了?
谁都不知道未来。
这句话,是那个年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收拾了行李。
77级入学在冬天。我抵达哈尔滨时,是冰天雪地的深夜。
火车站人山人海,烟熏火燎,雾气蒙蒙。除了冷,还是冷;除了乱,还是乱。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人潮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直到天亮,学校的车来接新生,我才随着人群,跌跌撞撞走进了大学校门。
从此,我开始了这段至今想来仍五味杂陈的大学生涯。
进了班级,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只不过,被打击的是我。
环顾四周,每个同学都比我年长许多。
他们来自工厂、农场、部队、上山下乡的广阔天地,被命运蹉跎了数年乃至十年,终于重新坐回课堂。他们提出的问题,说出的话,引用的典故,流露出的对世界的判断与洞见,无一不来自真实生活的锤打与淬炼,那是一种我闻所未闻、望尘莫及的成熟。
课堂上,我有时鼓起勇气提一个问题,换来的是周围人略带惊讶的眼神:“这你也不懂?”有时我想开口,却发现全班似乎都已经知道答案,只有我还懵在原地,话又咽了回去。他们读过的书,我没读过;他们经历过的事,我连想都没想过。更震撼我的是,连老师有时也招架不住他们。
那些年,老师们自己也荒废了许多年,而这些学生用十年的积压与渴望,把自己逼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学者”。课堂上,学生反驳老师、补充老师、与老师激烈辩论,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几个班合并上课,原来的教室坐不下,老师说换个大教室。一个同学立刻说:“老师别换了,就在这儿挤着吧,我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折腾一回太辛苦了。”
我坐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拖家带口”这四个字,对十七八岁的我来说,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传来的语言。同学们合影时,那叫“合家欢”,从祖辈到叔伯到孙子都有,我当然是那个最小的辈分。
还有一次,系主任把大家召集到操场上,大半夜,庄严宣布:有同学违反校规,男女之间发生了拥抱行为,严重败坏校风。
我站在那里,张口结舌,以为全场都会和我一样义愤填膺。却没想到,旁边一个男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淡淡地说:“这老师也太缺德了,感情的事是人家自己的,这样大张旗鼓,不是侮辱人吗?”
我看了看他,心里默默想:难道你也是这么“不正经”的人?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正经”的,其实是我自己那把幼稚的尺子。
与其说我在读大学,不如说我在拼命追赶,还被甩出去十条大街。
从前在中学,我只用一半时间读书,另一半全花在社会活动上,依然遥遥领先。如今我把全部身心押在学习上,却还是跟不上他们。
更残酷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求知欲,那种燃烧的饥渴,同学们都比我更聪明,更努力。清晨六点,走廊里、操场上,到处是捧着书背单词的身影。图书馆的座位要提前去占,周末照样座无虚席。东北的冬天奇寒,只要楼道里能容下一个人站立,就有人站在那里捧着书看。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对他们而言,这间教室不是理所当然的,是用十年等待换来的,是用命运的重量押注的。他们怎么可能不拼?而我,不过是顺顺当当走进来的。
这种落差,不只是学识上的,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们聊起各自的经历,那些话题与我毫无交集;他们的笑话,我听不懂;他们的默契,我插不进去。我夹在这群人中间,像一个混进成人世界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那是我至今想来仍隐隐发疼的一段迷失。
就在我最茫然的时候,一位大姐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屹,你不要紧张。你知道吗,就算你毕业的时候,也比我们现在还年轻。你有的是时间,去成为最好的你自己。”
这句话,鼓励着我,帮我熬过大学四年。它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却像一根细线,把我快要散掉的心重新串了起来。
我开始学着放下从前的自己,那个走到哪里都被夸奖、被仰视、习惯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学生”。我开始试着坐下来,安静地看着身边每一个人,去欣赏他们,向他们学习。
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与其争,不如学。这个心态的转变,是大学四年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大学里,也留下过一些令我哭笑不得的记忆,也许很多人早已忘却。
毕业分配时,暗流涌动,“后门”之风远超想象。名额一变再变,城市的名额悄悄流走,没人说破,却人人心知肚明。
倒是毕业前的政治统考,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结尾。
那次考试一反常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开放性的分析大题。很多同学准备落空,考了六七十分,而我,那个一路追赶、一路迷失的“混入者”,考出了九十多分。
作者摄于1982年大学毕业前夕
还有省游泳比赛,自由泳我拿了百米第七名,捧着奖品回到教室,却被一个同学问:是不是参赛者只有八位?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当玩笑释怀。
还有一次校乒乓球女子比赛,观众几乎全是男同学。冠亚军决赛,我败下阵,笑着与冠军握手。后来许多陌生的男同学跑来向我祝贺胜利,我告诉他们,我是亚军,为什么认为我是冠军?他们都很惊讶,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比冠军还潇洒的王者风范。
我也感谢那些知青师哥师姐,给我诉说他们在北大荒战天斗地的经历,诉说他们在冰天雪地牺牲的战友,也诉说起十二月党人的高贵。他们警示着我谦卑、珍惜、努力。
他们中许多人,也给予我无尽的温暖,甚至超出友情的追求——我感恩,我难忘,但那个还不“懂事”的我,终究无法去接受和欣赏在我眼中那些如同大叔般的炽热。
不知何时,我早已不在意分数,不在意输赢。因为我看到了某种东西:在那些跌跌撞撞的四年里,我的判断力、分析力、面对成就时的淡定、永不言弃的坚毅的种子,悄悄地长了出来。
大学毕业后,我迫不及待想走入社会,想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没过几年,在80年代最早的一批自费留学生中,我靠自己考取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
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走进考场时觉得“等着吧,我才是来试试的”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从小被夸到大、骄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星学生”,我知道山有多高,也知道自己能飞多远。
1986年美国校园里的作者
在美国大学的那些年,是我学生时代真正的爆发,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那种被欣赏、被鼓励、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我至今记得。
而那一切的底色,是黑龙江大学那四年,是哈尔滨零下几十度的寒夜,是图书馆里永远占不到的座位,是那位大姐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被打得粉碎之后,一块一块把自己重新拼回来的漫长过程。
77级的毕业,又是在冬季,这大概是历史上,大学里独一无二的毕业季。如同我自己混进去的,需要时间来见证。
有时候,恰恰是那些没有准备好就被推上舞台的人,最终学会了在任何舞台上站稳脚跟,把孤独留给自己,把泪水咽下,把顽强刻进生命里。
记得在中央电视台一次访谈中,我曾这样说过:"七七级大学生,绝非中国最聪明的一群人。之所以被贴上优秀的标签,是因为他们在那条看不清方向、望不见终点的马拉松跑道上,硬是咬牙跑到了终点。"
我何其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更在他们的浸润下,长成了今天的自己。无论你们身在天涯海角,我这个77人,向大家致敬!
一群曾在天津和平区五大道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恢复高考后的79级大学生们,于1983年前后重逢。照片中身着蓝裙的为本文作者
陈屹视线
中国1977级大学生,旅居美国40余年,90年代初即任纽约知名企业高管,伊始1999年担任《北京青年报》《北京青年周刊》“陈屹视线”专栏作家,著有教育、管理、情感类畅销书七部。
曾在“新中国60年60位世界华人杰出女性”评选中,荣膺1977级代表人物;中央电视台特别系列《生于1977》,作为入选的10位七七级大学生代表之一,专题人物报道。
30余年来,在海内外数十家主流媒体发表纪实作品数百万字,深度访谈逾千人,采访对象涵盖美国名校校长、各国驻华大使夫人、世界企业精英、名校家庭及海外知名学者、作家等。
2014年创办“留美学子”公众号,致力于记录教育、跨文化、成长历程,具有广泛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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